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撕破真相

    林衍苏醒过来时,已被安置于医馆之中。

    虽仍被人看住,不得走脱,但总比继续呆在廷尉府的大狱要强。

    若不是灵昌公主十分看重他,旁人也不会如此关切。

    自己手腕处已敷了一层药,更已包扎妥帖,虽仍有痛楚,血也已经止住了。

    当然林衍下手也颇有分寸,绝不至于使得自己真有什么。只不过当断则断,苦功也要多下些。

    嗅着房内熏香,林衍心里略透喜色,却未立刻动弹。

    室内所用之香是灵昌公主素来所用,此举果真引来公主关注。

    他本也没打算使这样的苦功,只是今日见着那薛娘子,林衍始终心绪不宁。裴无忌不依不饶,薛凝又惹得他出丑,林衍心里当然会有些动摇。

    林衍也只能兵行险招。

    他嗅着熏香,人渐渐醒了,眼珠却并未立刻睁开,只是细细眯成一条缝,暗暗打量如今处境。就好似什么狡诈兽类,悄然窥测。

    这时节天光初明,已是清晨。

    灵昌公主照拂他到天明,如今婢仆送来吃食,女娘正在用早食。

    她看着比林衍以为的要好,仪容整齐,发髻未乱,面上虽有淡淡疲色,可看着倒挺精神。

    这个时辰,灵昌公主正在用一碗粥。

    灵昌秀眉轻皱,仿佛并没有什么食欲,可是还是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勺子的粥水。

    她细嚼慢咽,虽然看着十分勉强,吃得也很慢,可也一口口的吃了快小半碗。

    林衍心里却沉了沉。

    他本以为灵昌离了自己,也不能活。

    那日自己被抓入狱,灵昌死死攥紧自己的手,眼中满满皆是不可置信,尽是不舍怜惜。

    她甚至追出府去,哪怕发髻散乱,似也不管不顾。

    再之后,林衍就听到灵昌公主断了食水,绝食以抗的消息。

    可现在,灵昌看着倒还好,不是林衍以为的那个模样。

    那薛娘子竟然并非虚言恐吓,灵昌确实已生出几分动摇。

    自己不在公主身边,少女多情,自然会失了忠贞,改了心思。

    那裴无忌又是与公主从小一块儿长大,不管不顾的性子。

    女人不都那样?

    林衍暗暗咬了一下后槽牙,然后睁开双眼,又低低呻吟一声。

    他闹腾出这些动静,自也惊动灵昌,更向前看他。

    他也听着灵昌略显复杂嗓音:“阿衍,为何如此不爱惜自己?”

    那口气带着怜惜,可也带了几分犹疑。

    然后灵昌公主嗓音渐渐坚定:“你不必担心自己受了什么冤枉委屈,朝廷必定会查出真相,还你清白,绝不会冤了你。而且,我也不许。”

    林衍轻轻笑了笑,哑着嗓子:“公主,我并不怕受什么冤枉,更不怕受什么委屈。我所在意,只是你我之间情意,只要你相信我,我之生死前程有什么要紧?只要怀着与公主真心相爱情意,哪怕是性命消逝,也并没有什么关系。”

    那些话他说得极是情切,甚为动人。

    若换做从前,灵昌公主亦会听得心头酸涩难当。

    可此情此景,灵昌公主蓦然生出几分别扭。好似若自己不信林衍,林衍便会因此而死。

    灵昌公主心底蓦然浮起一个声音,这算不算刻意要挟?

    她亦觉得自己十分薄情,感情好时,这些同生共死的情话令她十分动容。如今心底生了疑,那么情郎平素说的那些情话就成了挟情绑架。

    自己性子竟如父皇一样,她也曾同情过那些失宠的妃嫔,她原不明白父皇为何能如此无情。

    自己情郎却似并不知晓自己心情变化,犹自满心以为彼此间是全心全意——

    林衍嗓音亦温柔起来:“你过来,让我握握你的手。”

    那嗓音带着几分吩咐味道。

    这当然亦是林衍刻意为之。

    公主自幼受宠,当然不喜欢旁人冲撞她,情绪价值肯定得有。可一昧的千依百顺,也只会令人腻味。

    有时适当展露一些强势,虽身处下位,再流露几分占有欲,也会使得灵昌公主更为受用。

    灵昌公主行至床侧,看着林衍因受伤而生出几分脆弱面孔,对方一双眸子却发亮,极之热切的盯着她这个天之骄女。

    就仿佛自己是他神明,一颦一笑,一个细微表情,一个寻常动作,都足以令他欣喜若狂抑或万劫不复。

    那张脸原生得十分清俊,又带着倨傲,如今却有为她傲骨尽折的一丝卑微与可怜,仿佛为她折了全部骄傲。

    灵昌公主袖下手掌轻轻颤抖,似要抬起来,却终究僵住,手掌紧握成拳。

    指甲掐着掌心,灵昌公主也似察觉一缕锐疼,她听着自己说道:“你受了伤,还是先进药。”

