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阿父,我不是故意的

    长孙昭眼底深处已经流转一缕恐惧,他想是长孙恩自己的错。长孙恩出言不逊,所以引动他的杀机。

    和从前每一次一样,这一切的一切,自然都是别忍的错,他是真真儿一点错都没有。

    他不会反省自己处处逼迫,将长孙恩欺辱狠了。他只会记得长孙恩被欺辱狠了,口中愤愤不平,对他口出恶语。。

    “兄长不必这样趾高气昂,你不过是大父一枚棋子,用以牵制皇后。大父为奉承上司,人前待你千好万好,其实这些不过是做出来给旁人看。要说真实,大父自然更疼爱亲生儿子些。”

    “他借你起势,长孙家的基业,自然是亲生儿子来继承,这些都是他私底下亲口给我说的。”

    长孙恩那时如此言语,眼里也尽数皆是鄙夷。

    长孙安令亲儿子不要外道,这般耳提面命,长孙恩那时也应了。可少年人到底年少气盛,加之长孙昭又是个不知晓分寸的人,长孙恩到底没有憋住。

    既然说了,长孙恩也是说个透:“阿兄虽有名声,却无实实在在本事,不似我被大父悉心栽培,才是真跟郡守跟前幕僚。只不过,人前我需让一让,不免要受些委屈。”

    他目光在长孙昭面上逡巡,啧啧作声,然后说道:“阿父终究对兄长无甚情分。”

    长孙安并没有准备好好养长孙昭。

    一个孩子若被宠溺过度,是成不了什么大气候的。

    这外头看着受宠的其实是不受宠,看着不受宠的其实是被其父悉心期待,费了许多心思养成。

    那些话好似狠狠抽了长孙昭几耳光。

    他这个长孙公子风光了这许多年,在北地郡不知惹了多少女娘欢心。可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他看不起的长孙恩要摘他果子,得他便宜。

    长孙安看着是慈父,其实从未真正为他筹谋,只由着他招摇。

    看着长孙昭那副失魂落魄样子,长孙恩方才心满意足,只觉得终于出了这么许多年得一口气恶气。

    多少次长孙昭故意人前使得自己没脸,以取笑长孙恩为乐。

    恶毒的用意自然种出恶花,长孙恩也恶毒盼着长孙昭没什么好下场。

    而这样的奇耻大辱,长孙昭又如何咽得下这口气?他想着长孙家这些年来,可谓占尽乐自己便宜。而这些从自己身上得来的好处,到最后却是便宜长孙恩这个畜生。

    揽镜自照,镜中公子生得十分漂亮。单论容貌,长孙昭就像是一颗坠入北地边郡明珠,跟长孙家其他人活脱脱不是一家人。而裴家之人,除了容貌好看,据说也是性子疯癫,亦陷入偏激之中。

    长孙昭就陷入乐莫可名状的偏激之中。

    他取出一刃,就这样划破自己手臂。细微的痛楚这样传来时,他欢喜得身躯微颤,好似细碎的电流流淌过身躯,于痛楚之中竟生出说不出的快乐!

