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幕后之人

    当年灵昌公主先与燕侯世子相好,那时姜睿是宁简之外兄,却总往灵昌公主跟前凑。

    之后扯出宁简之早有侍妾,公主与宁简之断了关系后,却没选一直往她跟前凑的姜睿。

    她那时挑的是宣安公主之子萧弗安。

    萧弗安温文儒雅,更重要是洁身自好,房里并未收人,且性子和气,小意温柔却是有的。

    可姜睿却显然不能理解。

    他觉得萧弗安性子软柔,脂粉气又太重,全无男子气概。也唯有女娘才会喜爱此等中看不中用的脂粉男儿,放男人堆里不过是个绣花枕头。

    甚至也不是全部女娘会喜欢萧弗安这一款。懂事的女娘皆知晓挑男人要挑个有能耐,能遮风挡雨的。

    唯独灵昌公主这等娇生惯养,未吃过半点苦头的,方才体会不到能揽事男子的好,整日里就盼着别人哄。

    姜睿求爱不遂,他觉得是灵昌公主愚。

    这好的坏的,都不会分。

    任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他姜睿比萧弗安强上百倍千倍。

    萧弗安规行矩步,处处受规矩,可一个男子太守规矩,便显得没本事。大人们也会说,顽皮些的男孩子比斯文守规矩的更能成事。

    但灵昌公主偏偏不肯挑他。

    那时姜睿已觉受辱。

    他咽不下这口气,不但心里咽不下,还用实际行动拆一拆。

    男人不能干,不等于老实,姜睿认为灵昌公主显然并不明白这个道理。

    萧弗安私底下跟个善唱的女伎许陵相熟,又帮衬过几次。许陵许之以情,萧弗安虽然拒之,心里却并不是真讨厌。

    之后萧弗安与灵昌公主相好,满京城闹得沸沸扬扬,许陵心下也颇有不甘。

    姜睿加以收买,让许陵诱之,萧弗安抵受不住,也与之亲好。

    然后姜睿就带着灵昌公主撞现场。

    现场自然极是尴尬。

    姜睿又故意调侃,说两个女娘在这里,萧弗安究竟选哪一个。

    那时气氛十分尴尬,萧弗安又能怎么选?他自然绝不可能不选灵昌公主。萧弗安低低告饶,他说自己并不愿意,亦只不过是一时糊涂,本不愿纳了许灵。

    彼时萧弗安面颊浮起惶恐,身躯亦轻轻颤抖,他性子温润,大约也没想过会遭遇如此尴尬处境。他流着汗水,不断道歉认错,却未想到这不过是让他显得更加懦弱不堪。而他所说每一句话,都是在打一旁许陵的脸。

    春风一度,萧弗安恨不得撇弃全部关系,不断否认喜爱许陵。

    再后来,许陵一口气下不去,主动跳楼,坠楼身亡。

    灵昌与萧弗安自是断了情分,裴无忌知晓此事后,便纵马踩断姜睿一条腿,让姜睿在床上躺了大半年。

    这几个贵族男女间争风吃醋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后来还是宫里面出手压下此事。

    死的不过是一个女伎,毕竟只是意外。当中几人除了灵昌各自都有些错处,也都未如何责罪,只令各自回家反省。

    那已是许久以前的事,可也许姜睿一直是记得的。

    牧丘侯之中,姜睿却面沉若水,一动不动。

    他说生了病,故告了病假,这几日皆呆在府中,也未去别处。

    镜中所映容貌甚为英俊,只见其飞眉若鬓,眸若湛水,亦是个风流英俊人物。

    亦难怪姜睿对自己十分自信,认定自己想要之物必会得到。

    他当然容不得自己被人比下去。

    他第一次受挫是在灵昌公主身上。

    灵昌公主身边男子换了又换,但总归换不到他身上。

    京中之人议论纷纷,历数灵昌公主身边情郎,不过这其中并没有姜睿名字。偶尔略提一提,也不过是他痴心公主,却没被灵昌选中。

    他本以为萧弗安这档子事过后,灵昌公主必然亦是受些教训。毕竟萧弗安私下风流,证明灵昌公主有眼无珠,加上这番纠缠之下又死了个女伎。

    他以为灵昌公主会心生惶恐,惴惴不安。

    然而没多久,灵昌公主又找了个林衍,还闹得轰轰烈烈沸沸扬扬。

    公主是永远不知教训的。

    有些女娘就是喜爱这些情爱之事!