    她深深呼吸一口气,招来婢子,让婢子服侍将早温热好的药汤喂送林衍。

    她听着林衍用可怜的声音低语:“如今,倒如了灵君的愿,我回应不了她的情意,她亦使得我生不如死,使我,使我失了公主。”

    那嗓音里亦有淡淡的死意,说到了最后,嗓音已是哽咽。

    林衍发红眼眶亦浮起潮润泪意。

    灵昌公主将自己手掌攥得愈紧,心下更不知晓是何滋味,更说不尽酸楚难当。

    她不可能不动容。

    可这样想着时,一缕古怪亦浮起在灵昌公主的心头。

    林衍这是在责怪师灵君了?是在暗示师灵君的狠辣?

    因为师灵君不择手段,使出计策陷害,方才使得他一无所有?

    可是从前林衍并不是这么说的。

    他对师灵君很是大方,哪怕因为师灵君的骚操作损及名声,林衍也不忍怪罪,反倒怜惜师灵君身处倡门,容易堕落,只盼师灵君能及早回头。

    灵昌公主眼里师灵君当然不是什么白莲花,说到底,也并没有谁勉强师灵君留在章台之地。

    她觉得是林衍品行纯善,所以才将师灵君想得那么好,不但处处惋惜,更觉得师灵君没有什么坏心思。

    彼时灵昌公主虽有不快,可也没说什么。

    既然情郎是个温厚君子,也绝不会只暖自己一个人,他秉性天真,也不会相信曾经旧识已无可救药。

    可如今林衍言下之意,却是在说师灵君秉性恶毒,使了手段要毁了他

    从前林衍可不是这个态度。

    师灵君已经死了,所谓死者为大,本便要留几分口德。更何况无凭无据,林衍虽受师灵君之死所累,也许师灵君也是受害者呢?

    也许是别人嫉妒林衍,反倒使得师灵君遭来横祸呢?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伊人香消陨玉,林衍却偏生这般脱口而出,她会觉得林衍平日里也是这么想。

    师灵君可能真是个恶毒女娘,可能林衍点评也没什么错处。

    但她本以为林衍不懂。

    既然林衍早懂,为何又故作姿态?为何平时又做出一副师灵君是好女孩,只是不懂事的模样?林衍真不知晓自己会心生不快,会并不愿意他去关怀师灵君?

    灵昌公主当然也没那么大度,也有自己的小性子。

    甚至林衍刚刚落狱时,张口便是师灵君许是自尽,是她已然后悔。

    身边知交好友相劝,沈偃言语温柔,可裴无忌就刻薄许多了。

    然而许是因裴无忌那些刻薄言语,灵昌公主也抵不住来阴谋论。

    也许,这只是一种手段呢?

    为的是让自己嫉妒。

    他难道猜不出自己介意?却总去劝师灵君早日回头,不可耽于倡门,毁了自己人生。

    林衍不会选师灵君,要选早就选了,可人的心思很微妙,有得争总会显得更好些。

    也许自己内心酸涩的介意,忐忑的不安,以及对师灵君微妙的嫉恼,这一切都一切,都是眼前男

    子故意营造的一种氛围?

    有了这些,加上平日里的相处,她自然欲罢不能,越陷越深。

    她知晓不该去怀疑的,毕竟又没有什么凭证。

    可怀疑就是这样,要么没有,要么便疯狂滋长,不可遏制。

    婢子还在给林衍喂药,灵昌公主却慢慢垂下头来,瞧着自己袖下手指。

    难道一切本便是假的?难道一切都是处心积虑?

    难道初时相逢,都是处心积虑?林衍是投其所好,刻意说这些话,引起自己注意,使得自己为他侧目?

    师灵君纠缠不休,林衍又借势令自己生出含嫉相争之意。

    已疑到了此处,灵昌公主脑海之中亦浮起一个念头,那便是师灵君之死可当真与林衍无关?

    那念头浮起在灵昌公主脑海中,如五雷轰顶!

