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真凶

    夏日将近,越止素来畏热,亦换了些轻薄衣衫。

    裴无忌要“养病”,越止自显更为清闲。

    他这个外食爱好者又叫了汤饼外送,却不是锦食楼出品。

    于是这汤饼果然让越止很失望,面太软,汤头又太咸,总归及不上亲自堂食。

    越止便忍不住埋怨。

    店大欺客,生意好,便有懈怠处。

    他已怀念锦食楼的馄饨。

    阿冬那吱吱喳喳小姑娘送来的热馄饨,送来时馄饨软硬正好,馅儿又很鲜美,恨不得让人想要多吃几碗。

    越止嚼着伴随埋怨越显难吃汤饼,愈发嫌弃。

    不过要说起来,吃馄饨也能吃出麻烦。

    就因吃了几碗锦食楼馄饨,那郭娘子也是会套近乎,竟眼巴巴凑过来。

    先和离被弃,再失了一双子女,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郭瑛再能重整旗鼓,也失了心气儿,近乎绝望。

    她跪了薛凝,但也不仅仅跪薛凝,她还找上越止,希望这个越郎君给她出个好计策。

    而她之所以跪越止,自然是因为越止那个放旁人耳里极坏的名声。

    越止挺喜欢吃锦食楼的馄饨,对郭瑛也挺和气的,也未露出什么不耐烦之色。

    他道:“我不是什么乐于助人性子,若旁人求一求我便帮忙,岂不是似薛娘子那样整日忙得要死,我只图些好处。”

    越止又道:“你锦食楼的馄饨做得不错,我每隔几日,又或者小半月,总会叫外食。你需免我银钱,且每次做得鲜香,不能有一次做得不好。”

    郭瑛面上犹挂泪水,却不由得怔住了。

    越止凶名在外,她还以为越止必然十分刁难,纵然答允,也会提个反人类要求。

    未曾想越郎君要求竟如此简单,这越郎君竟有些像菩萨了。

    她慌忙答道:“是!好!

    这不难,我必尽心。”

    越止手指比唇前嘘了一下,然后说道:“这话我且先跟你说清楚,免得显得哄骗你了。”

    “你家事闹得这样大,住法华寺的那位薛娘子必是知晓的。这案子并不难,凶手也谈不上如何聪明,薛娘子必会查出来。裴少君喜欢她,还有个皇后娘娘,此事必能水落石出,此处也用不上我。”

    “你去庙里拜神,各样神保佑的方向也不同,五爷求财,文庙求官,观音送子。而今你跪我,我办的是另样的事。”

    郭瑛喃喃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本朝以孝治天下,子杀父是大逆,但父杀子却未必判死。再来就是田嬅,她阿父是朝中高官,母亲更是溧阳公主。”

    越止叹口气,摇摇头:“这些都是小事,我是说,就算二人伏法,当真死了,难道这样便够了?”

    郭瑛一怔!

    越止:“你费心照拂两个孩子那么些年,性子也养得好,眼看着好日子已经有了。可偏生有人将你触手可及幸福打个粉碎,你以后怎么办?谁能知晓你多痛苦,多难受,又是多么绝望。这世上怎会有这样可恨的事?难道只轻飘飘抵命就够了?他们两条命比起你两个孩子能值什么?”

    他越说,郭瑛呼吸越促,容色越凄,乃至于郭瑛哭得咬牙切齿:“不够!远远不够!”

    怎么能够?怎么这么就算了?谁知晓她这个母亲有多痛苦?

    旁人同情她,可也有别的的议论。她咬着牙讨公道,不给孩子下葬,别人说她因失子失女,性子显得偏激了些。又有人说她愚蠢,明明和离,还带孩子去唐家跟前凑,虽是可怜也是有错。再有人说,田嬅出身尊贵,必然跟这样贵女没关系,不过是被唐家纠缠上了。

    她可以不理会这些议论,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议论的人多了,总会有些挑剔受害者的话。

    她只知晓市井坊间的议论也就那几日,很快就会失了兴致,哪怕这其中有两个惨死的无辜孩子。那些同情、关注只是一时,之后她再絮絮叨叨,咀嚼自己痛楚,也会平白惹人厌烦。

    说到底,体会绵长深邃痛苦的,也只她一个。

    她此生此世,如坠噩梦。

    越止竟说得极对,远远不够!

