第116章 汉东戒严

    但她知道,侯亮平的名字,永远不会出现在那里了。

    她会找个律师,用最快的速度,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单方面地,结束这一切。

    她拿起手机,没有再看侯亮平的号码,而是拨通了另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被睡意包裹的声音:“喂?小艾?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是她的闺蜜,一位在京城颇有名气的离婚律师。

    钟小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那无法掩饰的颤抖,还是出卖了她。

    “王霖,帮我个忙。”

    她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出口:“我要……离婚。”

    电话挂断后,京城的夜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声音,只剩下死寂。

    钟小艾没有开灯,任由自己陷在黑暗的沙发里。

    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就静静躺在旁边的茶几上,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下,白得刺眼。

    天蒙蒙亮时,她动了。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她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风衣,将那份薄薄的协议书折好,放进手提包的最深处。

    一辆黑色的轿车早已等在楼下。

    车子平稳地驶出京城,汇入通往南方的车流。

    钟小艾靠在后座,双眼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昨夜与闺蜜律师的通话内容反复回响。

    “小艾,你确定?这不是小事。”

    王霖的声音里满是震惊和担忧。

    “我确定。”

    她的回答干脆,不留余地。

    “亮平他……同意了?”

    “他会不会同意,不重要。”

    是的,不重要了。

    在这场已经拉开序幕的政治风暴里,个人的情感和意愿,渺小得如同尘埃。

    车轮滚滚,离汉东越来越近。

    空气中的气氛也随之变得凝滞。

    高速路口的收费站旁,已经能看到荷枪实弹的武警在盘查过往车辆,气氛明显比往日紧张。

    当车子驶入汉东地界的那一刻,钟小艾的心猛地一沉。

    她离开时,汉东已经戒严,但那时的戒严,一张拉起来的、尚有缝隙的网,虽然紧张,却仍留有一丝喘息的空间。

    而现在,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座被彻底封锁的钢铁牢笼。

    道路两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穿着迷彩作训服的士兵面无表情,他们的眼神锐利,扫视着每一辆进入城市的车辆。

    军绿色的卡车、装甲车不时从旁呼啸而过,履带碾压路面发出沉闷的轰鸣,震得车窗嗡嗡作响。

    每一个重要的路口都被路障和拒马封锁,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供车辆缓慢通过。

    这不是戒严。

    这是军事管制。

    钟小艾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攥住了手提包的带子。

    她看到一名士兵拦下了前面的一辆本地牌照小轿车,司机摇下车窗,在解释什么,但士兵只是用枪托不耐烦地敲了敲车门,示意他出示证件。

    那种不容置喙的强硬态度,让整个城市的空气都变得冰冷而稀薄。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推送的新闻短信。

    【汉东快讯:358军“铁拳行动”城市攻防演习正在进行中,部分市区将实施临时交通管制,请广大市民无需惊慌,演习为例行军事演习,旨在提升我军城市综合作战能力。】

    例行军事演习?

    钟小艾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粉饰太平的文字,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真是可笑。

    什么样的例行演习,需要动用如此规模的野战部队,将一座省会城市围得如铁桶?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就在几天之内,京海的官场被连根拔起,从市委领导到区县干部,抓了一大批。

    盘踞京海多年的黑恶势力,从高启强兄弟到建工集团,几乎被一网打尽。

    如此雷霆万钧的抓捕,如此天翻地覆的清洗,背后是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角力?

    而现在,这场风暴的中心,显然已经从京海转移到了汉东。

    这场所谓的“演习”,根本不是演给谁看的戏。

    这是在抓人。

    是在震慑。

    是在用枪杆子告诉汉东所有蠢蠢欲动的人——谁才是这里新的主人。

    沙瑞金,这位空降的省委书记,手段竟如此狠厉,如此不留情面。

    而点燃这一切的导火索,那个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了新任省委书记一拳的男人,是她的丈夫,侯亮平。

    这个念头刺进钟小艾的心脏。

    她从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书,冰凉的纸张贴着她的指尖,那上面,她亲手签下的名字,此刻看来,一个诀别的符号。

    她曾以为,离婚,是为了给侯亮平留一条后路。

    让他脱离钟家的背景,作为一个单纯的、犯了错误的检察官去接受处分,或许能免于政治清算的灭顶之灾。

    可现在看来,她还是太天真了。

    侯亮平袭击沙瑞金,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超越了纪律处分的范畴。

    他成了一枚棋子,一个符号,一个被用来祭旗的完美祭品。

    无论他背后有没有人指使,无论他是不是被人当枪使,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沙瑞金需要用他来立威。

    而钟家,绝不能被捆绑在这件祭品上,一同被送上祭坛。

    与侯亮平切割,已经不是一个选项,而是一种必须。

    必须用最快、最彻底、最无情的方式,斩断所有联系。

    不仅仅是为了侯亮平那渺茫的生机,更是为了钟家,为了她父亲一辈子的清誉,不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卷进去,粉身碎骨。

    车子在检查站前停下。

    一名年轻的士兵走了过来,眼神冷峻,他屈起指节,叩了叩车窗。

    司机降下车窗。

    “您好,军事演习,例行检查,请出示所有人的身份证件。”

    士兵的声音很年轻,但语气里没有丝毫温度。

    钟小艾面色平静地从包里拿出自己的证件,连同那份冰冷的离婚协议书,一起递了过去。

    她故意让协议书的一角露在外面,“离婚协议书”几个字清晰可见。

    士兵的目光在她的证件和那份文件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拿着证件走到一旁,通过对讲机核实着什么。

    等待的时间里,钟小艾的目光越过士兵的肩膀,望向这座被阴云和肃杀之气笼罩的城市。

    她能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网中的每一个人,都在挣扎,或者沉沦。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主动挣脱和侯亮平拴在一起的那根绳索,哪怕这个过程会让她鲜血淋漓。

    很快,士兵走了回来,将证件递还给她,挥手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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