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裴无忌:我只求你现在饶了我,……

    裴无忌抿了一下唇瓣,也未再说什么。

    大夏以孝治天下,这孝之一字也显得十分重要。要说起来,沈偃本便不能如何计较。

    再者纵无此等约束,以沈偃的性情也不会十分招摇。

    更何况旁人总会觉得他说得不对。

    沈偃私底下养宠,提着小笼,上头盖了块布。

    薛凝好奇,小心翼翼将布撩开一片,往内打量。

    沈偃竟养了只狸奴。

    乌黑小猫,只四只爪子是雪白的,有一双圆溜溜的碧色大眼。

    沈偃:“雅雪总养在家里,我怕它畏人,不敢到外面,故遮着笼子。它脾气不算和顺,你且小心些。”

    薛凝点点头,瞧着狸奴粉色的小肉垫,总觉有些可惜。

    沈偃将猫养得很细心,皮毛也是油光水滑的,薛凝甚至觉得有些过于肥美。她捉摸着要不要给沈偃提一提,让这只狸奴瘦一瘦。

    这时一双手却伸进去,灵巧握着这只狸奴,然后拢在怀中,赫然正是裴无忌。

    乌皮雪爪的狸奴懒洋洋的躺在裴无忌怀中,爪尖儿小心收到肉垫子里,并未闹腾。

    薛凝估摸着是因裴无忌跟猫相处得熟。

    裴无忌手指戴着扳指,这片如今常常执剑手掌细细抚摸,摸过猫咪皮毛。

    他察觉到薛凝目光,于是如此望过去。

    薛凝生一双漂亮的杏眼,这双漂亮眼睛瞪大时,倒给了裴无忌几分猫咪瞪眼的错觉。

    然后裴无忌收回目光,抱着猫上了马车。

    马车车帘放下时,裴无忌忍不住一笑。

    唇角扬起时,裴无忌亦觉得自己这样仿佛有些怪,故又轻轻将这笑意压下。

    这时车帘又被重新撩开,一道婀娜身影这般挤上来。

    裴无忌并不奇怪。

    薛凝本要和灵昌公主共乘一车,却被裴无忌邀上来。

    春日里薛凝衣衫薄些,今日也未着男装,作裙装打扮。她着烟青曲裾深衣,不过仍图方便,故裁去广袖,改作窄襦,襟口银线绣着棠梨花。

    少女那乌鸦鸦头发梳成青春俏丽的双环髻,斜插竹节玉笄。

    裙叠作春水色,每道褶痕里都藏了零落的棠梨花瓣,裙摆轻掩翘头丝履。别看薛凝整日跟凶案尸首打交道,鞋面上却绣了两只小兔,样式十分可爱。

    平日里见惯了血腥人性,却不妨碍薛凝喜爱一些可爱的东西。

    上了车,薛凝目光情不自禁的落在了裴无忌膝头狸奴上。

    伴随裴无忌手掌轻抚,狸奴喉咙里发出了咕咕声。

    裴无忌心里微微一动,心忖薛凝虽非绝色,却也出落得十分灵秀。

    若不是自己所阻,说不定薛凝已经和沈偃定下亲事。

    然后裴无忌心下否认,哪怕自己不阻,薛凝也不会和沈偃一道。

    且不说沈偃心里如何想,薛凝自己是个有主意的人,不会随便说个亲她便会应。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思量这些,耳边听着薛凝问:“不知裴少君想和我说些什么?”

    裴无忌回过神,眸微垂:“这几个月来,你似与那位越郎君往来甚密。”

    薛凝已经打算不大和越止接触,不过听着裴无忌这样说,她亦隐隐觉得有些怪,也不大想应承。

    说到底,那毕竟是薛凝自己私人之事,故并不愿意旁人管束。

    同时薛凝也觉得有点儿怪。

    这不是裴无忌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这桩事了。

    算上去年冬日那次聊天,这是第三次。

    裴无忌实在问得太密。

    薛凝心里早便酝酿一些话,也想说一说。

    她只是恐怕裴无忌会觉得自己自作多情。

    犹豫一番,薛凝斟酌词汇,还是开了口:“承蒙裴少君厚爱,我已经心中有数。”

    她一咬牙,说得飞快:“裴少君可是对我有意?”

