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他一直等的人,终于来到……

    他画的,是前世的她?

    居尘浑身僵滞,心中一阵血气翻涌,直接冲上了天灵盖,又瞬间消退了下去,只余一副呆滞木然的苍白面色。

    接下来,曹珞樱再说什么,居尘一句也没听进去了。

    她忽而回想起从仙鹤府出去那一日,宋觅站在门前,轻啄她一口,让她等他回来,他有话同她说。

    他那时神情慎重,而饱含期待,双眸闪亮,是她从未见过的紧张与喜色。

    就像是失而复得了什么珍贵的宝物,迫不及待想同她分享,又怕说得不够稳重,吓到了她。可他想同她说什么,他会怕什么,难不成……难不成……

    居尘扭头奔向宫门外。

    她一步比一步走得急,渐渐在皇城驰道跑了起来,初春,乍暖还寒,耳边冷风一阵一阵刮过,吹得她衣袂翻飞,袖口冰凉。

    居尘却不觉得冷,满脑子都是宋徵之的脸,回忆起往日之种种,心口一阵突突地跳。

    神识浮动间,她的思绪回转到了年少时,宋徵之来避暑那会,府里还来了一位新的教书先生,才貌兼优,与郡主娘娘志趣相投。

    居尘整天到晚不想读书,就盼着郡主娘娘可以坠入情网,没有那么多时间管她,那先生果真没有辜负她的期待,高中状元之后,便同郡主娘娘表明了心意。

    他怕她觉得自己配不上,同她承诺自己将来一定登阁拜相,绝不让她失望。

    英雄不问出身,郡主娘娘从来没有门第之见,却还是委婉拒绝了他。

    居尘当时心中不解,卧在她怀中问她为什么,娘娘同她说:“时机不对。”

    “相爱也要时机吗?”

    “当然要。你爱的人不爱你,或是爱你的人你不爱,都代表了时机不对。相爱从来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得到的东西,它甚至比你考满分还要难。”

    居尘瘪了下嘴,“我也不是不能考满分的。”

    郡主娘娘眯缝起眼,点了点她的鼻子,唔了一声,“试题满分确实可以通过努力获得。但人时常耗尽一辈子,都无法交出一份满分的感情考卷。”

    “有那么难吗?大不了,我一开始就选择爱我的人,问题不就解决了?”

    “不止是时机不对,即便是相爱,也存在很多外部阻力,彼此父母不同意,世俗不认可,受材米油盐所困,剔除这些,内在也有阻力,有很多人不懂相处,不知道相互坦诚,不知道相互体谅,不懂经营彼此的情意,最后走向分崩离析。”

    “那我找一个有钱有势爱我胜过他自己的,不就行了?他肯定不舍得我吃现实的苦,也肯定不舍得同我吵架。”

    郡主娘娘哑然失笑,捧起她的脸,来来回回仔细端详了好一遍,噙起笑容道:“小尘这么好看,再好好读书,努努力,应该能找到这样的人。”

    “怎么找心上人又得读书呢……”居尘小声嘀咕。

    “不然你怎么遇得到更好的人呢?”

    然郡主娘娘劝学的紧箍咒念起来,同时,也对居尘放下了不少心。她此前总担心居尘容貌过盛,怕她为情所困,如今见她想法虽然利己,倒也算个清醒的,总归,作为长辈,至少不用担心她受到男人的伤害。

    可居尘发现娘娘的心还是放早了,她固守本心,耗尽一辈子,终于遇到了这样一个人,可她的感情考卷,考得一塌糊涂,即便再来一生,她还是考得一塌糊涂。

    她甚至在得意中,忘记了娘娘后面那一句嘱托:“但这样的机会很难得,你若遇见了,可一定要珍惜啊。万不可轻言放弃,伤了对方的心。”

    从西华门一路火急火燎前往蓬山,却通过王府管家口中得知,他今日休沐,一早便去了太元楼,找林宗白下棋,居尘只好驱使马车返回朱雀大道,站在太元楼门口,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居尘推开林宗白的厢房,疾步跨入门槛,疾步将转过屏风,因着太疾步,中间带倒了两个西汉花瓶,林宗白同卢枫坐在桌前,各自捏着黑白子,目光齐刷刷朝她看来,卢枫双目瞪得浑圆,林宗白

    揉起了太阳穴,为他的古董叹了一声。

    “宋觅呢?”

    头一回听她直呼其名,卢枫眼圆更甚,林宗白意味深长看她一眼,低头捧起茶水,“去洛河河畔了。”

    又扑了个空,居尘蛾眉微蹙,“他去那作甚?”

    “前几日钦天监放出消息,今年回暖甚早,洛河十年一度的鹊桥节,可能会提前到今日,尘妹妹没听说吗?”

    居尘这两日都扎在御书房给女帝草拟诏书,两耳未闻窗外事。

    林宗白抿了一口茶水,施施然道:“徵之说他今日有约,他说难得有一次机会约到那个人,后来,她怕他忘记,又反约了他一次。他怕她听到消息提前去了,便跟着提前,夕阳微垂,他就出发了。他说,即使她不来,他总要赴约的。”

    居尘喉尖哽了两下,心头抽得厉害,转身离去。

    卢枫等人影已经消失无踪,才一敲脑门,冲林宗白震惊道:“她就是他等的那个人?”