    如今想来,不过是几分不甘之意。自己秉性高傲,哪怕对灵昌公主有意,也受不得这接二连三的推拒。从前纵有几分动情,也早就淡了去。若灵昌封心锁爱,那也罢了,可又与个寒门子弟痴缠。

    他咽不下这口气。

    之后推波助澜,使得京中谣言传得沸沸扬扬,林衍也被安排去了蜀中之地。

    公主倒是情意绵绵,时有书信往来。

    姜睿下心留意,亦知晓这位林郎君那些个动静。

    毕竟是区区寒门子,想哄好灵昌公主飞上枝头上青云,做出这么些事也并不稀奇。

    不过几月功夫,林衍就起心捞财,足见本是个秉性卑劣之徒。

    姜睿原本想拆穿,可竟没有。

    因为那样就不解气了。

    以灵昌那性子,若扯出林衍这些所作所为,她也许会哭一哭,又伤怀一阵子,可很快便会振作起来。

    到时候她又会另觅新欢,不知爱上哪家儿郎。

    林衍也不过贪墨些钱财,勾结商户,小打小闹一番,那时林衍甚至还未买通公主府门客。

    念及他跟公主之间情分,至多也不过是削官归家,永不录用。

    可这怎么够?

    那时他将证据扔在林衍脸上,这个素来清高拿捏着寒门傲骨的林郎君咚的一下便跪下了,面上尽是失魂落魄。

    姜睿瞧着解气,亦仿佛理所当然。

    这些个寒门子弟若有什么风骨,不过是演出来的。出身寒微,又能真有什么气度?唯独世家高门,方才能真正养出傲气人物。

    于是姜睿心里那个声音亦愈发叫得大声,不够,远远不够。

    林衍犯的错还不够,灵昌公主丢的脸也不够。

    他要让这个错拉扯得更大些。

    于是他微笑说:“林郎君,这桩生意其实还是可以做下去的。”