    她忍不住退后一步,一时容色变幻。

    林衍咽下唇中苦涩药汁,看似漫不经心,却在打量灵昌公主一举一动。

    他心中已悔,更察觉自己说错了话。

    当时初见,也是因自己点名灵昌公主同情的是婢女,方才惹得灵昌公主动容。

    这女郎大都矫情,林衍也不觉得公主有多在意师灵君,私底下醋也在吃,可人家却也不大想看到自己情郎露出凶恶之态。

    无非是标榜她多善良,多玉洁冰清。

    他心尖儿亦浮起几分恼意,说不上是何滋味,心底甚为嫉恨。

    那些心思流转,林衍面上却不至于露出来。

    因为这样的失误,林衍心尖儿涌过火热燥热。他知晓自己是急了,因为落狱缘故,没沉得住气。这都怪那位薛娘子,一番言语搅得自己心里七上八下。

    然后林衍心里安抚自己,虽一时失了言,可他亦要沉住气,不必乱了分寸。

    今日刻意如此,他本也有旁的依仗。只要公主得了消息,如今这些猜疑也不要紧。

    这世间的情分本便是虐出来的。

    林衍等着消息,灵昌公主自也是在等。

    薛凝和裴无忌先去了牧丘侯府,后又去了昌平坊。灵昌公主忧心这个案子,也已令人打探,想要觅出几分端倪。

    天刚亮,方解了宵禁,灵昌派去之人便已打探回来消息。

    裴无忌已拘了马青,虽压了消息,但自有门路可打探。

    据说是那师娘子收买个坊役,刻意栽赃,无非是想将一盆污水泼在林衍身上。谁让二人素来有情,可林衍偏生对之不理不睬。

    师娘子在家得意惯了,当然受不得这个气。

    灵昌公主听完,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林衍再见灵昌公主凑上前时,公主眼眶发红,容色激动,已不似方才那般犹豫不绝。

    他知灵昌公主不但十分激动,更十分愧疚。

    他更知自己当说什么样的话。

    他没有趾高气昂,反而有些卑微祈怜:“公主,你握握我的手,好不好?”

    好似灵昌如何负他疑他都不要紧,只需施舍些许情意,他便心满意足了。

    灵昌公主再也忍不住,凑上前去,不觉紧紧握住林衍未受伤那只手。

    几点温热落在了林衍面颊之上,是女娘主眼里流淌下来泪水。

    他也伸手回握,心满意足。

    因为此刻林衍握住的不单单是妙龄女娘一只手,还有他的性命和前程。

    这双手掌主人来至于高贵血脉,又有当今陛下独一无二的宠爱。

    要掌控一个人情绪,便要她时而失望,时而愧疚,又哭又笑。

    他也知灵昌公主此刻愧疚已攀至巅峰。

    就像林衍看透那样,灵昌公主心底亦是发颤,更不可遏制想我怎能疑他?

    明明一开始就有牧丘侯府证词,知晓林衍并无犯案时间。

    明明与阿衍历经风风雨雨,分分合合,好不容易在一起。

    明明自己知晓阿衍为人,知道他清贵品行。

    可到最后,她居然还是动摇了!

    她将林衍案发当日行程告诉给那位薛娘子,彼时内心深处,是不是亦有几分犹疑。

    裴无忌咄咄逼人,沈偃柔语劝慰,可听从这些言语的终究还是她自己。

    因为身边之人皆加以反对,故她终究还是退缩。

    任由这浊世污秽,毁他一身傲骨。

    每个人都将阿衍形容得极不堪,就连自己也,也背弃他了。

    然后灵昌公主心里亦浮起一个强烈的念头——

    阿衍他只有我了呀!

    灵昌公主心里只浮起这句话。

    泪水若雨,顺着她面颊淌落。

    一片泪云水雾中,她眼前似也模糊,然后她听着林衍宽慰:“不要紧,不要紧的,只要灵昌肯与我一道,旁的我也不在乎。”

    林衍刻意强调:“我更不会去寻死。”

    不出所料,他握着的那片手掌亦轻轻一抖。

    那话语看似劝慰,却是在提醒灵昌,正因为灵昌不肯信他,他方才寻死觅活。

    逼他至此,灵昌也是有份儿,公主也不能摘清。

    林衍也如愿以偿,看到灵昌公主面上浓得化不开的歉疚之色。

    于是他将灵昌公主手掌拢得越加紧了,他心念流转,公主得宠,必然会护住自己吧?陛下不是素来宠爱于她?赐些小小恩典亦不足为怪。

    如若真护不住,灵昌必然也要与他一道。

    不是说了,生死不弃?

    黄泉路上,他也要有个人暖一暖。

    裴无忌到时,也不觉轻轻皱眉。

    林衍气色算不得好,灵昌公主在一旁照拂。两人手掌相握,哪怕有外人到此,似也不舍得松开。

    倒有几分故意为之。

    裴无忌:“林衍既无大事,便该送回狱中。若廷尉府看不住他,那便送入玄隐署关押。”

    灵昌公主蓦然侧头,容色甚恼。

    薛凝上前,将裴无忌衣袖扯一下。

    裴无忌不为所动,倒也并未再说什么。

    灵昌公主心中厌意不觉又涌上来,裴无忌对她无礼,但自己也呵斥不了。她虽是公主,又极受宠。但在父皇跟前,也许比不得裴无忌这个新贵。若因她袒护林衍,哪怕裴无忌强势几分,父皇必也不会见怪,反倒自己成了女娘闹性子不懂事。

    所以灵昌公主也没说什么,也未呵退裴无忌,因为裴无忌定不会听,而她也不过自取其辱!