    待落实了文书,薛凝便下地窖验尸。

    若旁的案子,薛凝僭越些也没什么,可而今这桩案子涉及御史中丞及溧阳公主,那么薛凝自是要让人挑不出错处。

    天气炎热,地窖里也堆了冰,呈着两具童尸。

    虽见惯生死,薛凝还是生出几分酸楚之意,不过亦很快定下神。

    之前仵作已验过,两个孩子皆系溺水而亡,口腔鼻道中有泥土、水藻等物,乃是生前吸入。

    薛凝复验,照例还是先戴手套。

    两名小死者符合溺水身亡死亡特征,唇角有干涸泡沫痕迹,眼下有因窒息产生血点,齿跟也因缺氧而呈现较为鲜艳颜色。

    薛凝先验唐照,唐照左指骨食指中指骨折,指甲处有青苔,指甲有撕裂脱落。

    孩童落水,手掌乱抓,以至于指甲如此痕状。

    童尸后颈处并无掐痕,但薛凝细细检验对方头部时,发觉颅顶有撕扯伤痕。

    因被头发所掩,之前仵作并未验看到。

    薛凝取剃刀,刷刷几下,尽褪青丝。

    于是唐照头皮处撕扯上十分明显。

    是有人扯住孩童头发,死死按入水中,撕扯力气之大,导致扯下头发联同一块头皮一道。

    行凶者心思十分凶狠,又颇为缜密。

    若以手按颈溺水,难免会留下指印。当初郑珉杀死姚秀,就是靠薛凝对比指骨显出真凶。

    这些案子被当作故事在市井坊间传播,必然被有心人听见,必然也加以避免。

    于是乎凶手是抓扯头发施展暴力,将人按入水中。

    检验完阿照,薛凝又来看阿冬。

    女孩儿死了几日了,皮肤也泛起了一层青黑色,不过依稀可辨活着时候确实个俊秀的女孩子。

    薛凝定定神,如法炮制,剃光阿冬头发。

    和阿照一样,阿冬头上也有被扯坏头皮。

    女孩儿指甲间有异物,薛凝取出一枚细细竹签子,轻轻挑在白帕上。

    凑光一看,应当是碾磨香料颗粒。

    这说明阿冬挣扎时曾手脚贴近过凶手?

    那如此说来,也更容易留下些证据。

    等薛凝撬开阿冬嘴唇时,发觉阿冬掉了一颗牙,她蓦然眯起了眼珠子。

    待搜证检验完毕。

    薛凝深深呼吸一口气,她摘了手帕,向面前这具尸首摸过去。

    夜已深,溧阳公主府上却红烛高烧,照得宛如白昼。

    田嬅被提至府上,溧阳公主正自在“审”她,溧阳公主一惯娇媚面颊之上也泛起几许急色。

    田嬅却是愤愤不平,犹自埋怨:“不过是女娘间斗几句嘴,这裴少君竟理会这些不打紧事,竟上奏朝廷,说阿父治家不严,放纵女儿侮辱忠烈。堂堂男子汉,偏生跟脂粉女娘计较,一身小家子气!”

    田信也落了几句训斥。

    回了家,又罚起田嬅。

    田嬅面颊泛起一缕奇异愤色,她因受了委屈,故对薛凝添了恼。

    这薛娘子看着变了样儿,又能干又宽厚的,实则全不是那么回事儿!这人前不计较别人言语,转头让裙下臣将这些事上纲上线。

    当然不待领罚,田嬅已被溧阳公主唤了过来。

    而今田嬅还在溧阳公主跟前絮絮叨叨埋怨,又禁不住揣测:“又或者这裴少君有意试探,只观自己是否真在陛下跟前失宠?如此看来,陛下倒是宽纵他。”

    溧阳公主受不得田嬅这些分析得头头是道蠢话,忍无可忍:“你给我住口!”

