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倘若裴无忌拯救失败了呢?……

    越止用一种无所谓,很轻佻口气说道:“裴无忌虽薄待我,可我也能秉心而论,说两句公道话。他,多少有点儿能耐,至少要比长孙昭好许多。薛娘子,我也觉得挺可惜。”

    越止当然不是真可惜,他图穷见匕,不觉说道:“一个人本来很被长辈看中,以为自己独一无二,以为这位长辈本不屑所谓血脉亲缘。这亲儿子是个废物,原不及他一根手指头。可未曾想到,这让他看不上眼废物,竟极得这位长辈看中。他自然觉得自己受了欺骗,于是很愤怒,很仇恨,指不定做出什么事。”

    他口里这样说,言辞里亦有几分惋惜。

    可薛凝听了,却觉得怪怪的。

    越止讲了个故事,可这个故事若安在裴无忌身上,总不免有些怪。

    裴无忌十分的自负,配得感实在太过于充沛,好似不大像能生出这般委屈心思。

    越止却似未觉,不免继续上眼药,他瞧着薛凝说道:“你也知晓裴无忌、灵昌、沈偃三人是知交好友,你猜这三人两两之间情分到底哪个重哪个轻?我猜裴无忌虽与两人皆交好,但却是个贪心性子。比起沈偃在他跟灵昌公主之间选,一定要更看重他。同理而已,哪怕他撮合灵昌和沈偃,他内心之中也要灵昌将他看得更重要。”

    “你说是不是?”

    薛凝不接话题:“我不懂的,我一向不会想这样复杂。”

    越止手指轻轻交叠起来:“你一定能懂。这世上竟有一个几乎所有人都哄着的人。也许因为这样,咱们这位裴大公子受不了丝毫的瑕疵和挫败呢?他要所有人都爱他,一旦谁破坏了他的这份完美,也许他会很生气。”

    “可能,他会霸道起来?”

    薛凝想了想,说道:“除了长孙昭,可还有什么别的证据?”

    越止笑了一下:“我只是猜一猜,你查案子,还不是要做各种猜测,好捋出方向。”

    薛凝也不好说什么。

    猜一猜也没什么,只是有些话从越止口中说出来,总是不免令人心惊肉跳。

    然后薛凝起身告辞:“今日多谢越郎君,若没别的话,我先告辞。”

    越止想了想,然后说道:“倒确实还有一事,忘了和你说呢。薛娘子,我很是喜欢你。”

    薛凝一怔。

    她主要是未曾想到越止会说及这般风马牛不相及之事。

    越止:“裴无忌都能和你说,我为什么不能跟你说?”

    那听着就有点儿赌气的意思?

    薛凝脸红了红:“越郎君不要拿我取笑。”

    越止柔声道:“好了,我知道了,你也不必说什么,免得亲口拒了我。我可不是裴无忌,会那样不知趣,不知晓自己多讨厌。”

    说罢越止翘起唇角,这样笑笑。

    薛凝也摸不透越止心思,告辞离开。

    卫淮在外等候,折腾一整天,天色已晚。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天边云彩宛如胭脂色,霞光处处,又浸出墨水般颜色。

    薛凝也有点儿累了,被卫淮护着回了驿站。

    薛凝拿出自己小本本,写好今日的笔记手札,方才梳洗睡去。

    她睡得并不安稳,心里有事,总是不得安宁。

    半夜时分,薛凝忽而坐起来,她有些燥,也出了层汗。

    她想起越止那淡色的唇瓣一开一合,说出的那些话,说裴无忌太过于圆满,所以性子偏激,容不得一丝一毫瑕疵。

    说裴无忌很是霸道。

    霸道?裴无忌能霸道到哪儿去?

    裴少君说喜欢自己,总不至于因爱生恨,求爱不遂,竟来个强取豪夺的剧本?

    越止那张嘴,说出来的话也打了个折扣。

    她本也并不觉得自己能全信。

    可是她那一颗心咚咚跳。

    她又想,二公子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裴玄应对裴无忌也未至于纯恨,口里说恨,却多少有些感情。

    再者裴玄应那样性子也未至于造谣,他说的是真心话,他确实对自己兄长有着难以言喻的,畏惧?