    也因如此,灵昌公主心尖儿也不觉浮起几分悲凉之意,却亦生出义无反顾之心。

    无论如何,她亦是要守住阿衍的。

    这时节倒是薛凝向前一步,打圆场:“公主容秉,我与裴少君在昌平坊一番探查,亦寻出师娘子被害真相。”

    灵昌公主冷笑:“只怕有的人会将真相掩下去。”

    她指师灵君有心谋算,欲以自己之死栽害林衍之事。

    薛凝答得也快:“裴少君秉公处事,又怎会如此?更不会遮遮掩掩。”

    薛凝回答当然也是避重就轻。

    裴无忌倒也未说将真相掩下去,人家真心实意笃定凶手就是林衍,都没考量过另外人选。若林衍不能亲自,便是买凶杀人。

    裴无忌却忍不住撇了林衍一眼,心忖灵昌只是说某人,可薛凝却落实便是自己。

    这女娘也真是不客气,也不知是否夹带了些私心仇怨。

    灵昌公主也顺着梯子下:“裴无忌一个字也不许说,让薛娘子说。”

    她看似强势,却知晓自己不过是色厉内荏,并不能真的奈何裴无忌,只在这些不打紧地方吩咐。

    然后她听到薛凝应了一声是。

    察言观色,裴无忌也无相阻之意。

    她竟暗暗松了口气,裴无忌知晓阿衍无辜后,倒也没打算将事情做绝。

    旋即灵昌公主心尖浮起酸涩悲凉,她跟裴无忌也处到如此地步,谈什么知交,算什么朋友?

    自己还要小心翼翼,察言观色,受从未受过的委屈。

    也许自幼相交的情分,终究也有了结之刻了。

    林衍亦察觉灵昌将自己手越握越紧。

    薛凝望向裴无忌,瞧着裴无忌甩了个不耐眼神,这厮又抿着嘴唇不说话。

    看来裴无忌也准备给给灵昌公主一个台阶下,顺灵昌之意,让薛凝道出真相。

    裴无忌也心里发闷,心忖自己这般用心,不眠不休,搁灵昌跟前还不如一个刚刚认识的薛凝讨喜。

    薛凝:“我等捉住一个被师灵君笼络坊役马青,对方已然招认,说死去的师娘子有心报复,确实有意栽赃林郎君。两人早有计划,误导更夫,更将林郎君随身玉佩扔在案发现场,再由马青勒死师娘子,做出伪装上吊自缢样子。”

    “如此

    设计,恰巧林郎君人在京城,又处于风口浪尖,必然会惹人关注。”

    林衍虽早得了消息,眸子深处亦不觉透出一缕恨色。

    师灵君这个贱人!

    但终究是自己杀了她,那贱妇亦再不能将自己如何。

    一缕冷色悄然掠过了林衍面颊,但又很快便消失无踪。

    灵昌公主当然也听得甚为关注,口中说道:“那如此种种,便是师灵君有意构陷?她拼得自己性命不要,只为让阿衍不痛快?”

    灵昌公主声音里也听出已然松了一口气:“阿衍自是清白无辜,并不是杀人凶手。”

    薛凝却摇摇头:“据马青所言,他虽听从吩咐,布置一番,但是却并未杀人。而师娘子虽生出偏激心思,可到底还是悬崖勒马,停了这桩谋算。只不过马青听闻她邀约林郎君,以为师娘子并未罢手,还如之前那般行事。”

    “杀师娘子的,亦是另有其人。”

    灵昌公主听得容色凝住,心如擂鼓。

    薛凝也说得飞快:“杀死师娘子的,正是眼前这位林郎君。”

    灵昌公主蓦然向裴无忌望过去。

    她不可置信,更未想到薛凝竟会说这样一番话。

    这倒像裴无忌想要说的话,可如今却从眼前这位薛娘子的口中说了出来。可薛娘子与裴无忌又素来不和,阿偃也是提过。

    还是裴无忌出语威胁,用了什么手段拿捏薛凝?

    裴氏风头正盛,可薛凝却不过是区区孤女。哪怕薛凝略略有些名声,在裴氏跟前也不算什么。

    她早就知晓裴无忌性子,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灵昌公主迟疑想,是这样吗?

    林衍却挣扎起身,容色急切:“薛娘子,你为何如此言语?裴氏又许了你什么好处使得你这般用心?是裴无忌许诺将你纳入房中,还是皇后娘娘恩赏许官,会抬你名声。”

    和灵昌公主不一样,林衍并不觉得薛凝跟裴无忌有仇,反倒觉得此二人必有勾结。

    许是林衍太过于激动,灵昌公主不觉吃惊看了他一眼。

    林衍似未察觉,面上声色倒是由急切化作悲怆,口中说道:“还是我有什么能耐,使得自己戌时从牧丘侯府飞去昌平坊?可能吗?”