    她面色渐沉,容色让田嬅有些陌生,故田嬅竟住了口。

    溧阳公主:“唐济那一双儿女的死,可是与你有关?”

    田嬅又咬了一下唇瓣,倒透出不耐烦的神色,只说道:“什么都是我做的,全天下的坏事情都是我做的便是。”

    溧阳公主冷笑:“做得出,便不怕承认。若不想承认,便要担得住。裴氏当然会宠这个薛娘子,只因她十分会查案子。你若不说真话,那我再不理会,由着你后来如何。又或者我纵然想理会,那时也已迟了,那时已想理会却理会不了。”

    田嬅面色渐渐发白。

    溧阳公主再骂:“蠢笨如斯!为了唐济那种男人亲手杀人,而今不知怎样了结。我怎生出你这样蠢物!”

    田嬅面上倒是有些不服气。

    她道:“杀人的是唐济又不是我。”

    溧阳公主飞快抓住重点:“但是却是你唆使于他,非要他如此?”

    田嬅冷笑着露出几分倔强和不服输:“我无非是跟阿母学的,玩玩男人,把他们当工具使唤,使得自己顺顺气。”

    溧阳公主怒极反笑:“好,是你指使,而今唐济已落狱含冤,前途岌岌可危。这能证明你唆使杀人

    的人证都已落入官府手中,恐怕还被玄隐署死死看住,你竟还这般悠哉游哉。你,你竟不知晓焦急,竟还这般瞒着。”

    田嬅一怔,说道:“他不敢说什么的,无凭无据,再者说,我已替他做了证。而今旁人皆知晓,原来我是在意他的——”

    田嬅甚至还有些委屈,她眼里也只有自己的委屈。。

    一切都是那么样的理所当然,轻描淡写。

    溧阳公主深深呼吸一口气,闭上言,也不疾言厉色了,只轻柔、低沉说道:“你何必跟一个市井妇人过不去,何必,跟唐济两个没长大的孩子过不去。那两个孩子,甚至未曾养在唐家。”

    田嬅心尖略酸,她想阿母这是在怪自己了?

    溧阳公主算什么母亲?若她真心疼自己这个女儿,设身处地的为自己着想,那么自然也能知晓自己受到何等羞辱!

    她是低嫁,挑中唐济也是为了自己少受委屈。

    可唐家也不单单唐济一人。

    她只见过唐济父母一次。

    婚嫁有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纳征下聘时,唐家长辈登门,田家也有留宴。

    因门第不配,二老唯唯诺诺,她也不大瞧得上对方。

    田嬅胃不是很好,吃得少,一生气又发疼。

    那日纳征,她心情谈不上好,胃也不舒服,没吃几筷子菜,脸色也发白。

    唐母装贤惠,说等田嬅进门儿,可紧要先养好身子,其他不急。

    繁衍子嗣是大事,哪个婆母不催促儿媳早早生孩子?但唐母偏偏那么说,好似也很关心田嬅样子。

    呸!当田嬅听不出这老妇言外之意?

    这分明觉得自己身体不好生养,男家受了委屈,在这儿装大方。

    郭瑛那个市井妇人倒是壮实像头牛,这么会下崽,还生了两个!

    听说郭瑛每次带着这一双儿女来见二老时,唐家二老都是眉开眼笑,其乐融融。

    她也没说自己不给唐济生孩子。

    那妇人长于市井间,挺有心机的,和离了也不闹,八成指望靠着小崽子沾唐济的光。

    唐济靠着自己飞黄腾达,难道平白让个市井妇人占了便宜?

    那么个低贱娼妇,若自己真去撕扯,反倒是抬举了她。这女人之间的比较和压制不在于彼此,在于是否能拿捏住两人中间的那个男人。

    于是,她便滋生一个念头,便是让唐济亲手杀了两个小崽子。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