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你再不说实话。

    居尘一股脑冲回李府后苑,正逢他父亲从落霞阁出来,准备出门上朝。

    李岭今日出门有些迟,一心朝着正门而去,并没有留意到长廊另一侧的大女儿。

    居尘有意缓下脚步,只见吴姨娘从屋中追了出来,拉住他的手腕,唇角浮着笑意,帮他正了正头顶的官帽。

    李岭温柔以待,轻拍她的手背。

    李无忧喝完肉羹,从餐桌跳起,跑在门前,冲他呼喊:“爹爹,你今日记得早点回来,我还没同你说完我昨日在北御苑的所见所闻呢!”

    “好!”李岭嚷声应道,转身疾步离去。

    吴姨娘含笑对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转过头,发现长廊另一边走来一抹俏丽身影,她顿了顿,迟疑了会,还是提着裙摆上前,福身行礼,对居尘表达出深刻的感恩之意。

    “若无大姑娘周旋在外,无忧这孩子,本是没有资格去参加如此盛大的宴会的。”吴姨娘对她福礼,眼中流露的感激,颇有几分真心实意。

    倒也没有怎么周旋。居尘略一颔首,只道不必客气。

    李无忧见状连忙也来行礼致谢,抬眸看向居尘的目光,露出钦佩:“我在宴中听闻大姐姐一直在北御苑协助蓬山王举办盛宴,不少官员都夸赞你惠质兰心,做事严谨。昨日无忧有幸一睹蓬山王挽弓的风采,心中无比敬佩,大姐姐竟能与那样谪仙一般的人共事,以后必然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居尘唇角微勾,默然接受他的马屁,不禁在心中揣测,倘若这孩子知晓了宋觅昨夜在书房的那些行径,不知是否还能给予他“谪仙”二字的评价。

    那样一个不染纤尘的美男子,被她拉下云端,匍匐在她身上,同她一起贪图人间私.欲,享受鱼.水之欢,一身清白就此荡然无存,光是想想,居尘自觉也是罪孽深重,责无旁贷。

    她正在心中自我反省,身后,温氏熟悉的嗓音传来,“我儿乃娘娘钦定的朝廷女官,本是人中龙凤,自然前程似锦,日后必当叫无数人艳羡。”

    吴姨娘与李无忧依例对家中主母行礼,温氏头抬得高高,脸上挂满骄傲,并不对他俩多说二话,扭头询问居尘昨夜是不是又在凤阁忙了一晚。

    居尘眼神闪烁,低声称是。温氏满意笑笑,而后免不了泛起一丝心疼,双手搭上她的肩膀,端详了会她的面容。

    她本担心女儿夜以继日忙乎,面容难免消瘦蜡黄,如今看着却还好,虽清减了几分,肌肤仍是莹润如玉,甚至要比寻常更加光彩照人,犹如春日桃花,遭到阵阵雨露浇灌,娇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

    想必宫中的伙食尚可,温氏安下心,欣慰拍了拍居尘的肩膀,将她带回院中,共同用膳。

    居尘为温氏盛汤。

    温氏望着满桌丰盛的早膳,回想起今日是十五,依例李岭应当来陪她,她一早起来忙活,含笑唤人去叫老爷来房中用膳,他却派人回话说吴氏已经备膳,他今早在落霞阁用。

    温氏捏着竹箸的指尖泛白,忍不住对居尘道:“你父亲近日对你多有赞许,你闲来无事,也可以多同他交流一下为官之道。”

    这样,李岭自觉在梧桐苑有了同道中人,有了可以倾诉烦恼的对象,便不会成天到晚往落霞阁去了。

    然居尘并非李岭的同道中人,她沉默看温氏一眼,轻声问道:“父亲赞许女儿,阿娘很高兴?”

    “自然高兴。”

    居尘忽而很想问她,是因为父亲的赞许让她高兴,还是因为她的优秀让她高兴。

    话到嘴边,她迟疑了片刻,咽了回去。

    居尘默然望着温氏,情不自禁地想,如果阿娘知道她昨晚同一个男人孟浪了一夜,她是否会支持她勇敢去追求自己所爱之人,即便那人高高在上,所有人都觉得她痴心妄想;还是会觉得她不懂自珍自爱,明知几率渺茫,竟还上赶着倒贴,丢尽她的颜面。

    居尘看着她,看着这世上自己最为至亲的血脉,翕动嘴唇良久,不敢吐露心声,所以无法知道答案。

    她低下头,默默从桌上,盛了一碗素日李岭最爱吃的小米汤。

    李婉瑜从梧桐苑悄然走过,看见居尘吃过早膳,正准备回房更衣,一道忙碌充实的倩影,马上又要朝着天皇贵胄所在的地方而去。

    她近日议亲不顺,受了父亲不少指责,反观居尘,犹有节节高升之态。

    李婉瑜垂头丧气回到落霞阁,李无忧又在呢喃北御苑盛宴,他从昨日回来就一直在说,用尽他迄今学会的所有溢美之词,去描绘当日的盛况,去夸赞那位权势滔天的蓬山王。

    李婉瑜双臂往桌前一摊,耷拉着脑袋,惘然举目盯着眼前的女工篮子半晌,忽然转身同吴姨娘道:“我也想做女官。”