    薛凝倒是不动如山,未见半点羞怯慌乱,此刻更平静回答:“自然有这样可能。”

    林衍一番急切挣扎,不免大口喘气,缠着手腕伤处的白布亦渐渐渗出鲜红。

    他似还想说什么,耳边却听灵昌公主说道:“那你便说一说,我也无妨听一听。可我要逻辑顺畅,有理有据,否则我绝不会干休。”

    林衍蓦然眸色一颤,眸色渐渐化为暗沉。

    薛凝也恭声说了声是。

    “首先是林郎君离开牧丘侯府时间,据婢仆所说,林衍是吃完席,用过汤水方才离开。酒肆的老板作证,说他是戌时左右,留宿客房之中。”

    “可是戌时左右是个十分宽泛的时间证词,未到戌时是戌时左右,戌时过了一刻两刻也是戌时左右。”

    “后来我等折返,再详细问过酒肆老板。具体几刻钟他也记不清了,但案发当日,林衍到时未到戌时。那酒肆在西市,离牧丘侯府有七八里地距离,算上路上时间,林衍离戌时尚有一段时间,便已离开牧丘侯府。”

    “其他客人是戌时后离开牧丘侯府,但林衍不是。他用过苦羹,看似吃完整席才告辞,却比旁人离开早许多。因为纵然饮宴完毕,大家还会彼此寒暄,多说一会儿客套话,再来便是如厕更衣,打整仪容,稍作梳理后才会离开。”

    “这些细碎时间不大引人留意,但其实耗了好一会儿时间。”

    “宴席之上,独独林郎君是用过苦羹就走。”

    “这些第一次问供时,问得并不详细,之后再盘问牧丘侯府婢仆,便知晓林郎君提前了两刻钟离开。”

    两刻钟就是半个小时,林衍离开后,其他宾客再说说闲话,客套一番,再入厕更衣,半个小时也过得很快。

    这样的空余时间就被悄无声息的藏起来。

    薛凝:“这些公主也曾令人探查过,留有证供,只需细细留意,便知晓我所言不虚。”

    灵昌公主微微一默,也许是薛凝态度沉静自信,她蓦然生出不安。

    她忍不住反驳:“可是这也不过区区两刻钟,根本不足以使得阿衍从牧丘侯府赶至昌平侯府。”

    林衍提早两刻钟离开,也就是半个小时,可从牧丘侯府至昌平坊要一个多小时。

    薛凝:“师灵君虽戌时迎客,婢女小香亦在打瞌睡时听到琴音,可至始至终,并未有人见到客人,更不知这位客人几时才至。”

    “至于琴声,虽师灵君善舞,可据小香说,师灵君也善于琴艺。那时婢女听到琴声,并不是客人与师灵君琴舞相和,而是师灵君等待这位客人时自己抚琴。”

    “这并非我凭空猜测,月香院房中有两枚酒杯,一枚有殷红酒渍,一枚颇为干净。师灵君口腔中有残余酒渍,衣摆有殷红酒污,饮酒之人只能是师灵君。”

    “与此同时,我在琴上发觉葡萄酒酒渍,那只能是饮酒的师灵君所撒,抚琴的自然也是她。”

    “她想到将要来到的客人,必然是心情紧张,十分忐忑。因心绪不宁缘故,她必然是饮酒压惊。”

    “酒水泼于琴上,也是师灵君心神不宁所导致。”

    林衍大声:“那日我并未约她,并不是师灵君侍候客人,更不是我杀了她。”

    薛凝:“客人是谁暂且不论,但既无人见到他几时来,弹琴又是师灵君,便不能说那客人是戌时到来。”

    任是林衍如何急切,薛凝也平静解释,一双眸子又黑又沉,宛如两潭深水。

    林衍呼吸亦不由得渐渐粗重。

    眼前小女娘十分瘦弱,可竟有些令人生畏。

    他了解灵昌公主,亦隐隐察觉到灵昌公主觉得薛凝言语颇为分量,公主容色也甚为专注。

    没有林衍想要的撕扯吵闹,哭啼失态。裴无忌竟做壁上观,任由薛凝在这里妖言惑众!

    林衍蓦然生恨,那缕憎恶之意涌起,令他忍不住扫向薛凝雪白水润颈项。

    细细的脖子,好似一掐就能折断。

    自他杀了师灵君后,那掩于心里的邪火便熊熊燃烧起来!

    他舌下蓦然唾液分泌过多,咕隆吞咽一下口水,吞口水声音也比林衍想象要大。

    薛凝却继续插刀:“然后便是戌时二刻,原本按照证词,更夫窥见林郎君匆匆离去。”

    “可公主自然知晓,是师灵君设计,令马青安排,才使得更夫在戌时二刻见到‘林衍’。”

    “所以戌时二刻,那匆匆离去身影也并不是杀人凶手。”

    “若摒除师灵君所筹谋这桩栽赃陷害,那么师灵君死亡时间还需继续延后。直到戌时四刻,师灵君尸首方才被发现。”

    “所以师灵君最迟死亡时间不是戌时初,亦不是戌时二刻,而是戌时四刻以前。那么未到戌时,提前了两刻钟离开的林郎君已有充裕时间赶至昌平坊,杀死师灵君!”

