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阴暗处

    薛凝心内既有这番忐忑,便有想要避一避心思。

    毕竟多说多错,越止心思又细,心眼儿又多,万一自己哪句话不顺越止的意,让这越郎君记恨了怎么办?

    她心里转这样念头,还未露于脸上,就听着越止幽幽说道:“薛娘子不会厌了我,不乐意和我来往吧?”

    那语调里便添了几分委屈之意。

    薛凝心里顿时突突。

    她演技也没那么差,心里吐槽什么,脸上却不会露出来。至少裴无忌是感觉不出来的,认定薛凝必然十分感恩,受用得很。

    但裴无忌看不出,越止却是看得出。

    薛凝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做出和善样子:“越郎君说哪里话。”

    她看着越止:“我还正想寻越郎君说说话儿,想知晓越郎君心里有否记恨郦婴?”

    薛凝觉得肯定是有的,否则怎会让紫兰做伪证?总不能是越止心里挥舞着正义的小旗子。

    越止微笑:“你猜?”

    他话锋一转:“我还想知晓薛娘子怎样想,一开始时,会否觉得我会为了身世,有意徇私。”

    这可真是聪明人费脑筋,越止又将皮球轻轻踢回来。

    薛凝:“那一开始时,便有人觉得越郎君不是那种会将父母之仇沉沉背上身的多情人。既是只爱自己,怎会费这些心思。”

    越止便高兴起来,说道:“薛娘子不愧是我知己,我没跟你说之前,你便明白我的心思。”

    薛凝忍不住笑起来,摇摇头,黑漆漆的眼珠子亮晶晶:“也不是我,我说有个人便是真有个人,不是指自己。那日出宫,裴少君这么送我,他这么点评于你。”

    “我看他才是你的知己,跟你是情投意合,好得很。”

    男男她也磕的,阴间风味也不错。

    越止面上笑容僵了僵,显然是不快了。

    他心里轻轻想,薛娘子真是不知轻重呢。

    上一个磕他男男的是昌平侯郦婴,如今已经死了凉透了。

    磕男男的必须死!

    薛娘子可真不知晓他的为人。

    但盯着薛凝这张俏丽可人脸蛋,越止心里动了动,决定原谅她,不跟薛凝太计较。

    他面颊泛起了几分腼腆:“是有几分旧恨,不过我突然觉得他没意思了,所以决意不理睬他。”

    既然戏之无味,那便干脆让郦婴死了,已除后患。

    薛娘子可是有意思得多。

    越止唇角泛起浅浅笑意,一双眸子禁不住灼灼而生辉。

    薛凝却不知晓越止心里那些波涛汹涌,跟越止说了会儿话,也轻松了不少,又觉得方才疑神疑鬼很是好笑。

    自己已经跟越止打过不止一次交道,要得罪早得罪了,也不差个一次两次。

    况且越止身上有太多谜团,也不由得令薛凝甚为好奇。

    薛凝嗓音压得低低:“昌平侯真得罪你了?”

    越止也点点头。

    他认真说道:“薛娘子,你可知晓我喜欢瓷物?”

    薛凝当然不知晓,但越止这么一说,她便知晓了。

    前朝流行的是陶器,到了本朝,修了几处好窑,温度升的上去,也能烧出好瓷。

    那年周窑烧出一批天青色细瓷,一炉里面,只有几件颜色烧出来了,青里带紫,好看精致得很。

    越止很是着迷。

    他使尽手段,得了件瓷物,欢欢喜喜的包好藏怀里。偏生那年,郦婴这个畜生横冲直撞,使得越止怀中瓷物碎了。

    越止恨得不行。

    这番委屈,他从来没有跟谁说起过,如今跟薛凝抱怨,使得薛凝知晓他的心疼。

    阳光下,越止容貌极好,五官也很精致,大约因是如此,越止也喜爱淘些精致的小玩意儿。

    薛凝安慰:“郦婴已经死了,你也不必再记气,免得自己不自在。”

    越止微笑:“我自然不跟死人记气,再者说来也巧,周窑停了几年,如今又烧起来。上月更烧出一批好瓷,不但颜色好,还烧出冰纹来。我订了个冰纹盏,你一定要瞧一瞧,漂亮得很。”

