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猎杀羔羊

    就好似薛凝表明态度那样,哪怕郦婴有心控制陈薇,也只能说郦婴颇有嫌疑,不能说一定是郦婴杀了人。

    可若是郦婴迫不及待的找人顶罪呢?

    他为何心虚至此?他一定要安排宽儿定罪?无论怎么说,宽儿总归是他儿子,能舍下如此心思,必定有非这样做不可情由。

    邓珠向前一步:“是你杀的陈薇。”

    这是一个肯定句。

    郦婴则淡淡说道:“邓娘,你又多想了。”

    他叹息:“你怎么会有这样糊涂念头?”

    那张脸平静得没有一丝愠色,瞧不出半点激动。

    也许许久以前,郦婴曾经激动过一次,没能控制住自己,导致身陷囹圄。但现在,胜利曙光就在眼前,

    昌平侯却平静下来,至少不会在即将脱身之际失态。

    又或者邓珠发疯亦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邓珠厉声:“若不如此,你如何让宽儿让你顶罪?”

    郦婴平静说道:“我何时承认这件事?我只是跟你说,与宽儿相比,我对于昌平侯府更重要,连邓娘你都是这样想的。我是想劝你,纵然失了宽儿,日子也要向前看。”

    仔细想来,郦婴确实并未留下半点话柄。

    他甚至有点不耐:“至始至终,都不过是你一个自说自话。”

    那言语里有邓珠熟悉的轻蔑与不耐,就仿佛邓珠言语很无谓,很可笑。

    算不得如何疾言厉色,却会让人绝望。

    五年前,邓珠听到郦婴这样言语,便会忍不住自省,仿佛自己哪里真错了。

    但现在邓珠却不会疑自己判断。

    郦婴语调甚至柔起来:“你便是心思太多,有许多糊涂奇怪的念头。我不知你为何寻上郦安,更不知晓郦安是怎样说的。你仔细想想,又或者你言语太急,情绪太激动,所以他不得不顺着你话应几句,不敢逆你意思。”

    “你不若将郦安招去廷尉府,看他会否仍这么说?邓娘,宽儿虽有事,你也需稳一稳,绝不能真糊涂如斯。”

    他不断说邓珠想得太多,邓珠却不为所动。

    郦安被她逼出真情,但当然不会去廷尉府说实话。

    都是一丘之貉,怎会拆了这大戏。

    邓珠气得脑袋微微晕眩,唇瓣亦是在轻轻颤抖。

    她深深呼吸一口气,分明竭力使得自己平静。

    邓珠:“看来侯爷放心得很,笃定不会被人拆了台子。”

    郦婴口里说道:“邓娘,我只担心你的身子,怕你又犯了病。你为了宽儿的事急了心,便是失了礼,我总归不能和你计较。”

    “只可惜,你又不能去廷尉府看宽儿。如今宽儿因罪押在廷尉府,案子未审结,是不允亲眷看顾的,便是递个东西也难,无非是怕内外勾连串供。想来,你也是焦心得很。否则今日必然不是来看我了。”

    这当然也是实情,郦婴算计得也很妙。

    因这样的缘故,邓珠便见着不郦宽了。

    郦宽年轻、忧郁、急躁,当然性情也是游离不定。他在邓珠跟前长大,对邓珠不失敬重。如若邓珠劝说,那么郦婴为父顶罪的心思亦是会动摇。

    可偏偏邓珠是见不着的。

    郦婴意思也很明显,邓珠能怎么办?

    邓珠还能怎么办?

    不过区区妇人,也翻不起什么浪,更阻不住郦婴一番谋算。

    就像郦婴早预料那样,邓珠含忿却无语。

    郦婴取了剪子,揭了灯罩,将灯花剪亮些。

    灯火辉辉,扑在他面上,照着他英挺五官,以及白发斑斑。

    那心里的郁毒都闷成白发了。

    这五年来,郦婴要一遍遍压下心头恨色,遏住心头发疯似郁闷。

    好在如今快要熬到头。

    但越是如此,他愈发谨慎,并不想一些异数坏了自己计划。

    他口里却说道:“待我得了清白,回到昌平侯府,你仍要与我做夫妻。”

    邓珠袖下手指轻轻发抖,她虽告诫不去想,却遏制不住。

    那时宽儿定罪,郦婴却回到昌平侯府,以后日子会怎样,她想都不敢想!