    “林郎君,你应该很恨师娘子吧?裴少君说,你也可买凶杀人,不必亲自动手。可一来你家世不高,养不起死士,雇凶又多个把柄。当然这些也许并非最重要,可能真正原因是你对师灵君充满了恨意,你非要亲手杀之,方才解恨。”

    “不知你对师娘子恨成什么样,使你这般情真意切。”

    林衍当然恨透了师灵君。

    那女娘可恨,如此折损他的尊严,使他沦为笑柄,令他本来风光日子添了许多讥讽。因他攀上灵昌公主,不知多少人心生嫉恨,本来已开始编排他的家世,师灵君偏偏又递了刀子,使他十分难受。

    他与师灵君曾也有过亲好岁月。

    那日他拜访师家,屏风后有一张脸悄悄打量,好奇盯着自己。

    待他要离去时,屏风后一张脸探出,俏丽中流淌

    几分的艳色,确实生得极美。

    便算是林衍,那时也多有留意,多看几眼。

    那女娘便是师灵君,彼时师灵君年纪小,可心思却多,有意给自己谋个好姻缘。

    虽是庶出,但师灵君生得颇美,人又伶俐,师家也是待价而沽,有意拿她亲事拢个好助力。

    林衍来后,师灵君便与林衍走得近,师昭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乐见其成。

    师灵君貌美,也有几个裙下之臣,被这小娘子摆布得神魂颠倒,却连衣服角都沾不到。

    可她在林衍跟前,却也乖顺起来,不但事事投其所好,还主动请教林衍。

    师灵君虽识得几个字,但才情却是林衍教的。

    她原不会弹琴,是跟着林衍才学会,也是林衍替她排了舞。

    那女娘倒有股子聪明劲儿,想学什么也肯下苦功。

    能亲自调教,林衍也不是不喜欢。所谓添香,软语奉承,哪个男子不享受?

    师灵君的情意谁都瞧得出来,换做别的男子,定也不会推拒。

    若师灵君肯为妾,林衍也就将她纳了。

    可偏生这个师娘子年纪轻轻,不知天高地厚,心气儿也很高,打定主意要做林衍正妻,林衍自是不肯。

    他年纪轻轻,求的是权势,美色倒是其次。正妻之位是要拢个要紧的助力,却不能让师家一个美貌庶女占了去。

    他也知师灵君难缠,故小心翼翼,绝不落下半点把柄。

    那时师灵君还做着好梦,却不知林衍心下已提防着她,生恐落下什么口舌。

    直到林衍与灵昌公主出双入对,师灵君方才如梦初醒,方才发现林衍对她是千防万防。

    她方才怒不可遏,可又拿林衍无可奈何。

    受了这样的戏弄,师灵君当然觉得是奇耻大辱。

    本来林衍对她多少还有些愧疚,可师灵君不该这么上跳下窜,纠缠不休。她先为女倡,后来又将身子给了别人。

    甚至两年前,若不是师灵君闹得满城风雨,说不定也不会惊动宫中,惹得陛下留意,更使自己被流放川中之地。

    狗血故事总是喜闻乐见受众面广,更何况是两女争一男,且一个是受宠公主,另一个是美貌女倡。

    谁听了都不免议论两句,品评一番。

    事情闹得这样大,亦难怪宫中出手。

    这两年他在蜀中挨苦,提心吊胆,生恐自己一生一世都落在了苦寒之地,再也回不来了。

    可师灵君呢?搅乱一池春水,她倒是全身而退。

    可恨灵昌自持身份,端着架子,自命清高,竟也不屑为难师灵君。

    以灵昌公主之尊,原不应轻易放过这个贱人的。

    本来他好不容易归来,也该修身养性,其他事情容后再图。

    哪怕他再恨师灵君,这番恨色也该往后放一放。

    可谁曾想,师灵君居然要从良。

    也不是什么正妻,也不过是商贾,师灵君也说好做妾,想要离开京城。

    得闻此事,林衍简直想要笑出声!

    这算怎么回事?

    当年师灵君是不肯做妾的,她非要攀个高枝,非闹做林衍正妻。小娘子年纪轻,又心高气傲,自负美貌,对自己前程很有些期许。

    故林衍方才如临大敌,不敢沾染,更不好许什么承诺。

    可这么一番折腾,闹得满城风云,使得林衍挨了两年苦日子,一双手也脏了。到头来,师灵君又愿意做妾了,还是区区商人妾。

    林衍简直想要吐血。

    就因师灵君这善嫉又不知所谓性子,他吃了许多苦头,到头来师灵君却是一个笑话。就因这女娘鲁钝无知,横冲直撞,单凭自己性子行事,却误了自己太多太多。

    他当然也绝不会去体恤师灵君,体恤她之所以如此选择,是因她被现实消磨了所有傲气与自信,是因师灵君已经没有更好选择。

    他只会恨师灵君,是纯纯的极浓烈的恨。

    恨得非要亲手杀了她,才能泄自己心头之恨。

    他的心流淌了恨意的毒液,如此在心尖儿流窜,非得要发泄出来,否则定会将自己狠狠憋死。

    如今他心头隐秘却被眼前这位薛娘子扯出来,露于人前之下,更使得他万分的尴尬!