    那时候林衍抬起头,面上皆是不可置信,又夹杂几分惊喜。

    他大约也想不到自己会这样说,因为彼此间素来不和。

    姜睿心里当然亦有自己盘算,他已被选为少府府卿,等林衍错再犯得大一些,他再加以检举,陛下跟前也是一桩功劳。

    他不过是玩弄林衍罢了,就像之前针对萧弗安那样,对灵昌公主的爱情嘲讽一番。

    如今,此时此刻,姜睿深深呼吸了一口。

    林衍已然落狱,那位林郎君也不是一个坚毅不屈的人。

    房中天青瓶中插着一枝白梅,幽幽吐芳。

    姜睿是个动静分明的人,他喜宴客,宴席必极尽奢靡,以显阔绰。

    但平素自处,姜睿偏偏喜静,越安静越好,不许婢仆在他院里随意出声。

    他是府中少君,身份矜贵,又御下颇严,婢仆们也战战兢兢,不敢闹着

    姜睿。姜睿怪癖本就多,譬如他只喜白梅,不爱红梅,嫌红梅太艳俗了些。这服侍他的婢仆也要事事记得,免得触了姜睿的忌讳。

    房中烧着炭火,温着热酒,昨日落了雪,推窗便能见树头枝叶结了一层亮晶晶的冰晶。

    婢女捧香入内,姜睿便呵斥其退下。

    因为房中已有白梅,再行焚香,味儿便杂了,嗅着不是那么回事。

    那婢女也吓了一跳,面露惶色,匆匆退下。

    姜睿也不自禁皱了一下眉头,容色冷若霜雪。

    酒已经温好,他举杯欲饮,送至唇边,姜睿也似没了什么兴致,将酒杯放下。

    这时节,亦有人在屋外小心翼翼禀告,说裴无忌上门来访,要见姜睿。

    姜睿深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将热水一饮而尽。

    他说了一声好,让侍从将裴无忌引来。

    裴无忌是志在必得的性子,哪怕姜睿不应,裴无忌也必会强闯,不管不顾。

    姜睿不免嗤笑一声,心忖裴无极这个性子,谁能拦得住。

    也不多时,裴无忌便被领入院中。

    裴无忌一身暗红官服,一路披风迎雪,通身也还带着外边的风雪寒气。

    姜睿蓦然大笑:“裴署长贵人事忙,缘何到了我的府上?你我之间,大约并无交情。”

    裴无忌:“想来世子也曾听过,那位越郎君曾为废太子幕僚,颇有手段。落在他手里的犯人,没有不松口的,什么都能审得出来。”

    姜睿面上露出了古怪的讥讽之意:“杀鸡何须牛刀,林衍那么个寒门子,真出了事,指望不了我救他,也熬不了几日。”

    这言语之间,也有认了的意思。

    裴无忌:“虽是寒门子,也未见牧丘侯世子对他如何嫌弃,我看你们关系倒是好得好很。”

    裴无忌嘲讽力很是到位,姜睿面色亦变得极是难看。

    裴无忌继续说道:“以你为人,以你对林衍不喜,我猜你一开始不过是刻意戏弄,哄他把错犯得更大些。却不知你从何时开始,倒真与林衍合作起来?”

    姜睿脸上的肌肉轻轻颤动,蓦然抿紧了唇瓣。

    是什么时候呢?

    一开始是诚心戏弄,他也未曾想到林衍能弄来那么多银钱,让他都惊呆了。

    太祖封赏功臣爵位,后又渐渐削了实权,侯爵之尊于封地并无任免官员权力,只将功臣后代皆养于京城附近,送来封地赋税以供花销。

    林衍送来银钱是牧丘侯府封地赋税两倍之多。

    姜睿不可能不动心。

    盐铁之利本就是暴利,当初吕家就因得了盐铁专营之权,养出一个蜀中巨富,这其中本就有数不清的丰厚利润。到了吕彦这一代,吕彦那般骄奢,也未见将吕家积攒银钱花光。

    后朝廷设了少府,将山泽盐铁之利归为皇帝私库。若不是因为其中利润肥厚,皇室何至于此。

    于是戏弄便当了真,儿女情长在切切实实的利益跟前也不算什么了。

    甚至纵然是情敌,也能化敌为友,合作共赢,再不提从前那些龃龉。

    乃至于林衍事败,姜睿还刻意遮掩,一并演了一出苦肉计。

    姜睿忽而又想到了灵昌公主,他忍不住怪罪,是灵昌公主将这些闹成这样的。如若不是这样,他便不会折腾林衍,便不会被那些盐铁之利所诱,可偏偏再怎么闹腾,灵昌公主一点事情都没有,仍然是好好的。

    闹成这样,灵昌公主会为林衍守一守吗?

    姜睿心里也禁不住生出嗤笑,当然不可能。

    灵昌跟她父皇一样,那真正是个多情种子,可多情又寡情。

    忧伤几个月,可能冬日一过,刚刚开了春,公主又要多情了。

    裴无忌冷冷说道:“为求脱罪,你也必须保住林衍,免得林衍将你咬出来。为此,你竟与最不喜欢的林衍合作演了苦肉计,令灵昌觉得她的那位林郎君处处受人针对,委屈得不得了。”

    裴无忌叹息:“姜睿啊姜睿,你真是让我很是失望。虽然你人品极差,可从前到底有几分骄傲自负。可到最后,你却是跟林衍混在一起。我想这位林郎君私底下必然是十分得意,哪怕是从前瞧不上他,又高高在上的牧丘侯世子,如今也生怕他出了事。”

    姜睿面色更是难看。

    裴无忌显然是个不懂得给人留情面的人,如今冷嘲热讽,将姜睿嘲到了天上去。

    裴少君从来不是个厚道的人,对身边亲近之人尚自锋锐毕露,对旁人更是刻薄之极!

