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不想。

    豫章虔城府衙近来热闹,上任县令调任归京,朝廷新派下来的县令,据闻是个姑娘,年方二十。

    当今大梁朝廷,太后娘娘临朝称制,女子当官在东都城,天子脚下,已是屡见不鲜。

    可虔城山高皇帝远,接受时兴风尚的能力没那么强,传统观念当道,城中百姓保留着诸多民俗旧风,普遍都是男主外女主内,认为女子当恪守妇道,视夫为天。

    眼下朝廷竟派个女人来管制他们,乡绅土豪多有不服,都想着在新县令上任之日,为她接风洗尘,见识一下她的本事。

    他们在虔城最出名的酒楼开设宴席,特邀张县丞将请帖递送,私下商量了一出好戏,正准备呈现给县令大人,谁料只有县丞去而复返,却道县令初来乍到,决定入乡随俗,今夜便不来了。

    “什么叫入乡随俗,便不来了?”

    “县令说,虔城妇女均不好抛头露面,今夜筵席都是男子,她一个姑娘不好出席,但作为感谢,今夜的酒钱,她已经派人付过了。”

    “可她不是县令吗?难不成要一直躲在闺中不见人?”

    四周哄笑声起,张县丞唔了一声,“这确实是个问题,所以县令大人也提出一个暂得两全的法子,既不显得她另类,也能多同当地名士拉近关系,

    明日,同样在这儿,县令大人会设下宴席,邀请诸位家中的夫人。”

    话音甫落,厢房之内,气氛静默下来。

    他们该说什么?说家中内人上不了台面,不好见县令大人?都是女人,有什么见不得。还是说他们也期盼一睹县令大人风采?人都说入乡随俗了,他们还巴巴上赶着要见,颇失风度,同偷看小姑娘的地痞流氓有何区别。

    思来想去,临近散席,安排的好戏没派上用场,他们蓦然有些回过味来。这哪儿是她入乡随俗,分明是看穿了他们没安什么好心。

    他们不待见她,她也不见得待见他们。

    居尘在内衙落脚,拒绝接风洗尘的宴席,面对明鸾的疑问,说的便是:“很难说今晚这顿饭,是见面礼,还是下马威。”

    她也懒得在一开始,就花心思同他们斡旋。

    明鸾似懂非懂,也不爱多思多想,挽住居尘的手臂,笑吟吟央道:“既然大姑娘不去应酬,那我们到江边去逛逛吧,我来的路上就一直听闻虔城江景绝美,两岸还摆满了夜市小摊,有可多有趣的小玩意了。”

    居尘勾起唇角,对于明鸾的打听,已经不认为具有什么可信度。但她还是换了身常服,陪她去逛了逛。

    差事明日才做交接,没有案牍可看,她一个人独处,怕自己控制不住胡思乱想。

    不想这回明鸾竟靠谱起来,虔城江景是真的好,一到夜晚,华灯初上,两岸布满了落地小摊,人头攒动,确实有不少小玩意儿可瞧。

    她被明鸾一路牵着,几乎将每一个摊上的商品都过了一遍,明鸾刚发了月钱,忍不住挥霍,不一会儿,手上便拎了好几件打包好的布袋锦盒。

    居尘只买了一个九连环,一路过来,都在解它。

    明鸾在她身旁叽叽喳喳,从太后娘娘放她下任的消息一出来,李岭的面色变得有些冷漠,温氏也终日唉声叹气,到她们来到虔城,明鸾反倒觉得这儿山清水秀,不比京都差多少,刚好适合她家姑娘转换一下心情。

    不过,她此前一直听闻虔城男子个个思想传统保守,认为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不屑同女子共事,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明鸾十分担心居尘今日到任会受到府衙的怠慢与暗中刁难,不曾想府衙的张县丞带着六房与皂吏,恭恭敬敬在公堂侯她多时。

    明鸾赞叹道:“林大公子不愧是京都商户的翘楚,人脉就是广。”

    这是她从衙署的门房口中打探所得,他们之所以对居尘毕恭毕敬,均是林宗白提前写了信,送了礼,恳请他们多多关照,张县丞当年入京赶考,曾受过林宗白垫付食宿的恩情,他的面子,他总是要给的。

    居尘嗯了一声,拆解九连环的双手略有停顿,不由分神去想林宗白一介商户,如何能在比她奉旨下任更早的时机里,提前得知此事,并早早做出了安排。

    是谁告诉他了吗。

    居尘梳理九连环的思绪,一时间变得有些絮乱,她转了两圈,又忘记拆开它的头在哪儿了。

    明鸾原想一直逛到夜市尾部,她们再折返回去,但见居尘反应迟钝了不少,几次她说话,她都过了好一会才接,明鸾看她一副困倦的模样,回想这些天确实奔波,转身将她拉了回去。

    往回没走几步,路边忽而多了一位卖糖葫芦的商贩。

    明鸾遗憾道:“怎么之前来的时候都没看见,不然就能一路吃着糖葫芦过去了。”

    她下意识努起小嘴抱怨,并没有留意到居尘一瞬间的僵硬。

    “姑娘想吃吗?我们买回去吃也行。”

    “我……不想。”居尘垂下眸眼,轻声细语。

    但这一晚,居尘不知是不是有些认床,并没怎么睡着。

    她原先没有这样娇气的毛病的。辗转反侧,居尘撑腰起身,坐在床头前,看向了窗外的明月。

    虔城的月色,高挂长空,离得极远,不像她之前在吐蕃所见的,又大又圆,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月晕的边缘。