    薛凝在问自己恨不恨师灵君。

    他恨,当然是恨极了!

    可林衍口中却说道:“从前我不知她竟这般恨我,我怎会恨她?如今知晓她这般恨我,如此栽赃,我又岂能不介怀。”

    “不过,灵君终究已经死了,我亦不愿再说什么责备言语。”

    他说道:“但我没有杀她,未犯杀人之罪,这些不过是你揣测。”

    “而且,你也并没有什么证据。”

    “薛娘子,你不过编排了这样的故事,证明我罪大恶极,可是单单凭一个故事,又如何能使我入罪?”

    他嗓音已有几分燥意,可纵然燥些也无妨。

    被人如此栽害,若他继续气定神闲,反倒显得虚假。

    他腕间白布缠绕包扎,渗出殷红更多。

    这样的理直气壮,仿佛他真是被人冤枉了一样。

    而那些不甘之情自也是真的,哪怕林衍真杀了人,他也并不觉得自己该去愧疚。于他而言,本是师灵君误了他。

    薛凝:“那婢子阿香醒时听到琴声,去取热水时却未见到更夫,彼时更夫蒋五已经吃过茶离去。说明阿香醒来取水时已过亥时二刻。若弹琴不是鬼魂,也不是凶手无故逗留,那就是过了戌时二刻,彼时师灵君仍未死。”

    林衍咬牙:“这算什么证据?”

    他容色愈急,薛凝却越发淡定,她有自己节奏:“说到证据,自也是有。林郎君,你将近戌时离开牧丘侯府,彼时你并不惹人瞩目,也没多少人留意,行动也算自由。”

    “可赶至平昌坊,杀了师灵君,一番折腾已将近亥时。过了亥时,京中便要宵禁,不允随意走动。区区两三刻时间,不足以让你归于居所。若事后拷问,婢仆说你无故彻夜未归,岂不惹人怀疑?”

    “于是你设计自己酒醉,如此一来,你自可提前离席,又可借故宿于酒肆之中。你杀完人后,自然赶不及回西市酒肆,必然在昌平坊附近备一个栖身之所,暂且住上一晚。待到天明,方才匆匆折返之前留宿酒肆之中。”

    薛凝说得有条有理,如同亲见,林衍心中愈乱。

    他心若擂鼓,咚咚直跳。

    他厉声:“说来说去,无非是猜测。”

    薛凝却不理睬他,继续说道:“既如此,有意搜查下,也自然寻得证据。昨日已寻得案发之日你所留宿昌平坊附近酒肆。那时你虽刻意遮掩,那酒肆老板也认出你来。只是他是个生意人,不愿意招惹什么是非,又知林郎君是公主心爱之人,故更不敢招惹。”

    “不过一番劝说,酒肆老板也肯作证案发之日,林郎君确实逗留于昌平坊附近,时间也对得上。他对林郎君印象还深得很,彼时察觉你住店时官引凭证有些不对,却未敢声张,还以为林郎君是背着公主偷腥。”

    “再来就是你清晨离去之时,也有目击证人。宵禁一解,你便匆匆离去。入夜时出入昌平坊的人多,可一大清早行人却少,自然更惹人注目些。也已寻到两个证人,窥见你匆匆离开昌平坊。”

    “昨日酒醉,你故意令仆人晚些来接你,你回到酒肆,匆匆更换衣衫,做出宿醉方醒的姿态。谁也不知晓你刚刚去杀了人,你当然以为天衣无缝,得意洋洋。可换下来一身衣衫却不好处置,你总不能剪成一条条屋子里生个火盆烧了,那可

    是要花些功夫。”

    “所以你只是将行凶时所穿衣衫包着扔了去。因那套衣衫做工不错,也被人捡了去,幸好尚未清洗。那衣袖上有葡萄酒渍,还有蹭上的师灵君口脂。”

    “口脂颜色对比,与师灵君所用一样。”

    那时师灵君已然死了,他仿佛有强迫症似的,替师灵君擦去花掉口脂,再用手指细细抹上。

    说到给女子描眉添妆,他也算娴熟。

    口脂便是那时候沾上去的。

    他不但替师灵君化妆,甚至替死了的师灵君梳理发丝。

    现在薛凝却将这些扯出来,使得灵昌公主心里也浮起了惊涛骇浪!

    林衍感觉公主握自己的那片手掌没那么紧了,似也松了松,可终究没松开。

    他心里一片紧张,宛如落水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反手将灵昌公主的手握得更紧些!

