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报复

    师灵君想要报复林衍有些日子了!

    她为了报复,筹谋了许久。最要紧是,她要物色一个人选,一个男人。

    这个时代流行养士,蓄忠诚之士为己用。要奉养其家人,供养其家族,平素优待有加,关键时刻令其舍人以报。

    就连师昭这样的豪强,家里也养了几个忠心死士,关键时刻可供驱策。师灵君在家耳濡目染,也学了些手段。

    她瞧中了坊役马青,坊役受命于官府,维护一坊之地的治安,兼缉盗、防火等工作。

    师灵君物色许久,方才挑中马青这个人选。

    马青脾气古怪,并未娶妻,但与之相交者说他为人倒是颇为忠直,只是行事一根筋。且其事母至孝,而马母偏偏又重病缠身,怕是命不久矣。

    大夫都说了用贵药不过是枉费银钱,不如吃好喝好安乐上路,马青偏偏不信邪,仍挑贵重药材

    救母。也因如此,马青也囊中羞涩,如此一来,就有施恩的机会。

    师灵君一个女伎,也不可能许死士后代前程,故马青未曾娶妻生子很重要。

    且马青既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故去之后,马青必然毫无牵挂。

    相中了人选后,师灵君就主动施恩,替马母请来名医。待马母故去,她又花了许多银钱将之风光大葬,总之令马青这个孝子了无遗憾。

    然后她才拜至马青跟前,说有事相求。

    马青也不是傻子,也早猜到几分,故说道:“师娘子可是要我杀了林衍?”

    受辱则杀仇,师灵君虽只一介女流,也可以因自己受了侮辱求人杀人。

    师灵君却微笑,说道:“不是。”

    马青怔住了,他蓦然不寒而栗,他发觉自己没有想象力,看来师灵君是想要自己杀了灵昌公主?

    这也不足为怪,女人就是这样,比起情人更恨情敌,恨那个抢走男人的女人。

    马青之前却想到不敢想。

    可师灵君又出乎马青的意料之外了。

    她说道:“我是请马郎君杀了我——”

    师灵君眼波流转,似喜似悲,却似有些癫狂。

    年轻的女伎压着嗓音,缓缓说道:“然后,把我之死嫁祸给林衍。”

    她要毁了林衍,撕碎林衍在公主跟前好名声,令其万劫不复,什么都没有。

    林衍不是嫌弃她,看不起她吗?她偏偏要林衍坠入污泥,深陷命案,万劫不复。

    提到了自己的死,师灵君那张俏丽动人的脸蛋上也浮起了一丝丝欢喜。

    她笑起来像是一朵花,一旁的马青已经呆住了。

    是林衍重回京城之后才起的这个念头。

    林衍在外两年,她其实也开始为自己另谋出路。这两年间,她已笼络住吕郎君,从花前月下到山盟海誓,乃至非卿不娶。

    似她这般伶俐女娘,给自己谋个后路也不难。

    可偏偏林衍回来了,灵昌公主居然还等着他。

    她撞见林衍和灵昌公主并骑而行,说说笑笑,偶有对视。目光相处间,便有说不尽的柔情蜜意,又或者说是相知相许。

    师灵君咬着唇瓣,蓦然瑟瑟发抖。她没有守住,也谈不上深情无悔,比起高贵纯情的公主,自己是多么的市侩善变!她等不了两年,已使尽浑身解数笼络住一个商人,虽吕郎颇有财帛,但确确实实是商贾之流。

    就好像林衍对她的判断,对她所有的评价都未曾冤枉了她。

    这两年间灵昌公主为了林衍四下奔走,而自己呢?已经早早为自己打算。

    仿佛自己对林衍所有纠缠,都不过是利欲熏心的跳梁小丑,是求利不得的丑陋模样。

    自己在别人的爱情故事里,竟是这样一个可笑配角。

    她怔怔看着,蓦然泪水簌簌,滑落两行清痕。

    那些酸涩与嫉妒涌上心头,只想到很久很久以前的当初。

    她是真的爱过林衍的啊!

    可这些说起来不过是笑话,因为她并没有用坚持证明自己爱情。

    为什么这个故事会是这个样子?公主出身高贵,早应该弃了林衍,再择别人。而林衍也该如梦初醒,知晓自己不应痴心妄想。所有人都应该跟自己一样,实实在在的过日子,踏踏实实做打算。

    那时师灵君只匆匆避开,之后又生了一场病。

    病好之后,她便想明白了,奢侈而无用的东西是身份象征,是高贵之人才能拥有。

    譬如爱情。

    难怪林衍从来不打算要她,因她是个廉价货色。

    她嫉妒这一切!恨透了这一切!