    ——

    铜镜前,居尘换好衣服,明鸾将她今日准备给太后娘娘上呈的折子从书桌上取来,居尘看见书墨,才猛然回想起她借的那本游记忘了带回来。

    明明借书才是初衷,被他当面一搂,抛掷脑后。

    居尘惭愧自己竟如此重色轻友,不得不在黄昏散值,硬着头皮再度上门讨要。

    免不得又被按在书架前,来回啄吻许久。

    好在昨夜男子吃得够饱,状态餍足,见居尘小腿发软,双手抵在他胸前,眼中布满抗拒之色,松手将她送回了家。

    第二天,居尘捧着游记来到皇城脚下,有意在散值之后,进一趟后省,把它送往永安手中。

    这几日,太后娘娘一直将永安安排在宫中留宿。

    而就在今日,宫宴之上,吐蕃大王对于两国结盟的条件,同太后娘娘提出联姻,愿将自己的王后之位许出,择选适宜的皇室女眷,与大梁修百年之好。

    太后娘娘当即应允,承诺五日之后,将选出适宜婚嫁的皇室女眷,同吐蕃大王相看。

    居尘得知这个消息,站在前往后宫的二门前,捏着手上游记,静默

    许久,同守门勾当官笑道:“贵人见笑,今日临时有变,麻烦帮我通传一声,我过几天再来寻永安公主。”

    她转身离去,乘车从东华门驶出,犹豫片刻,令车夫转道,朝着金市的方向而去。

    一炷香过后,马车踩着辚辚之声,在一间胡商开设的香料药材铺子前,停了下来。

    居尘提裙下车,迈进铺面,来到柜前,温声朝着掌柜询问道:“请问您这儿,可有进购虞美人的花粉?”

    虞美人产自西域,随胡商来到中原,其花粉药用价值极高,具有镇定安神,缓解焦虑的良效。

    当年,外贸初兴,东都出现第一批西域胡商之时,郡主娘娘特意邀请其中一名著名胡商,前来给他们授课,有意让他们开一开眼界。那胡商当日便带了一盆虞美人过来,居尘觉得新鲜,靠得最近,闻过之后,下午起了一身的红疹。

    旭阳吓得连忙召来太医院的院正,一通排查,发现她竟是对那外来之物过敏,而与她一同中招的,还有永安。

    居尘犹记得她俩的过敏症状皆是起疹,并无其他异样。但为了保险,居尘将花粉拿回家后,还是先朝自己身上试了一下。

    她在打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算盘,却在第二天,被宋觅毫不留情戳穿。

    翌日上午,居尘戴着一层面纱,奉太后娘娘之名,前往内阁给宋觅送公文,他正坐在案桌前,执笔写着呈文,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宋觅抬起眼,不由愣了一愣。

    他一双漆黑深沉的眼眸,凝着她蒙面的样子,脑海中一时间,闪过一个类似的画面。

    宋觅蓦然记起前世女帝驾崩,新帝年幼,曹家狼子野心,山河风雨如晦,他收到朝廷内阁大臣联名请求,从罗马赶回京都,成为摄政王,坐镇御书房办公。

    一日,元箬见他连日操劳,眼底暗沉,已有些头昏脑胀之态,将他扶到一旁罗汉榻上休憩,回想起林宗白曾送来一款西域最新的安神香,传闻效果极佳,为了让宋觅安心休整片刻,元箬取来放入香炉,给他点上。

    那日下午,正巧居尘有事同他商议,来了御书房。

    宋觅苏醒后,屋中的香炉仍在燃烧。

    第二天,居尘便顶着面纱,一到宫门口,遇见他的轿辇,忍不住上前怒斥:“姓宋的,你又害我!”

    宋觅蹙起眉梢,不明所以,直接将她拉进马车,扯下她的面纱。

    居尘脸上生出一片骇人的红点,极度影响了她的美貌,宋觅心口划过一丝心疼,不由抬起她的下颌,指腹朝她脸颊边摩挲了下。

    居尘美眸瞪圆,将他这一暧昧不已的行为,视作始作俑者的嘲笑与戏弄,一把拍开他的手。

    她气呼呼地指控他,两人坐在车内一番争辩,宋觅始知原来她对虞美人过敏,而那日的安神香中,便有一味虞美人花粉。

    内阁里边,一间专属蓬山王办公的小屋内,居尘察觉他的目光,默然低头,将面纱挡得更严实了些,轻手轻脚将案牍给他放下,转身便走。

    宋觅轻叩了下桌面,“站住。”

    居尘的背影一僵,只好转过头来,“王爷有何吩咐?”

    宋觅朝元箬使了个眼色,让他到外头看着点,而后朝着居尘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过来。”

    居尘倒吸一口气,乖乖朝前,坐是肯定不敢坐的,她站在他眼前,大有一种求放过的气息萦绕,说不出的低眉顺眼。

    宋觅也没勉强,下颌轻抬,“你脸怎么了?”

    “微臣一到春季容易过敏,没什么大事。”居尘眼神朝梁檐飘忽了片刻。

    “去年怎么不见你有。”

    “也不是每次都过敏,可能近日风中恰好携带了我的过敏源。”

    说谎。

    她只对虞美人过敏,虞美人又来自西域,近几年刚刚传入中原,东都之内,根本无人种植。

    这一份画蛇添足的谎言,毫无疑问引起了宋觅的注意。

    宋觅看她一眼,朝她招手,“你靠近一点。”

    居尘低头看着裙角,不情不愿,宋觅重重咳了声,她脊背一凉,只能听命。

    “再近一点。”

    “……”

    居尘不得不走到他身旁,因不想让他看到她现在丑陋的模样,她一直埋着头,宋觅忽然伸出长臂,直接将她一拽,抱入怀中。

    居尘美眸圆瞪,在他怀里扑腾起来,宋觅箍着她,冷声笑道:“你再不说实话,就别怪我一直这样,抱到其他人敲门进来。”

    “还是,你喜欢我把你摁到桌上,给别人看看我俩私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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