    那日常相处间,裴玄应极恐惧的承受着某些压力。

    薛凝慢慢捋顺了自己心思,使她介意不是越止那些话,而是裴玄应的反应。

    这裴二公子看着也是个老实人。

    她心里想明日再去见见二公子便好。

    这样想着时,薛凝又缓缓躺下,扯起被子盖好自己。

    无论有怎样压力,哪怕心里有事,薛凝亦竭力保证好自己的睡眠。

    她合上眼,没一会儿也有了模模糊糊睡意。

    要重新入睡时,她脑内浮起越止跟她说的话,和她说,薛娘子我喜欢你呀。

    薛凝模模糊糊想,听着也没什么诚意。

    到了次日,天还未亮,薛凝便被闹醒。

    有玄隐卫士急匆匆来见薛凝,说是出了事,是裴玄应出了事!

    薛凝一下子清醒了,匆匆穿好衣,带好装备,

    便出了门。

    她一颗心咚咚直跳,心乱如麻。

    这样乱糟糟的心情里,却流转一缕恐惧,令她身躯发寒。可一时之间,薛凝也捋不出恐惧的来源。

    马车上,薛凝也使自己心思静些。

    她要闹清楚自己在惧什么?

    为何她竟不寒而栗?她不好深思的,又是怎样一回事?

    是因为她将裴玄应搅进这件事?

    本来裴玄应虽浑浑噩噩,但人没事。她游说裴玄应动起来,让裴玄应跟自己一块儿办案子。

    她鼓励裴玄应鼓起劲,有勇气些,最后一次见裴玄应时,她还劝裴玄应好好面对兄弟之间问题。

    但越止却说裴无忌不能容物。

    不但越止那样说,裴玄应也有类似话语。

    薛凝手掌放在膝头,手指慢慢收紧,将衣角那朵菊绣揉得皱巴巴。

    她不觉抿紧了唇瓣。

    她想,裴无忌对这个弟弟用了些心思的。

    若不然,裴无忌也不会去理会那些乱七糟八的家事,帮衬着理睬一些内宅之事。

    也费了好些用心。

    他一直想做一个好兄长,也盼望自己的弟弟能依赖他,崇拜他。

    可若未能如愿呢?若是打碎了属于裴无忌的拯救别人好梦呢?

    就这一年间,薛凝就看着裴无忌拯救别人,他倒是很忙,拯救灵昌公主,又拯救裴无忌。

    这期间固然发生了些不如意,但到底是拯救成功了,终究如了裴无忌的意,裴无忌也很满意。

    可倘若拯救不成功呢?

    薛凝忽而便想起裴玄应给自己讲过的那个故事,那个南罗女奴。

    裴无忌好时是真的好,那样真诚,既不畏皇权,又那样子有英雄情怀。更可贵是,裴无忌也并不图美色,不图什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他虽拯救了个漂亮的女娘,却并不是冲着将这女孩子纳为己用来的。

    所以哪怕裴家苦恼,裴后还将裴无忌罚了罚,裴无忌做这件事也没有错。

    可那个南罗女奴却并没有满足裴无忌的期待。

    她让裴无忌失望了,后来便忽而死了,于是她也不会让裴无忌继续失望下去。

    裴玄应不知怎的,倒将这个故事记得很深。

    薛凝又咬了咬自己脸颊内侧肉,也看清楚了自己心思里的恐惧。

    她劝裴玄应在大兄面前将话说开,有什么猜疑也无妨说出来,没必要避而不谈。

    也许裴玄应真的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呢?

    也许裴玄应因为这样便遇害?

    因为裴无忌很努力维持亲情,维护者亲人之间关系,可裴玄应质问却毁了这兄友弟恭,乃至于令裴无忌彻底失望。

    于是裴无忌又不愿意再继续失望下去?