    更不必说裴无忌如今内心之中正有一缕火热燥意。

    姜睿掩藏太深,前面用太多人挡着了,有吕彦,林衍,甚至还刻意算计了灵昌公主。

    姜睿喜欢嘲讽人心,那些狠毒恶意更发挥得淋淋尽致。

    姜睿唇瓣动动,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他这位牧丘侯世子也生出几分惭愧,不是因行恶而欲忏悔,而是因他未能抽身,竟与林衍混迹一道。

    偏生还被人发现。

    偏生发现之人还是他最厌的裴无忌。

    偏生裴无忌还在这儿大放厥词,冷嘲热讽。

    若换做沈偃那样的君子,多少也会宽容些,给彼此留些脸。

    一切一切,皆令姜睿羞愤交加。

    他蓦然冷然抬头,厉声说道:“裴无忌,你不必这样说,你还是少些言语。京城之中,厌你之人不知晓多少,我便最瞧不上你。”

    “一个你,一个灵昌,皆是受尽世间恩宠,肆无忌惮的人。”

    “似你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哼,难道就没做过什么亏心之事?”

    “不过你做错什么,自然也可以不算数,可以从头再来,旁人便没这般福气。”

    裴无忌本欲说什么,却见姜睿爆发一连串激烈咳嗽。

    姜睿以掌掩唇,咳嗽之后,掌心已是一片濡湿黑色鲜血。

    毒已饮,杯中酒已空。

    姜睿冷笑:“你以为我会那般不体面,似林衍那个寒门子,被锁入狱中,任你审问,任你羞辱?不可能!我绝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他嗓音越来越哑:“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法华寺是个风水宝地,也未辜负薛凝特意挑了这么个地儿安身。

    女尼们消息灵通,来上香的小娘子也总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案子真正结束,不免又惹来了一波议论。

    薛凝归纳总结,这次是疯批郎君狠狠爱。

    “听说林衍这案子牵扯姜世子,倒是十分蹊跷,谁不知晓二人素来不和,那是针锋相对,针尖对麦芒。只是,因为公主关系,裴少君素来不喜姜世子就是了。这次姜世子还偷偷献殷勤,不肯作证跟林衍很不对付。”

    “还是不乐意公主多看别人一眼,这裴少君可怕得很啊,那样性子,谁看了不怕。也只有灵昌公主以身伺虎,才能拘得住他。只怕,最后公主只能嫁给他了。若嫁给另外的谁,裴少君还不立刻疯起来。”

    说是这么说,薛凝也不觉得说话小女娘真觉裴无忌可怕得很,倒觉得她很磕强制霸道阴暗CP风味。

    “你少胡说霸道,为了将裴郎君跟公主凑一起,非得把裴郎君人品说得那么坏,无非是为了衬托灵昌公主多玉洁冰清。简直不顾裴郎君死活!公主情郎不知晓多少,裴少君若要发疯,早已疯了。”

    “早前自然也是疯的,不然你以为裴少君在外人命官司是为了什么。”

    双方越吵越烈,薛凝却也不免若有所思。

    当初裴无忌外放做官,确实也闹出过人命,不过这些事裴家压得紧,薛凝也没什么端倪。

    两拨小女娘吵了又吵,也没甩出什么内情出来,看来知晓真情的人确实不多。

    裴无忌,到底是什么样为人?

    薛凝也略略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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