    马车辘辘带着她赶往洛河,居尘心急如焚,一来一回风尘仆仆,加之此前在皇城驰道疾跑,两边鬓角已经被薄汗打湿。她自知自己这一副模样着实不像是精心打扮去约会的模样,对上他那一份真挚的心意,委实失礼,一壁恼恨自己只顾扎在御书房冷静,都没及时得到钦天监的消息,一壁从上至下,细细整理了一下衣裙与头髻,尽量显得体面一些。

    这会儿,居尘几乎已经确定前世的他回来了。

    然今日一天惠风和顺,唯独居尘赶往洛河这一会,天空风云骤变,淅淅沥沥下起了春雨。

    等居尘赶到洛水河畔,提裙下车,江上烟雨蒙蒙,那些听闻今日会提前出现鹊桥的人儿,早已在雨中由聚转散。

    眼下,河畔已经没什么人了。

    居尘呆呆站在江边伫立了一会,后知后觉领悟出郡主娘娘口中的时机。

    她确实错过了很多好时机。

    看来,连老天爷都不想帮她了。

    雨水顺着她的鬓发落下,居尘站在江边,对着白茫茫一片的江畔,彻底红了眼睛。

    河堤杨柳依依,柳条随着风雨左右摇晃,那一道被淋得瘦瘦小小的身影,甚为可怜见儿。

    到底有人没看下去,急匆匆驱使江中一艘画舫转了船头,向船家借了一把伞,踩着踏板下来,亦步亦趋走到了她旁边。

    油纸伞撑上头顶,居尘猝不及防转过首。

    “宋徵之?”

    居尘的睫羽被水珠浸湿,眼前有一些轻微的朦胧。

    他熟悉的冷冽斥声,透过雨声抚过她耳畔,“下雨怎么不打伞?”

    居尘擦了擦眼睛,“来的路上下的,我怕你在等,没来得及拿。”

    宋觅眉宇轻蹙,笑了一声,“我又不是傻子。”

    言下之意,他看见下雨,当然会找地方躲着雨等,她大可准备好再过来。

    居尘鼻尖一酸,再度蹭了蹭眼睛,低声呢喃,“你还不是傻子……”

    连老天爷都不帮我了。

    你却还在这。

    “你怎么到船上去了?”话音甫落,居尘四顾环望,好像除了船,这四周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躲雨,突然察觉自己问了句废话,“我是不是让你等了很久?”

    宋觅沉默片刻,勾起唇角,“我还以为,李大人想当一只食言而肥的小狗。”

    居尘略有一顿,继而便被他拉进了怀中。

    至元初年,二月,黄昏。

    东都城下了一场延绵无尽的雨,洛河十年一度的鹊桥没有出现,节日庆典也被临时取消。

    但他一直等的那个人,终于来到了他身边。

    ——

    居尘再次坐到了小白拉拽的马车上,她浑身淋湿,并不想累及宋觅,他却不愿放手,一路将她揽在怀中。

    推开辞忧别院的大门,宋觅叫来热水,将她湿漉漉的衣裳褪下,重新整理了一遍,期间自然免不了不悦她淋雨的行为。

    “就不怕生病?”宋觅帮她绞着头发,冷声问道。

    居尘干咳一声,轻咬下唇,战略性转移话茬,默然抬头看他良久,一直看到宋觅轻笑,“你这么看着我作甚?”

    她说:“我记得前世的事情。”

    这一句话,无异把她对他的察觉一并交代。

    宋觅顺着她发梢的手蓦然一顿,面上不算有太大的起伏,愣怔过后,轻描淡写笑了笑,“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居尘短促的沉默,道,“是不是在仙鹤府的那天?”

    绞完头发,宋觅起身,将桌上温好的姜茶递给她,“差不多。”

    居尘捧着杯盏,心中的猜测落了定,眼神愈发晦暗起来。

    她能想像他当时心里一定又惊又喜,就像她方才一路过来,除了诧异,难过,羞愧,内心深处,仍是放起了一簇簇火树银花。

    这是没有比拥有弥补遗憾的机会,更叫人欢喜的事。

    正是因为如此,居尘更加憎恨自己当初轻而易举就同他提出了别离。

    居尘眼眶一红,哑声道:“对不起。”

    宋觅没有搭话,只是侧身坐在她旁边,把玩起她一缕头发。他这一副样子,往往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居尘同他处了两世,渐渐有一点领悟出他不动声色的皮囊下,流转着一些隐晦的情绪。

    他判断不出她这一句道歉,为得是什么。

    是对于前世的内疚亏欠,还是对于今日的姗姗来迟;是想同他亿往昔,还是思来想去,仍是决定和他讲清楚,她没有办法同他在一起。

    “我后悔了。我想收回之前的话,我不要同你断,我要一辈子都和你在一起!”居尘直接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君若作乔木,妾愿为丝萝,君若作磐石,妾当为蒲苇,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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