    薛凝发闷,只觉得好似喘不过气来。她暗暗跟自己说,许是自己想多了罢了。

    越止的话十成里本就只能信两成,而裴玄应又生了病。

    这些惊心动魄的揣测也不一定便为真。

    这样想时,薛凝亦轻轻撩开车帘。

    晨曦微微,街道上还未有行人。北地郡也设了宵禁,因时有零星战事,故倒比京城还要管得严些。

    清风微凉,北地郡的清晨尚有几分凉意。

    薛凝吹了点儿风,也觉得自己精神些了。

    玄隐卫士到了北地郡,自也不必受宵禁。沿途,传讯的玄隐卫士李策也匆匆将案情讲了讲。

    北地郡的互市令是二十多年前所设。

    大夏与北蛮关系安和时,也会打开边贸,互市做些生意。

    一旦边情紧张,不再开通互市,这互市司也不是说就闲下来,会抓些走私贩子,又或者协助抓间谍。

    当初裴玄应调来北地郡,就做了互市令。

    再后来,裴玄应心思烦重,已无力处置公务,但有手下幕僚帮衬,手底下人看着,倒也没出什么纰漏。

    裴玄应也总是日上三竿,方才来互市司,又或者干脆便不来,也没什么人管束。

    直到前些日薛凝到来,裴玄应倒是精神了,上班点卯打卡也是准时准点。

    今日清晨,裴玄应更来得早。

    开门的老胡却发现自家大人躺在门口,胸口一片血。

    此事很快惊动了裴无忌,裴无忌反应也很快,已将附近几条街给封起来。

    薛凝心思也有点儿乱。

    她不讨厌裴玄应,二公子是那样的年轻,他会说薛凝跟容兰一点儿也不像,能将不像处都说出来。

    提及容兰时,裴玄应眼睛会发光。

    别人都道这几日裴玄应的病好许多了,薛凝也觉得他一天比一天好。

    裴玄应的人生虽有一些挫折,可她以为会渐渐好起来。

    还有,就是齐氏会怎样想?

    齐氏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对裴玄应十分在意,费了很多心思教。因裴无忌出手帮衬,齐氏对裴无忌也很感激,可是裴玄应还是死了。

    这样想着时,薛凝心尖儿便有一些发闷的酸意。

    马车已将薛凝送至案发现场。

    裴无忌早就到了,离躺在地上的裴玄应有两丈远,没有凑前去意思。

    裴无忌如此,旁人亦不敢近前。

    裴无忌大约是哀而心惧,因惧不能向前。

    谁都知晓裴氏兄弟情深,裴无忌这般情态,内里不知如何盛怒,于是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在场之人不免将目光落在薛凝身上,对薛凝添了些指望。

    这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谁都知晓署长对薛凝有点儿意思,也算不得什么很要紧的秘密。

    于是众人心里暗戳戳,便指望起薛凝。

    薛凝也将工具带来,让云蔻提着木箱下了马车。

    她试探说道:“裴少君,我先给二公子验一验?”

    裴无忌没说话,薛凝便趁机说道:“既然裴少君不反对,那便容我检验。”

    她招了手,使得云蔻跟上来。

    云蔻虽胆子小,跟薛凝做事做多了,也不那么畏死人。

    薛凝也有自己主意,与其胡思乱想,不如探查清楚。

    她从裴无忌身边走过时,裴无忌蓦然伸出一只手,将薛凝手腕扣住。

    薛凝悚然一惊!

    她话也说得飞快:“我知裴署长过于伤心,不过,也应当先查出凶手才是。”

    这心里感觉是骗不了人的。

    纵然那不过是些猜测,薛凝也告诫自己不要先入为主,但被裴无忌这样扣住手腕时,她却炸毛生出毛骨悚然之感。

    裴无忌轻轻一扯,便将恍惚的薛凝扯入怀中,他轻轻将薛凝抱了抱。

    裴无忌的脑袋贴近了薛凝肩窝,却差寸许,未曾真正贴近。

    他眼睛明亮骇人,流转了几分凶色。

    裴无忌嗓音略哑:“你说玄应这样,是不是我的过错?”

    “可是因为我待他不够宽容?”

    裴无忌嗓音发涩:“我不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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