    薛凝也不好拂越止兴致,再者她也颇为好奇,想要欣赏一番。

    周窑坊就开在东市,柏木门楣悬黑漆匾额,阴刻填金篆书“周窑坊”。五开间夯土墙承重,檐下垂挂九枚青铜铎铃。

    薛凝到时,却听着

    又脆又亮女娘嗓音:“生意送上门来,没见往外推的。”

    那嗓音里透出不高兴,显然起了性子。

    掌柜亦不免告罪:“这绀瓷冰纹盏已被客人定下,只待来取,并不是要卖。小娘子之前想看看样子,我才拿出来让小娘子瞧。若然喜爱,如今下了定,过三个月便能取货。”

    对方明显不高兴:“打量着我不知晓你们这些生意人抬价手段,无非是想物以稀为贵,要客人紧着要。我出双倍价钱,买了就是。”

    少女岁数和薛凝差不多,着玄色织锦貂裘,领缘缀错金螭纹带扣。她虽然言语无礼,样子倒是很漂亮,像朵盛开的海棠花。

    这一身打扮很贵气,可张口就露怯了。

    京里生意人达官贵人见得多了,不敢不守信,若为区区财帛使手段,还不知晓得罪了谁。这大夏京城也是藏龙卧虎。

    掌柜只笑不应,向着这小娘子告罪。

    小娘子更生气了:“我名霍明霜,家兄霍知州,是刚刚调来京中的虎牙长史。”

    虎牙长史品秩四百石,掌胡汉骑兵浑编,官职不大不小。

    霍明霜这样报名号,显然是面子下不去,大约是有点儿以势压人意思在。照霍明霜想来,所谓民不与官争,掌柜是个生意人,必然知晓轻重。

    掌柜面色和善,更不松口。

    越止眉头一皱,不免有些不高兴了。

    他过去时,掌柜赶紧把瓷盏递过去:“上次公子说一定要沉香木做盒,以香养之,如今皆依你心思办好。”

    越止接过之后,本来不大高兴脸上总归添了点儿笑意。

    他指尖儿触及细瓷,面上笑意越浓,瞧得目不转睛。

    霍明霜在一旁越怒,冷笑:“我给你十倍价钱,买下如何?”

    薛凝心忖这位越郎君不搭理你可是你天大福气,她赶忙上前劝:“君子不夺人所好,更何况霍娘子大约也只是一时之气,何苦为了这点儿气,买个并不算真的很喜欢物件儿呢?”

    薛凝口里说着与人为善的道理,但她要给这位霍娘子看的却不是道理。

    她伸出手,故意让袖子划开,露出手腕上镯子。

    那镯上镶嵌六颗大珠,昭示她是宫里册封的六珠女官,证明她不但有品秩,还在宫里贵人跟前说得上话。

    霍明霜既以势压人,说明她对这方面很敏感,会特别留意。

    她自然会认得。

    薛凝明面上却没有拿势压她,也给霍明霜留住脸面,使她不至于人前显怯丢面子下不来。

    霍明霜果然容色怔住了。

    薛凝便给了台阶下:“霍娘子自然也有雅量。”

    霍明霜有些迟疑,哼了一声,口中说道:“也罢——”

    越止却已合上盒子,抬起头来,冷笑:“她大不大度,有谁理她?京里也没人把她当回事。”

    越止开嘲讽:“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拿来压人也只报兄长名号,说明你家没个厉害的长辈,兄长职位是最高的。那么必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勋贵豪门,不过是兄长有点儿本事博了些军功的暴发户,有何可畏?难道不知轻重,不知礼数,还在掌柜跟前拿大,惹人笑话都还不知。”

    越止还啧啧两声,阴阳怪气讽刺:“掌柜的是打开门做生意,不好将这些事给你点明白,其实心里不知晓笑成什么样子,张口就惹人好笑。”

    掌柜在一旁赶紧摆手摇头,意思是并没有这样想。

    霍明霜脸气得涨成猪肝色,难看之极。

    她腰间本缠着鞭子,蓦然向着越止挥去。

    也是越止没提防,啪的一下,越止手中匣子坠落于地。

    盒子摔开,里面精致瓷盏也碎成几片。

    就好似七年前一样。

    那时郦婴也是这般。

    越止面色一怔,竟似呆住了,一动也不动。

    薛凝也吓坏了,慌忙替越止拾起来,捧至越止跟前,一时薛凝心乱如麻。

    霍明霜冷笑:“是我一时不小心,好对不住。究竟值多少,我双倍赔了就是。”

    越止蓦然笑了笑:“要赔,只怕比你想象要贵。”

    他方才用牙齿狠狠咬过唇瓣,如今松开了,咬破的嘴唇浸出血红。

    越止冷笑:“方才不是说十倍来买,如今只说双倍来赔,看来是又舍不得了。”

    霍明霜怒道:“你是要讹我?”