    长孙昭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自残乐,他空洞得没有实质,整个人都是空心的存在。

    这样划破自己手臂,留下浅浅伤口,当然也不是第一次了。因为多次如此取乐,长孙昭已经是很能控制自己力道。

    他已乐在其中。

    这样划破肌肤时,长孙昭手臂上那处梅花烙印亦是殷红如血,被伤口渗透出的血水浸润得鲜艳欲滴。

    他拿出了丝帕,擦拭手臂上血水。

    然后长孙昭盯着镜子,镜中男子目光闪闪,好似地狱爬出来的吸血恶鬼。

    再然后,就是行凶那天。

    长孙昭已设好计划,是时候清算了,他要一箭双雕。

    他先杀容兰,再杀长孙昭,心里已做好计划,脑内亦打定了主意。

    容兰死后,裴玄应悲痛欲绝,长孙昭亦欣赏得津津有味。

    他手里握着沾血匕首,就好似吃了开胃前菜,而后面食物定然回会更加美味。

    容兰是个女娘,长孙昭一个人去。不过他去伏杀长孙恩时,自不免带了人。

    不过最后一刀是长孙昭补上。

    那时长孙恩十分恐惧,全无那日趾高气昂,他已受了惊吓,于是苦苦哀求,又提及长孙家素日里待长孙昭情分。

    眼见长孙昭不肯心软,他又怒骂长孙昭无情无义,心狠手辣。

    可真当长孙昭提刀要杀他时,长孙恩也惊恐求饶起来。

    他不知这日长孙昭已破了戒,已亲手杀了容兰,开了杀戒。吃了前菜,接着便是正餐。长孙昭割破他咽喉,血喷溅了他一身。

    于是整个世界都清净起来。

    长孙昭提起手指,轻轻一比,拂去刃身之上血污。

    有些人第一次亲手杀人,或会惊惶不安,再来便是有罪恶感,但是长孙昭却并没有什么感觉。他只觉得很爽快,内心充满了自信,这个计划很妙,哪怕他行了恶,也可脱身。

    再然后,他娴熟提起匕首,在自己手臂之上划了一刀。

    就如他素日里自残那样,他总归要弄出些伤。

    他杀

    了长孙恩,长孙安并未察觉,可现在这些事却被薛凝扯出来了。

    不待长孙昭说什么,长孙安已为他分辨:“还是不对,薛娘子,昭儿那时受了重伤,差些救不回来。苦肉计这样浅薄计策,本也瞒不了我。他那时,确实要送了性命。”

    此刻长孙安这个郡守却好似换了一个人一般。薛凝初见他时,长孙安通身透出了武将的凶猛与狠辣,就似嗜血的猛虎。可到如今,提及唯一独子之死,长孙安语调反倒是柔和且平静。

    然而长孙昭却不寒而栗。

    他和长孙安做了这么些年父子,对这个阿父也是十分了解。长孙安平素本性凶残,性子也暴躁,可长孙安越愤怒时,反倒显得越冷静,提及看重之事时,长孙安反倒更为温文尔雅。

    长孙昭冷汗津津,竟似说不出话。

    长孙安做出认真垂询样子,薛凝也认认真真答他的话。

    “长孙公子说的那些话,也是半真半假。他本欲行苦肉计,谁料那日裴无忌却真个来了,欲杀了长孙昭。所以长孙昭当真差些便死了,差点便弄假成真。”

    也是机缘巧合,裴无忌欲杀长孙昭,却偏巧长孙昭心脏偏了些,故而未遂。长孙安老谋深算,其实按照原本计划,长孙昭本瞒不过他的。可谁让长孙昭真的重伤濒死,故也让长孙安被骗了过去。

    当然长孙昭自己也落不得好,从此身体虚弱之极。

    可这些话,长孙昭是万万不能认!

    他心中愈惧,嗓音亦不免越大声:“胡言乱语,大父不必听她言语。她不过是,不过是瞧我不顺眼,编了一个故事。”

    这样急切言语,长孙昭尖锐嗓音里也不由得发哑。

    他面赤唇白,好不激动。

    “你也听她说了,是裴无忌想杀我。可裴无忌杀了我,便见罪于皇后,说不准还会失宠。故他身边女娘胡言乱语,教唆着盼大父杀我。”

    “她有什么确凿证据?”

    长孙安侧头望向他,目光甚寒!

    长孙昭真真切切,言语辩白,说得十分情切,情切得让长孙安隐隐觉得陌生。

    他一惯是瞧不上这个孩子的,认为他性子怯弱,整日里在脂粉堆里折腾女人。

    可长孙昭的胆子显然比他以为的要大。

    就好似此时此刻,长孙昭竭力为自己分辨,说得头头是道,并未软得好似一滩烂泥。

    他竟显得极善于应变,心理素质也比长孙安以为的要强。

    也是,毕竟是裴后之子,哪怕长孙安往废里养,骨子里也有些心机狠劲儿。

    自己竟小瞧这个儿子了!