    话一说出口,薛凝双颊发热,面颊微微发红。

    车里倒是静了静。

    裴无忌手掌也顿了顿。

    气氛很有些尬,但薛凝话都说了,也鼓足勇气抬头。

    她看出裴无忌眉宇间泛起一缕恼意,裴无忌好似不知晓说什么才好。

    薛凝:“毕竟裴郎君平素事也多,总是去管不相干的事,管束我的私事。”

    裴无忌压低嗓音,克制说道:“简之胡言乱语!”

    他恼色更浓,分辩极快:“我不欲灵昌跟那林衍一道,便是喜爱她?我不喜刘婠,更不乐意阿偃跟她搅一道,难不成还说我喜欢沈少卿?”

    他不知晓薛凝为什么这样想。

    薛凝,怎么会有这样奇怪念头?简之不可理喻!

    因为不喜自己干涉她跟越止?裴无忌想想竟更觉生气。

    薛凝面颊也泛起赭色,吞吞吐吐说道:“裴少君耻于承认也好,又或者,真没这样的心思。无论,无论哪一样。阿凝怕是要辜负裴少君厚爱——”

    “所谓齐大非偶,我,我难以应承。再来便是,我与裴少君性子并不相投。这,说不上几句话,老是吵。”

    薛凝言语又利落说得飞快了:“当然若只是朋友,那也挺好。”

    裴无忌只觉句句打自己脸。

    就好似自己非要强取豪夺,逼迫个无依无靠小女娘似的。

    他不欲自己嗓音太高,除了怕吓坏怀中狸奴,也是若让旁人听见自己当真是颜面无存了。

    裴无忌也不是拙于口舌之人,可此刻憋了半天,才说道:“你大可对自己十分放心。”

    他胸口轻轻起伏,深深呼吸几口气,方才说道:“你安全得很,裴氏绝不会对你加以逼迫。”

    薛凝也不知晓说什么才好,不合时宜笑起来,亦不知该摆出个什么情绪,语调倒是亢奋欣喜:“那,那太好了,说清楚便是很好。”

    她故作轻松笑笑,又忽觉这笑容似也不合时宜。

    薛凝又慌忙分辨:“其实裴郎君也挺好,也就脾气差些,我也不是嫌你——”

    话一出口,薛凝也忍不住想要咬自己舌头。

    她这说的话也是哪哪儿都不对。

    裴无忌忍不住举起手指,凑到唇前,轻轻嘘了一声,满眼皆是恼色。

    不会说话便不要说。

    薛凝亦凑手指嘘一下,表示明白了解收到。

    薛凝小小声:“我不会乱说,裴少君放心,你是什么人,不会传出些你求而不得的话,坠了你的威风。”

    裴无忌又恼着嘘了一声,哑着嗓子

    低低说道:“你什么心思,我已尽数明白,再也不必解释了。薛娘子,你真是赢了,以后你和越止我不敢置喙半句。”

    “我只求你现在饶了我,再不要多说一句。”

    薛凝跟小鸡啄米似飞快点点头,做了个把嘴上拉链拉住动作,以示自己再不会如何言语。

    旋即她又想到裴无忌看不懂这个动作,于是又嘘一声。

    她一张嘴估计裴无忌肯定会应激,故而把手比成小人,两根手指跟腿似往外走,再挤眉弄眼作了个眼神。

    言下之意就是裴无忌可还有其他事,她能不能下车?

    眼前少女纤弱秀美,人畜无害,落在裴无忌眼里却是个不能直视大杀器。

    他也手比成个小人儿,做成了走的姿势,示意薛凝可以下车。

    薛凝如蒙大赦,得了旨意,飞快喊停马车下去。

    留下裴无忌一个人在车上发僵。

    狸奴皮毛油光水滑,这样懒洋洋在裴无忌身上翻滚,甚至露出了肚皮。

    裴无忌却是僵得不能再僵。

    他脑内一片乱糟糟,只想如今薛凝可算明白了,自己对她并无意思,不必这般战战兢兢。

    过了好大一会儿,裴无忌又想,这薛娘子居然以为自己喜欢他。

    裴无忌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吃力想,薛凝实是误会了,以为正是这样的缘故,自己方才这般多管闲事。