    邓珠吃力的想,郦婴这是在威胁?

    虽是轻描淡写,却令人寒意入骨,仿佛前程一片昏黑。

    她与月儿看不见前路——

    郦婴却说道:“不过你放心,我既已说了不与你计较,话自然是真心的。淑妃娘娘如此使力,不就是意在笼络?邓家与昌平侯府结为姻亲,相互依仗,我绝不会冷了你这个正房夫人。”

    “若你嫌我,也不要紧,邓家也会选邓氏族女送入府中,帮衬你打理家事,生儿育女。”

    那话句句体贴,却也是说哪怕娘家人也未必会站在邓珠这一边。

    本便是如此。

    若不是淑妃句句提点,邓珠未必能放得下心中怨意,这其中自有些利益纠葛。

    他只是要告诉邓珠,邓珠身后空无一人,无可依靠。

    邓珠这些年管着昌平侯府,可郦家总归姓一个郦字。

    她与张氏关系好,难得婆媳间没什么龃龉,相处极融洽。这情分也不见得全是假的,但人有亲疏远近,再怎样,邓珠也比不过郦婴这个亲儿子。

    郦婴只不过想要万无一失罢了。

    总不能任着邓珠折腾,他要毁去邓珠心气。

    虽然邓娘翻不起什么风浪,但总归要避免节外生枝才好。

    邓珠垂头不语,袖下手掌蓦然紧紧握成一个拳头。

    她蓦然抬起头,眼里并不是郦婴想要看到的泪意,反而透出锐意。

    “若侯爷当真回来,我定要与你和离。宽儿之事,我不会这般认命,哪怕当真定罪,我此生别的什么事都不做,定要纠缠到底,寻出一个清白真相。”

    郦婴倒是惊了一下。

    倒不是他觉得邓珠真能翻起什么风浪,而是因为邓珠在他面前素来柔顺,他从未想过邓珠还有此等刚烈之姿。

    然后邓珠转身欲走。

    她听着郦婴说道:“那和离之后,月儿总归姓郦,总不能让月儿随你出府,女儿总归是要留在昌平侯府的。”

    郦月今年才五岁,虽是女儿,但和离的妇人是带不走的。

    郦婴句句皆是诛心之论。

    邓珠猛然回过头来,不可置信的看着郦婴,仿佛从来不认识这个男人。

    是这样的冷酷,因为冷酷而显得平静。

    因为过于平静,显得缺了几分的人性。

    然后邓珠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过头,转身出门。

    天寒有雪,当真极冷。

    邓珠扯着披风,心情亦十分激荡。她知晓自己没有退路了,一旦郦婴从法觉寺出来,她便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将郦婴送进去定罪,否则她也没有所谓以后。

    仆从提着灯,照着夜雪纷纷乱下。

    邓珠想要不管不顾走进雪堆里,让这夜雪将自己淋个通透。

    好似这样才能将她发烫的额头浇得去温。

    然而邓珠在廊前停了步,接过仆人一旁递过来斗笠,稳当系在头上。

    她不能如此轻快,不能去淋雪,更不能受寒生病。

    因为她没有放弃,所以她要惜身,所以她要冷静。

    她不会让五岁的月儿被人夺走。

    亦不会让狱中的宽儿成为牺牲品。

    正因为接下来还有许多事要做,故邓珠方才要惜身。

    一想到开始时自己东奔西走闹着要给郦婴机会翻案,邓珠就后悔羞怒,恼恨自己。

    但现在并不是懊恼时候,也不是枯坐沮丧之时。

    邓珠还未放弃,更未死心。

    一道俏丽身影浮起在邓珠脑海,是她白日里见过的薛娘子。

    屋中的郦婴已放下剪子,重新套上的灯罩。

    邓娘拂袖而去,看着仿佛不甘心,郦婴有些吃惊,但震惊也谈不上。

    他也算到邓珠会不快,可也不觉得邓珠能做什么。

    至情至疏夫妻,本也不过如此。

    当初娶妻,也不过是慕邓家女温婉柔顺,贤惠懂事,故而娶之。

    他也从未跟邓珠交过心。有些心思,家中女眷是不会懂的。

    少时阿父带他出去打仗,十多岁时就开始四下征讨,与如今二十来岁还养在京城的勋贵子弟可大不相同。他那个儿子郦宽长于妇人之手,笨拙愚钝,全无锐气,纵然是自己血脉,却也入不得郦婴的眼。

