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今日沈偃归来,云意如还特意问……

    高陵侯府内,赵少康脸色却并不好看。

    刘婠一向很柔顺,可如今却使这样绊子。这半年来刘婠很是顺从,赵少康也没想到刘婠会来这么一出戏。

    赵少康颇不是滋味。

    刘婠这个贱人!她平素柔婉顺从,不过是为让自己不加提防,全想不到她竟这般算计。裴无忌是攀不上,可拢住了沈偃,亦能借势。

    这贱人好深心机!

    区区沈偃罢了,难道还能护着刘婠一辈子?

    仆从虽不敢进屋,却能听着赵少康时不时辱骂之声,知晓这少主人如今甚为忿怒。

    赵少康素日里名声已然很差了,高陵侯亦对这个儿子失望到极致。朝廷已驳了侯府之请,不允赵少康为世子。赵少康平日里也破罐子破摔,未曾想有什么长进。

    但赵少康心里其实还是有一丝念想,想着自己出身尊贵,也许能入仕为官,他也未真心想要经营商事。不过刘婠这一出手,也彻底断了赵少康念想。

    不过赵少康虽嚷得凶,但若真使他去对付沈偃,他也万万不敢。

    而且比起沈偃,他更惧是刘婠。

    沈舟死后,刘婠也默认要跟自己的。

    可一开始刘婠始终带点儿居高临下意思,言辞里带着对他提点、劝诫,有些驯夫意思。

    她以为自己会跟从前一样,那般伏低做小,仰视于是她。

    她没有一个女人样子。

    那日她扯着自己衣袖,认真且十分严肃跟赵少康说,今日不许去赌坊!

    她今日不准,以后也不准,赵少康若想跟她好好过日子,就应该加以听从,不许再这般胡闹。

    刘婠就那副样子,高高在上,一副要点化赵少康这块顽石的样子。

    哪怕赵少康是顽石,经她调教,也能成美玉。

    她总不能使自己日子显得太差。

    赵少康跟她相处一久,耐心都被刘婠耗透了。

    然后那日刘婠就知晓了世事险恶,赵少康狠狠的打了她一巴掌!

    刘婠都呆住了!赵少康自己也是一怔,旋即心里隐隐有些解气。

    刘婠捂着脸颊,发了好一会儿呆,身子一直在抖。

    然后她哆哆嗦嗦放下手,说道:“沈舟待我不好,于是他便死了。赵少康,你知晓我是什么样人,又是什么性子,你竟如此待我?”

    赵少康嘻笑:“难不成,你又再找个男子,把我杀了?我一死,我保证你那些事满京城都知晓。你阿父阿姊,怕是都要受你所累。你以后嫁人,找的怕是还不如我。”

    那一次,他把刘婠给镇住了。

    再之后,刘婠便柔顺起来,要什么给什么。

    那时赵少康只觉得意,可如今想来,竟生出几分惧意。

    刘婠那女郎心狠,又是睚眦必报的性子。

    她不会那么容易甘休!

    赵少康不由得想及今日,刘婠狠狠一刀把自己刺伤模样。

    他咕咕给自己嘴里灌些酒,又从怀里摸出一枚药瓶,狠狠摔出去。

    几颗药

    丸滴溜溜滚出来。

    那是刘婠给他配的药。

    马车之上,薛凝将裴无忌递过来那枚药瓶收好,又不知晓跟裴无忌说什么了。两个人就在马车上干坐着,薛凝只觉得颇为尴尬。

    虽裴无忌颇为貌美,可性情实在不大好,这美色当前,薛凝却有无福消受之感。

    她估摸着裴无忌无非就是想跟自己谈谈刘婠,话已谈完了,裴无忌出于礼貌,也总不至于把自己请下去。

    故而薛凝决定自己知趣些:“裴少君不必再相送,我已知晓你之意了,容我下车。”

    裴无忌:“只是送你会法华寺,不算麻烦。”

    虽算不得疾言厉色,却听出裴无忌似有些不快。

    薛凝只得嗯了一声。

    她又想起上次裴无忌所说的话,说知晓自己担心跟裴氏来往太多,被视为裴氏之人,于是失了公允立场。

    裴无忌是觉得自己在嫌他?

    也不至于如此吧?