    也不知东都今晚的月色,可美。

    翌日,居尘邀请了各位乡绅的夫人见面,下午需要出门。为显重视,居尘沐浴更衣,明鸾为她梳妆,花费了不少时辰。

    她好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这么费心地帮居尘上妆,平日最糟心的,只是想着如何遮盖她脖颈那些暧昧的红印,而她的脸蛋总是娇嫩地能掐出水来,几乎只需要一点口脂,就能光彩照人。

    这会儿没有红印需要遮瑕,居尘的面容却憔悴了许多,虽然居尘解释是昨晚没有睡好,但她尖尖的下颌,总不可能是一晚消瘦下来的。

    居尘同那人断了,明鸾是第二天从她湿了大半的枕头里察觉的。

    明鸾当时是有些喜意的,毕竟,她家姑娘再也不用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了,居尘那时告知她的语气甚是平静淡然,明鸾以为,不必再和那人有来往,她是喜极而泣。

    直到今日,明鸾通过铜镜,望着居尘微妙地垂下眸眼,回避她关怀的视线,明鸾捏住了手上的眉笔,深吸一口气,蓦然回想起,当年她家姑娘说出“报恩”后的,接下来那句话——“也不只是报恩,我也是想要的。”

    原来,她并不是为了宽慰她,才说的这句话。

    明鸾还是把她打扮出了一副气色饱满的模样,今日是居尘第一天上任,总不能叫人以为她病弱如柳,显得极好欺负。

    今夜入宴,席上夫人们明显受了郎君们的嘱托,三言两语,不乏试探,令明鸾意外的是,居尘再也没有摆出之前那一副温和谦卑的样子,没想着一定要给她们留下多好的印象,说话直白,而富有不可招惹的攻击性。

    “本官见诸位夫人,是出于初来乍到的礼数,可若诸位不愿交我这个朋友,本官也不好强人所难。”

    话罢,居尘起身便走,那些夫人反倒是愣了半晌,才回味出居尘话中的含义,连忙从酒楼一窝蜂追了出来,一直追到府衙门口,同居尘欠身致歉。

    居尘手上的官印可不是虚的,她是朝廷白纸黑字派遣下来的一县之长,她们平日久居深闺,哪有机会同一县之长做朋友,若真能在她面前说得上话,以后有什么事,郎君还得依仗她们。

    明鸾站在门前,目送那些夫人离去,回过院内,忍不住开怀舒畅笑了两声,居尘坐在树下的石桌前,四目相对,她问她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明鸾:“奴婢还是喜欢,大姑娘不好招惹的样子。”

    居尘一顿,轻笑道:“我以后都不会再装了。”

    或许这个世道会偏爱乖巧一些的她,但他喜欢过的李居尘,本就不乖巧。

    并不是因为他喜欢,居尘便觉得原来的自己更好,而是原来的自己曾得到过一份毫无保留的喜欢,那她就是很好。她不想去否定他的喜欢,也不想显得那份喜欢没有价值,所以她需要认可自己。

    居尘觉得这样的感觉甚好,再也不用过多在意别人的眼光,心口的大石仿佛落了地。

    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自己醒悟的有些晚,没能亲口告诉他,他的心意,她收到了,她很珍视,也很欢喜。

    那些乡绅土豪还是没有轻易让她坐稳这个县令的位置,没过几天,便派来一位乡民,状告邻居非礼自己的妻子。

    一般程序,府衙接下案子,审案之前,需要传唤受害者本人到庭,接受询问。这是再合法不过的流程,但在虔城百姓的民俗观念中,女子若在大庭广众之下受审,是一种奇耻大辱。

    他们都等着看县令大人新官上任,便害得一位妇女羞愤自尽,今日一天游荡在府衙大门前,等着她开堂。

    然等了一天一夜,公堂门可罗雀,毫无动静。

    翌日,照壁上却公布案子已破,那乡民邻居的罪行确凿,杖打五十大板,人已经蹲在牢里。

    乡绅大惊失色,跑去那乡民家中询问,始知县令大人竟身着常服,亲自到他家中询问妻子,一应问话记录在案,最后

    还画了押。她本是一名女子,出入闺阁后院,毫无违和,几乎没有经过他们,就把案子办完了。

    乡绅发现她对虔城的民俗了如指掌,也不同他们硬碰硬,心中不由一沉。

    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竟有如此城府?当真是小瞧她了。

    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居尘都过着沉静充实的生活,她选择做回自己,却不是毫无成长,她并不着急去向虔城百姓证明,她有资格有能力做他们的父母官,她也不介意土豪或是地痞对她一时的挑衅,只寻找恰到好处的时机,再拳拳反击回去。

    她每天都很沉稳,很冷静,明鸾有时感觉她强得可怕,像一湖平静的湖水,靠过去,只能从湖面照出自己,看不见她的内心。

    这样的她令明鸾心中隐隐感到不安,每回居尘出门,即使是出外值,她死皮赖脸都要跟去。

    居尘劝过明鸾不要担心,可她却不肯信她。其实,真的不用担心,因为她不会不珍惜自己的性命。

    一日接着一日,明鸾渐渐在她每日如常的状态中,松弛下来。她没有情爱的经历,但看话本上那些受过情伤的人儿,放声大哭,喝酒发疯,个个都是要死要活,好不消停。

    居尘完全不像他们,应该是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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