    他大声:“这些人证物证自然统统都是假的,无非是有意构陷,欲将我置诸死地,使我获罪狱中。一旦故事讲好,这许多证据忽而便出现了。公主,我知自己爱你会惹来许多针对,但我从未后悔爱上你,更不后悔与你有这样一段情分。”

    灵昌公主蓦然咬紧下嘴唇,她想都是假的?

    林衍却是那样的理直气壮,义愤填膺。

    他说:“尤其是裴少君,他从来不喜我。裴氏要娶公主,本也是顺理成章,谁曾想被我这个寒门子碍了事。裴家声势日盛,哪容得受这般之辱?如此一来,自是非得要将我除之而后快。”

    “只需稍稍动下手脚,就能将我粉身碎骨,使我万劫不复。”

    “公主,薛娘子原本与他不和,可裴家不知许了什么,竟也使得薛娘子死心塌地。那么收买几个人证,捏造几个物证,又何足为奇?”

    灵昌公主蓦然心中一颤,林衍言下之意便是说裴无忌在说谎?

    不错,如今她与裴无忌的关系已经十分糟糕,可是现在说的却是裴无忌伪制证据,行事卑劣。

    林衍当然就是这个意思。

    他极热切说道:“于公主而言,我与裴少君,究竟信谁?”

    林衍当然是故意为之,甚至可以说早有这个心思。当初他与灵昌公主相好,旁人皆是这样说的。说他不过是寒门子,灵昌公主贪新鲜,也不会跟林衍真好多久。

    要说门当户对,要说长久些的情分,那公主自然更在意裴无忌些。

    这两人是自幼相熟,林衍一个后面才来的寒门子如何比得过?

    更不必说裴氏乐见其成,还有个裴后背后撮合。

    林衍当然深以为然,他自然不觉这世间有什么纯粹的男女之谊。

    可那又如何?旁人瞧不上,他偏要争个别人看。

    女娘年轻多情,他必夺了灵昌芳心,使得灵昌对自己死心塌地。

    他恨裴无忌,因为嫉妒,因为裴无忌有自己所渴望全部。更不必说裴无忌死死咬着他不放,方才使得林衍如今处境十分艰难。他要报复,他要灵昌公主亲口承认不信裴无忌。

    任是裴无忌如何的上跳下窜,想要夺回公主芳心,也是徒劳无功。

    林衍如此询问,灵昌公主也不由得怔住了。

    若换做灵昌公主十岁时,她一定站在自己知交好友这一边。再来便是两年前,若是灵昌公主未遇着林衍,她也会坚定不移信裴无忌。

    可是却是现在。

    小时候裴无忌并不是这样的性子,可长大后了呢?裴无忌外放做官,名声却不怎么好,还有些流言蜚语传入京城。

    裴家也确实有意撮合,灵昌公主不会不知晓。

    而裴无忌呢,却将她的尊严撕下来,令她无地自容。

    灵昌公主嘴唇动动,却没有说话。她没有说已经不信裴无忌,可也没有松开林衍的手,只那么僵在那儿。

    裴无忌瞧着林衍这些垂死挣扎诛心之语,不免面色铁青。林衍如何折腾他也不在意,总归是证据确凿,裴无忌也是问心无愧。

    但他十分吃惊,灵昌居然没有立刻大声反驳。

    裴无忌不会觉得自己所作所为会伤及彼此间情意,他以为灵昌知晓自己是为他好。

    他以为无论如何言语,情分都在哪儿。

    但是灵昌公主却沉默起来。

    裴无忌第一反应却是惊讶,显得不可思议。

    裴无忌惊讶时,林衍却在说话:“我不愿公主受人逼迫,难以两全,只当,是我吧。”

    林衍当然比裴无忌知晓灵昌公主怒什么,堂堂公主,却被这裴郎君逼得要察言观色,尊严尽失。

    灵昌公主心内果真升起怒火,裴无忌咄咄逼人,强势如斯,逼得自己要看他脸色行事。那裴无忌有没有把自己当朋友?

    小时候,裴无忌那性子总是闯祸,是灵昌公主为他求情,护着他一次又一次。

    她蓦然侧头,望向裴无忌,说道:“有没有,这样做?”

    空气中静了静,呼吸仿佛也是一窒。

    裴无忌冷着一张脸终于透出不可思议怒色,而林衍心头却浮起极欢愉喜色,喜得痛快淋漓。哪怕林衍心知自己已经逃不得,也要将有些东西搅得稀巴烂。

    裴无忌深深呼吸一口气,不欲再纠缠这些口舌,已欲唤人入内,把林衍撤下入狱。

    至于灵昌想要告状,也便由着她。

    林衍已经逃不了了。

    这时一道纤秀身影却是拦在裴无忌跟前,薛凝手指比在唇前,做了个噤声手势。

    然后薛凝说道:“裴署长,公主不是说了,如今容我回禀,你不许说话。殿下的话,你也不肯听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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