    薛凝话也不好说破,盘算不明白,索性不盘算了。

    裴无忌仿佛倒觉得这么干坐着确实有些无趣,似也想挑些话题聊一聊,故也张了口:“听说这两月,你跟越止来往颇密?”

    好似为了找话题,特意挑起这个话头一样。

    薛凝今年开了春,确实跟越止渐渐热络起来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也就大家凑一起聊聊天,说说案子,吃吃喝喝。

    越止有时脾气是有些古怪,可也没薛凝以为那般难相处,其实为人还颇为有趣。

    薛凝笑着说道:“其实他为人也还颇为有趣。”

    她知裴无忌不喜越止,故刻意用轻松语气说道:“他从前年少不懂事,如今他未必还会回敬小孩子。”

    裴无忌望着薛凝,眸中透出几分锐色。

    “越止从未有过相熟之人,你可想过为什么?”

    薛凝寒毛倒竖起来,生出不妙之意。

    虽然她其实很矛盾,裴无忌对沈偃那般强势干涉到底好还是不好,但如今被裴无忌盯上透出那么点意思,薛凝也打激灵生出炸毛感。

    越止确有阴暗处,但薛凝某方面而言也颇爱刺激,故亦不否认有一些微妙吸引力。

    更何况她亦感觉得到,越止有时会特意讨自己欢心,亦不免生出一些,小虚荣?

    也不是什么要生要死的喜欢,薛凝也在探索中,又或许再清楚些她自己会选择远离。

    但她不想裴无忌掺和。

    薛凝欲要拒绝,但裴无忌似乎也是随口一问,并未表现得很明显。若太明确拒绝,又仿佛着于痕迹。

    故她只说道:“多谢裴少君关怀。”

    裴无忌眉头不易察觉的轻轻皱了皱,薛凝又是这样一副模样。就好似去年冬日,他与薛凝聊过,薛凝就是这样。

    彼时裴无忌就存有一丝微妙舒服,萦绕于肺腑。

    不过薛凝却察觉不到。

    开春时再见她跟沈偃一起查案,薛凝无知无觉,凑上前问案子。

    薛凝性情倒是很执着,裴无忌也张口答允,不单单是沈偃帮腔缘故。

    裴无忌又觉似不像自己性子,故到底直言不讳,说明白此事。

    薛凝不喜裴家太热络招揽,说清楚就是。

    裴无忌本以为已解决这桩事,可一些熟悉涩意却涌上他心头,令他甚为不适。

    他从未有过这样感觉。

    马车上,薛凝不欲再谈,裴无忌也未将这个话题再继续。

    到了法华寺,薛凝匆匆下了车,暗暗舒了一口气。

    她倒也不忘行礼,向裴无忌告辞,再踏入法华寺。

    寺外杏花三两枝,开得十分娇润。这法华寺杏花本就有名,刻意种了这么一片,入了春开了一片,也算是京城一景,还有个景名,唤做春华杏娇。可见本寺的女尼姑们不但八卦功夫了得,还颇有生意头脑。

    因这般会经营,来上香的女客亦是络绎不绝。

    谁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儿遇见裴郎君。

    裴无忌行事一向随自己心意,也没什么好避忌的,只听着薛凝入寺身影,待看不见了,方才令车夫驱马离开。

    薛凝入了寺,拿出那枚药瓶,细细端详。她想着本寺女尼静安精通药性,无妨让她将赵少康的药验看一番。

    这样盘算间,薛凝忽而想起一桩旧事。

    去年公主府上幕僚赵信为掩罪行,欲图杀了自己。那时裴无忌已断其一臂,可因为赵信是胡言乱语,干脆将赵信杀之。

    若按今日裴少君理论,他杀赵信,是破了杀人之心呢,还是理所当然觉得如官兵杀寇天经地义?