    这便是朝廷恩赏,不得不受。

    那时在陇西平叛,老昌平侯也禁不住对儿子发感慨:“如今朝廷将功臣勋贵皆恩养于京城,许以荣华富贵,也不能回封地。于是京中遍地都是侯爵之尊,无非是为这富贵气象泡酥骨头,跟豢养家畜似的,可笑得很。”

    那话说起来自是大不敬,却也是

    真心实意的话。

    “如今平叛得功,别的什么厚赏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外放边郡,节制一地军事,也可经营一二。那才是天高海阔,得意风光。但若回转京城,便需夹着尾巴做人,朝廷便等着出错,再借势除之。”

    郦婴听之,心里亦十分激荡。

    他一生梦想便是离开京城,大夏的京城就像个大笼子,将他生生锁住,关得十分严实。

    可此生壮志未酬,意不能遂。

    天下安定,战事渐少,朝廷也安抚了那些晋孽遗孤,接着郦婴也荣归京中。

    一回到京城,他便知要谨慎做人,处处留意,不可落下什么把柄。

    在外杀惯了人,回到京城却要安顺守己,郦婴都快要憋疯了。

    他心里想什么,家里人并不知晓。他留在家里久些,个个就当是什么大喜事。这人与人之间的悲喜不能互通,这才是至亲至疏夫妻。

    邓珠并不懂他,当然陈薇更谈不上懂。

    只是那时,郦婴内心的燥火需要发泄渠道。

    那年在陈家,他救下那个小娘子,这样小的年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害怕。

    等到了京城,陈薇也这样不愿,那样不愿。

    但这未必不是一种乐趣。

    年轻的女娘含着泪水,口中说着拒绝的话,却因怯弱缘故,便是拒绝也像是撒娇,这样半推半就。

    陈薇未必真不乐意。

    如此掌于手中,死死捏在手里,倒别有一番意趣。

    他也未曾想过陈薇想要逃。

    可陈薇逃得了吗?

    那时郦婴确实有些生气了,他掌控不住的事太多,但陈薇绝不应该成为其中一桩。他救了陈薇性命,将陈薇拿捏得不能动弹,满京城都知晓是陈薇纠缠于他。现在陈薇却是想要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五年前陈薇的马车急急而奔,却是被拦住。

    陈薇瞪大眼睛,应激似的仿佛不会说话了,一只手攥住了陈薇的手臂,狠狠将她扯下了车。

    少女跌在了地上,抬起头,瞧见的却是郦婴盛怒的脸。

    郦婴怒时十分吓人,军中兵卒也因此多有畏惧。谁都知晓昌平侯御下甚严,性格暴戾,若不肯依顺,便狠狠一锏抽过去。

    如今一枚黄金锏就正别在郦婴身后,他娴熟的抽出来,捏在手里。

    驯马驯人都一样,若不肯听从,便是需要打。

    先打服,再示好。

    陈薇被他拽下去,拽离官道,扔在山坡之上。

    少女泪水盈盈,恐惧双眼里映出的则是郦婴的身影。

    然后郦婴狠狠的抽下去。

    为什么不可听话?

    为什么打扮得花枝招展?

    为什么与旁人有说有笑。

    贱人!娼妇!救你一条性命,却是这般不知好歹。便是要分手,亦只能我舍了你,而不是你舍了我!

    离了我,你还能去哪里?

    你还想离开京城?

    鲜血飞溅在郦婴面上,郦婴却不为所动。

    他杀过许多人,多一条人命不算什么。他在京中修身养性,并不代表他不是个屠夫。

    而陈薇倒像是个羔羊。

    她只一昧求饶,甚至不敢骂。

    再之后,一声惨叫,陈薇已经没了声音。

    郦婴手里的黄金锏已是血迹斑斑。

    他却不在意,抹了一把面上的鲜血。

    无非是回到了战场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不过杀了个区区一个女娘,又算什么?

    他还是有血性的,哪怕困于京城,还知晓怎样杀人。

    陈薇倒真像是一只羔羊,他在军中杀过羊,放血去皮,大卸八块,再扔于滚汤之中。

    这时节,薛凝已经瞪大眼睛,松开了手指。

    那些冰冷心音犹自在薛凝心中回荡,令她想要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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