    长孙安生生浮起一丝笑意,口中却是附和长孙昭:“是啊,薛娘子,口说无凭。着凡事亦总不能空口白牙讲个故事就作数。皇后娘娘如此倚重于你,你定然不是那等随口言语不负责任女娘。你定然是有证据的,是不是?”

    薛凝答:“有。”

    她说道:“那日长孙公子刻意泼撒热茶,弄脏衣袖,露出手臂,使我看到他手背伤伤痕,我想他是让我窥见他手臂烙印,使我知晓他是裴后之子。他以为若然如此,我必是有所顾忌。”

    “但与此同时,我亦窥见他手臂上伤痕,是延着手臂外深内浅,如此划下。这般伤痕窥来,是自己另一只手划下,才是这般外深内浅,刀口向里。若是旁人凌虐,下手方向颇为别捏,并不顺手。”

    薛凝手掌这样比划动作,示范下手并不顺手。

    她接着说道:“还有就是,长孙昭手臂上除了去年春日留下的新伤,还有些开始褪色萎缩的旧伤。可见长孙公子素有自虐的习惯,更说明那日他不过是如常对自己施虐。这些事应当瞒不过长孙公子身边婢仆,郡守一打听便能知晓。”

    长孙昭苍白的面颊泛着惊恐,只说道:“胡言乱语,简直是胡说八道。这些证据都是穿凿附会,虚无缥缈。”

    薛凝的证据可不是穿凿附会,那是留在长孙昭身上的物证。

    不过薛凝也没有与他争执便是,他稳得住,继续抛料:“再来便是长孙六郎的死,长孙昭杀害容娘子大约确实不需要什么帮手,可他性子素来胆怯,虽杀了女人,但杀男人时也不免自信不足了些,恐也是不能自己一人应对。”

    “况且当时死的除了长孙恩,还有几个随从,也绝不是长孙昭一个人便能成事。我自是不知晓郡守府的事,可郡守应当比我清楚,若有意使唤,又能使唤得了谁?”

    “自来兄弟阋墙,手下之人难免要站队。而郡守明面上又对长孙昭更好些,下面人不知晓其中内情,不免会生出巴结心思。”

    但依顺长孙昭的那些下属,却并不知晓长孙昭只是寄养,相反被杀的长孙恩才是长孙安唯一的亲儿子。

    薛凝循循善诱,引导思维,长孙安愈发铁青,他找来一人,耳语几句,说了几个名字,忽嗓音又扬了扬:“如若认了,我只算他一人罪过,如若狡辩,我连他全家尽屠!若非一人,他不会旁人也会说,谁先说我便处置轻些。”

    那侍卫领命而去。

    长孙昭已僵住了身子,没有说话,长孙安当然也留意他并未再含冤枉。长孙昭眼里流露出一缕恐惧与惊惶之色,大约在他眼中,亦未想到会将这些事扯出来。

    长孙安怒极反笑,忍不住说道:“昭儿,好得很,真是好得很。我当真是小瞧你了,竟未留意到你是这样的人才,又这般会谋算,更在我眼皮子底下做了这许多事。好,好,好得很。”

    他每赞长孙昭一句,长孙昭的脸色便不由得更白一分。

    长孙安人前待长孙恩也不怎么样,但也并不代表此刻长孙安内心不生气。

    “你,还有什么要跟我分辨?还是你觉得,我这个大父撬不开你身边之人的嘴?”

    长孙昭当然可以多坚持一会儿,可他心理素质其实也并不怎么样,如今他不由得崩溃,张口便说道:“大父,我,我并不是故意的。”

    话一出口,听着都有些让人想笑。不是故意,刻意误导作案动机,乃至于用利刃把自己划得鲜血淋漓,做了这许多事情,桩桩件件都是处心积虑。

    长孙昭说得飞快:“我只不过是想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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