    薛凝说不上来,心里也乱糟糟的。

    春暖花开,阳光也暖和了,柳又绿花又红。

    若说直觉,薛凝察觉到一缕说不出的微妙。

    但因顾忌怕笑是自作多情,薛凝也不敢深思。

    夜深已深,沈偃归于沈府时,云氏也在家里候着。

    待沈偃一归来,就被云氏请去见面。

    刘婠那番闹腾是前日,沈偃昨日在廷尉府宿上一晚,今日方才归家。

    两日光景,足以使得这桩事传遍京城,当然也传到了云氏耳中。

    刘婠在云氏心中印象自然一落千丈。沈舟早死,云氏甚至对刘婠颇有恨意。

    沈偃仪容倒是打理整齐,只是昨夜分明未休息好,眼下有两片青黑。

    他从不是任性的人,又或者有些事终究不可回避。云氏不会喜欢刘婠,可沈偃却搂着刘婠肩头,送了刘婠回家。

    那么沈偃也总不能一直避着母亲。

    于是他归了家,顺了云氏之请,到了云氏跟前。

    母子二人相处始终是客气的,哪怕那日云意如已经打定主意恳求薛凝撕出沈偃杀人之事,彼此间也没少了这份客气。

    今日沈偃归来,云意如还特意问他可有用过晚食,这几日可有疲累。

    总之这般弯弯绕绕的,说了些不相干的话,然后云意如才进去正题。

    云意如:“听说那个刘娘子,如今不知廉耻缠着你,倒闹得要跟你相好,做出一副对你极深情样子,是不是?”

    从前云意如可不是这样口气,她唤刘婠一声阿婠,提起也亲切。刘婠貌美,追逐者众,这样一个女娘对她宝贝儿子痴心不悔,云意如也觉得很有面子。

    说到底,还是她儿子优秀,所以才有女娘这样凑上来。

    现在却变成那个刘娘子,言语极尽轻蔑。

    云氏冷笑:“她以为害死舟儿,一直惴惴不安,这般心虚。淳于安一落网,她便慌了神,想演出戏,把什么都甩给赵少康。偏偏赵少康是个没胆鬼,说了个谎话,将她白白玩弄,真是好笑!”

    “现在她居然还沾上你,想你替她收拾这个烂摊子。偃儿,你说有没有可能,你大兄真是赵少康杀的。”

    沈偃摇头,淡淡说道:“我去查过赵少康案发当日时所在,他分身乏术,杀不了大兄。”

    云氏心有不甘,蓦然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如此一来,倒撕不了这个蛇蝎女娘了。

    但刘婠必须得受到责罚。

    她面色变幻,然后说道:“她从前并不在意你,也不将你放心上。如今对你献殷勤,无非打量你好欺辱,为了使你洗去她那污秽名声。你何苦拿自己好名声替她遮掩?如此对你仕途,也是大为不利。”

    沈偃瞧着云意如也开始关心自己前程和未来,十分上心模样。

    但母亲如此生气,最重要是想惩罚刘婠。

    云意如也未如泼妇一般发脾气,而是从关心沈偃角度开始分析:“你性子好,不好拒绝她,她便缠着你不放。偃儿,你未品尝过男女之情,所以才被刘婠那样女人拿捏在手里。你真心快活吗?可我只看到你满面憔悴,郁郁不乐。其实这些话阿母不挑明,你心里也是清楚的。”

    沈偃缓缓说道:“多谢阿母关怀。”

    但他却未说要跟刘婠分手,云氏终究没听到自己想听的话。

    沈偃接着说道:“阿母如今,已经不怀疑我杀了大兄,是不是?”

    云意如蓦然一怔。

    她不是奇怪

    沈偃居然会知晓,而是奇怪沈偃居然会明说。

    她原想以母子二人平素性情,这桩事终究是客客气气的心照不宣。

    但沈偃偏偏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是因为刘婠教唆?

    云意如有些局促,亦有尴尬,她不觉得说道:“阿母那时不知道为何,忽而猪油蒙了心,非觉得你是,是害了舟儿。好似被魇住了,发了魔似的,当真不知如何回事。如今忽而清醒了,亦觉得,觉得自己很糊涂。”

    这倒是真心话。

    不知为什么,这两日云意如忽而便不怀疑沈偃了。

    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只道自己是想差了。

    但沈偃却知晓怎么回事:“其实是因母亲忽而被迫看明白,原本大兄不是人见人爱,亦得罪不少人,会有人恨不得杀了他。只是从前,你根本不会亦不想去怀疑大兄会不讨人喜欢。”

    除开沈偃,若再去想别的嫌疑人,就是在质疑自己死去的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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