    越止轻轻吐出一口气,面上神色倒是柔和下来:“倒也不用,霍娘子,你一个子都不用赔,我什么都不要。”

    薛凝一旁低声说道:“我让她向你道歉,按十倍赔你?她虽讨厌,不过,也,也罪不至死?”

    她本来想说霍明霜年纪小,可再小也小不过四岁。

    罪不至死算是薛凝真心话。

    本来教训一下薛凝是无所谓的。

    霍明霜怒道:“轮的着你来教训我?你又是谁?巴结个宫中女官,便以为,以为可以欺辱我?”

    霍明霜色厉内荏,眼眶竟然红了。

    越止咬了一下脸颊肉,然后松开。他侧头看着薛凝,然后说道:“薛娘子,我总要给你面子的。你那么聪明,不如你帮我教训她,让她挨上两耳光。这样轻轻教训下,我便,不计较。”

    一群神兽在薛凝心里呼啸而过。

    她这副身子可是能文不能武。

    薛凝只得说道:“你总不能让我打她吧?”

    越止哼了一声:“我可没让你动手,也没让你理会。”

    薛凝有些无语,这算是怎么回事儿?

    霍明霜忿怒,又不自禁生出一缕慌乱。

    她原本该生气的,如今心下却是一乱。

    霍明霜左顾右盼,蓦然见着一人,好似落水之人瞧见救命稻草。

    “大兄,如今有人欺辱我!”

    说及此处,霍明霜忽而变了颜色,泪水盈盈,甚是委屈。

    她扑过去捉住一男子手臂,男子身量高大,容貌黑糙,大约便是她那位有官职在身的兄长霍知州。

    霍娘子也很会告状,流着泪哑着嗓子:“不过是不小心,撞碎了个瓷件儿,我也愿意赔,赔两倍还不够,却还要人扇我耳光。便算是宫里女官,也不能这样欺辱我。就欺辱我是个寒门出身,打量着好欺负。”

    霍知州抓住重点:“宫中女官?”

    他顿也来了精神,目光逡巡,然后低声下气。

    “这般岁数,又是六珠女官,必然是薛郡君了,听说皇后娘娘对郡君也是爱惜得紧。”

    薛凝平常被人叫薛娘子听习惯了,如今一句薛郡君,听着还有些别扭。

    霍知州确实是刚调来京城,但显然也是做足功课。

    也不奇怪。

    一介寒门子,能谋个官职,除了朝廷近来广纳贤良,也一定是很会做人。

    薛凝也没拿架子,与之见过礼,顺道介绍了越止,又细细说及事情始末。

    听着越止是玄隐署署令,又想起这位仿佛是废太子的幕僚,霍知州眼珠子都瞪大了。

    他蓦然扬手,啪的赏了霍明霜两耳光,低声细气:“舍妹粗鄙无礼,实是可恨,盼两位不要计较。”

    霍明霜脸颊上顶着两个红红巴掌印,看着有几分可怜。她嘴角轻轻翘起,要哭不哭,有几分不服气,流淌几分倔强之色。

    显然也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这样哭时,宛若海棠沾泪,显得更好看了。

    霍明霜性子虽然差劲,却也确实是个美人儿胚子。她也清楚自己的美貌,也舍得花钱花功夫打扮自己,一身衣饰亦是极华贵。

    霍知州倒是会做人,赶着上着赔银钱,越止脸色冷冷的不肯收,还是薛凝代他收了。

    霍明霜很少受这样的委屈,走时虽未说话,面上却犹有几许忿色。

    薛凝舒了口气:“这霍娘子已如你愿受了教训,是不是?”

    越止嗯了一声。

    他嗯一声,不代表赞同,只代表他听着了。

    这件事情当然不能这样算完。

    冬日是滴水成冰的节气,薛凝当然不知晓这桩事是明天开春时案子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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