    而今软索套住了师灵君的脖子,她已经要死了,那双虚空乱抓的双手终于拽住了杀人者衣袖,却因缺氧脱力只是无力拽紧。

    男人的手稳定、狠绝,并未有半分不忍。

    顺之往上,是杀人者冷漠骇人面容。

    不是师灵君找的马青,而是林衍。

    是灵昌公主面前风度翩翩的林郎君。

    师灵君策划了自己的死,精心准备了这场构陷,她未想到想要污蔑的林衍真会来杀了她。

    她恨林衍——

    林衍也很是恨她。

    不待师灵君自寻死路,林衍已要杀了她。

    女娘手指反拽林衍的衣袖,终究软绵绵垂下。她舌尖微吐,已香消玉殒。

    林衍一松手,这具身躯顿也软绵绵倒下。

    他拂开师灵君如云乌发,看着脖子上殷红勒痕,呈交叉状态平交于颈后。

    林衍嘴角轻轻翘了翘,好似在回味方才杀戮。

    他亲手一点点的将师灵君绞杀,感受着这年轻女娘的挣扎,感受着这年轻生命一点点的从他指掌间消失。林衍没有激情杀人的惊惶,反倒说不出沉静,甚至可以说是兴奋。他小腹坠坠,有一种想要尿尿的感觉,当然以他性子,自然绝不会在此处尿出来。

    然后林衍将师灵君的尸首翻过来。

    美人儿就是美人儿,哪怕师灵君稍微狰狞扭曲了些,这容貌亦是极姣好。

    师灵君面上有斑斑泪痕,且有口津从她嘴角淌落。死去的女娘无知无觉,可林衍还活着。

    林衍素有洁癖,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习惯,林衍掏出手帕,向着师灵君嘴角擦去。

    他抹去了师灵君泪水与口津,擦去了师灵君花了口红,再用手指挑了一点胭脂,细细的抹在了师灵君的嘴唇之上。

    林衍甚至取了梳子,将师灵君秀发细细梳理整齐。

    再然后,师灵君的尸体才被挂起来,就像是她自己悬梁自尽一样。

    到了次日,女伎师灵君被谋害消息亦传遍京城,且凶手也抓到了,正是目前大有希望尚主的郎官林衍。

    薛凝人在法华寺,消息自是灵通。

    据说师灵君是先被谋杀,后又扮成悬梁自尽假象。仵作已验过尸,死者师灵君颈项处勒痕交叉方位不对,不符合悬梁自杀勒痕角度。

    甚至凶手也已找到,现场有凶手所遗玉佩一枚,是林衍之物。

    除此之外,还有人证,是更夫蒋五。

    案发之后不久,他见着林衍匆匆离开。当时林衍走得极快,蒋五虽打招呼,对方却似充耳不闻,并无回应。

    但死去师灵君指甲里却发现淡紫色布丝,应当是死者挣扎时抓在指甲缝里。

    根据蒋五供称,林衍离开时恰巧也正着紫衣。

    那么凶手就是林衍了!

    他显然与师灵君早有私情,因奸生杀,可能因近传林衍将要尚主,因此二人生出龃龉,乃至于发生冲突。

    林衍一不小心,就蒋自己在外养着的小情人给杀死了!

    如此人证物证齐全,林衍已被锁入狱,要拿他问罪。

    死的虽只是一个女伎,却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师灵君当然也没红到这份儿上,她虽有才艺名声,放京中却不算顶尖。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分明是冲着林衍来的。

    有些勾当不上秤几两重,上秤却是千斤,暗里不知多少人盼着林衍倒霉。

    照薛凝看来,这桩案子证据链十分完整,也分明请善于验尸断狱的老手勘验过尸首,证据上没问题,就是这破案速度忒快了些,显出背后有人监督推进。

    此事闹到如此境地,本已无回旋余地,关键是灵昌公主不肯认。

    公主咬定林衍是被冤枉的。

    林衍上午被抓入狱中拘起来,灵昌公主下午就入宫为林郎求情。

    她哭诉若自己当真有眼无珠,看错情郎,也无颜苟活,不如自裁谢罪,免得玷污了皇室名声。

    但灵昌公主坚信林衍是被冤枉的。

    这话虽未明着要挟,但公主分明要跟林衍生死相随。

    据闻宫中那位也是十分为难。

    净空却认为薛凝机会来了,禁不住相劝:“薛娘子,只怕你机缘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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