    其实他并没有这个意思。

    从去年冬日到今年开春,他心里其实一直有点儿计较,计较薛凝有点儿避着裴家。

    既如此,他亦无妨拉开距离。

    他心里一直有些不高兴。

    可薛凝却一直未曾察觉到他的那点儿不高兴。

    薛凝仍跟从前一样,跟沈偃办办案子,做自己的事,小日子倒是过得很充实。

    再后来,因为尹芳娘的死,薛凝方才来寻自己。

    既然彼此间已划清界限,那么玄隐署办的案子也跟薛凝无关,更何况这些崇俨法师的余孽还十分凶残。

    裴无忌当时是想这么拒之的,可又觉得自己想法显得小气了点儿。

    又过了好一阵,裴无忌才发涩想,也许我真有点儿喜欢她。

    那念头浮起时,裴无忌胸口好似被咚咚重重打了两拳。

    他脑里满是薛凝俏生生的影子,使他心口酸酸涩涩,起起伏伏。

    想着薛凝欢喜的样子,生气的样子,还有第一次见面薛凝提着裙子跑得飞快的影子。

    生气时背影也显得气鼓鼓。

    他喜欢上了一个人。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季节,于明媚春光里,他喜欢上一个姑娘,于是搅乱一池春水。

    裴无忌呼吸亦忍不住急起来,胸口轻轻起伏。

    他虽年纪轻,却经历过杀伐之事,便是生死之事,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却从无一刻似此刻这般慌乱,竟仿佛生出几分濒死之感。

    然后裴无忌便想到,就在刚刚,他才斩钉截铁告诉薛凝是她误会了,自己并不喜欢她,千千万万不可自作多情。

    裴无忌好似被梆梆打了两拳。

    薛娘子说,她并不喜欢自己。

    除了不喜欢,薛凝之所以挑明,是觉得自己打搅她跟越止来往,日日跟越止愈发亲密。

    裴无忌挨的拳头仿佛更重了。

    他暗暗咬着后槽牙,想的却是——

    是越止把薛凝给纠缠住了。

    若不是越止纠缠,薛凝未必愿意搭理他。

    这当然是裴无忌一贯以来的想法,沈偃和刘婠之间肯定是刘婠不好,灵昌和林衍纠缠,那便是林衍使手段把人给勾坏了。

    薛娘子人品十分清白正直,她总跟越止一道,自然便是越止纠缠不休的缘故。

    此刻薛凝下了马车,双颊也是红晕未褪。

    春风并不热,所以更衬得薛凝脸热。

    她干脆讨了一匹马,人在马上,一颗心犹自砰砰乱跳,不敢相信自己真能将那些揣测之词都说出来了。

    裴无忌那一言难尽的表情留存于薛凝脑海,薛凝估摸着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都忘不了。

    但薛凝并不后悔说清楚。

    她伸出双手,拍拍脸颊,双颊若海棠花似那样红。

    人要从历史里汲取教训,跟越止说以后恐不能常来玩,跟裴无忌说并无男女之情,主要缘故是她并不喜欢恨海情天感情戏。

    薛凝想着日子还是简简单单才好。

    刘婠便死于属于她极致的爱恨之中,这其中固然有扭曲艳丽的震撼,可也令人望而生畏。

    薛凝并不想这样。

    那些心思都浅浅的。

    若让薛凝来分析,她觉得自己有点儿被越止吸引,不过越止的心思却琢磨不定。至于裴无忌却正好相反,哪怕说她自作多情,她也觉得裴无忌有点儿被自己吸引,但自己对裴无忌差点意思。

    不过无论哪样,薛凝暂时皆不想继续下去。

    越止太懒散,不大会主动,如若薛凝不常去,自然渐渐淡了。裴无忌又太骄傲,薛凝说了自己不喜欢,哪怕裴无忌有点心思,也不屑再顾。

    这样捉摸着,薛凝觉得自己处置得恰到好处。

    春风拂暖,薛凝面颊上热意未褪,不过把心思捋顺后,整个人倒是已经平静了许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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