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是只字不提,却期待别人……

    投壶是旭阳从小到大最擅长的游戏,游戏一开始,她可谓是斗志昂扬,势必要拿下今晚全场最佳。

    偏偏今日,她棋逢对手。

    他们的游戏规则是抽签组队,两两一组,每一轮累计两人积分,只取第一,剩下输的都要喝酒。

    都选择抽签了,她和袁峥还能分到一起,也不知是什么强劲的孽缘。不过袁峥射术十分厉害,倒也符合她预期的理想队友。

    她兴味盎然地同袁峥并排坐下,四下环望,发现居尘竟同小叔抽到一块,坐到他们对面的位置。

    这大概是陶瓷的孽缘吧……

    别说,他俩坐在一块儿,还是挺赏心悦目的,明明互相没说一句话,竟叫人看不出一丝违和,甚至颇为般配。

    然后,旭阳便发现宋觅投壶实在是厉害,且一点都不肯让着她这个寿星。

    向来不擅长射术的居尘,跟着他,今晚滴酒未沾。

    旭阳老挣挣不到第一,心里泄气至极,到最后直接垮了脸,将羽箭一扔,闹着说要换一个游戏。

    大伙儿依旧从善如流。

    林宗白作为东都酒楼的行头,对于席面上这些觥筹交错最有心得,卢枫开口询问他最近京城有没有兴起什么新的热门游戏。

    林宗白想了想,下楼前往前院,吩咐随侍去他的马车上,拿来一个锦盒。

    他时常被邀去席面暖场,车上自然备了不少活跃气氛的道具。

    旭阳作为今夜的东道主,锦盒最先放到了她的面前,率先征求她的意见。

    旭阳打开盒子,只见里面分格装了好几十个锦囊,锦囊内都是大同小异的小纸条。

    林宗白道:“这个游戏很简单,在瓦子里,俗称‘捉鬼’。”

    “每个锦囊都有一组纸条,这些纸条中的字,只有一张和别的相似但不一样。”

    “玩家轮流用话语描述自己得到的词语,不能说出词语本身,且需要兼顾隐蔽与暗示。”

    “拿到不同纸条的人是鬼,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他需要通过破绽发现自己的身份,然后尽量将自己纸条上的词语,在不违背本意逻辑的情况下,描述成和他人相似,来隐藏自己。”

    “获胜的办法,就是找出那个鬼,找不出,则是鬼获胜。”

    旭阳听完便笑了:“有点意思。”

    林宗白闻言询问:“那就试着玩一下?”

    旭阳看他一眼,勾唇说了句“好”,随而先在归为简单的那一栏,抽出一个锦囊。

    “先来个难度不高的吧,毕竟没玩过。”

    为了不叫身旁人无意中瞄见彼此的纸条,原先两两合成一块投壶的案几,一个个单独拉了开来。

    终于逃离宋觅身边,居尘的心跳恢复了平稳,稳定中,含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落寞。

    她从来没发现自己这么矛盾,只能集中注意力,看向手上的纸条。

    旭阳最先发言,她蹙眉将纸上的词语看了两眼,衔笑道:“这件事,应该没有人喜欢吧。”

    四周面面相觑,顿时有了共鸣一般,摸了摸鼻尖,心照不宣地低笑开来。

    接下来,从旭阳右边开始,每个人开始对其进行表述。

    “这件事,每回做之前,内心都很痛苦。”

    “早上醒来一想到这件事,恨不得时间回溯。”

    “不用天天做,不做的时候好开心。”

    “基本是固定时间做,也有不固定。”

    ……

    一轮又一轮,明明是简单题,他们居然过了五轮,都没投出那只鬼在哪。

    左顾右盼,众人不由纷纷纳闷,难不成他们这帮大梁栋梁的智慧,已经比不过酒楼茶肆的老百姓了?

    直到宋允沉痛道出了一句“我去年刚做过,今年还没有”。

    众人顿时将视线焦距到了他身上。

    宋允察觉气氛的异样,忽闪着眼睛,“怎么了?”

    旭阳纤细的手指,指向了他的鼻尖,“就是你。”

    宋允不可置信道:“难道你们今年早就做了,这不是没到时间吗?”

    四下登时哀鸿遍野,居尘无奈冲他笑道:“我今年开春就开始做了。”

    大理寺的那两位少卿更是哭丧着脸,“我们几乎每天都在做。”

    在宋允茫然的脸色中,林宗白扑哧一笑,宣告鬼已捉住,平民获胜。

    纸条一开,宋允嘴巴张得足以吞下一个鸡蛋,盯着居尘他们手上皆是清一色的“上值”,

    反观他自己的,笔墨泓然写着“上坟”。

    卢枫不禁嗤地笑道:“不是,上值与上坟,这两个词有关系吗?我们居然到现在才发现。”

    “我一直以为我是平民呢。”宋允惊诧道。

    众人忍不住冲他嫌弃地啐了一声。

    体验到游戏的乐趣,大伙儿纷纷提起了兴致,忙不迭开了下一局。

    一局接着一局,玩了三局过,这回,林宗白噙笑道:“上点难度。”

    这一次,居尘从锦囊中抽出一张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两个正楷小字,“喜欢”。

    她并不知道自己是鬼,运气好的是,这回轮到她最后一个描述。

    游戏开始,居尘忙不迭竖起耳朵倾听。

    “这是一种可以终结理智的东西。”

    “脑子可以接受劝告,但它不能。”

    “像风一样,不需要去看,就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容易迷失自我。”

    “一旦出现,一旦发生,就无法斩钉截铁画去一个句号。”

    ……

    居尘听着听着,不由在心中砸舌,瞧瞧,听听,不愧是娴宁郡主调教出来的一帮学子,这云里雾里的描述,完全和她的词汇吻合,又搞不清是什么。

    紧接着,轮到她前面的宋觅,他沉默了会,开口:“是只字不提,却期待别人提起。”

    居尘愣了愣,宛若池边草木上的一滴夜露坠落,心口泛起了一丝微澜。

    他的表述,同其他人一样模糊。可他的喜欢,会只字不提吗?

    她虽谈不成十分了解他,但这么多年的分庭抗礼,她对于他的脾性,还算摸得比较清楚。

    蓬山王并不是一个避讳谈及自己喜恶的人,对于很多事物的态度,他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么久以来,只有一件事发生在他身上时,他为了不让人发现,从头到尾藏在了心里,直到逝世,才露出了一些端倪。

    旭阳见居尘迟迟不说,提醒她开口。

    其他人并没有因为宋觅的描述,流露出丝毫的猜疑,这令居尘心中不由抽了一下。

    她思忖了片刻,轻启贝齿:“它是纯真的,而世上唯一的纯真,就是不思考。”

    显然,她蒙混过关。显然,她察觉到了一丝自己同他们纸条里词汇的区别。

    这令居尘不由更加关注起宋觅的描述。

    第二轮描述中,他说:“无法准确说出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因为时间太久,发现开始的时候,就已深陷其中。”

    第三轮,他说:“那一刻起,你的快乐与悲伤,将不再由你做主。”

    第四轮,他说:“心中密密麻麻,眼前一纸空白。”

    第五轮,他说:“原以为时间会是解药,原以为就是一场过路的雨,但雨停后,沼泽再也没有变回清流。”

    当他话音甫落,周围人都不由自主发出了细微的惊叹。

    他说得太好,好到大伙儿都忘记找出那个隐藏的鬼,沉浸在他的表述中。

    好到居尘明明赢了,却觉得自己彻彻底底输了。

    众人打开纸条,旭阳看了居尘手中的词汇,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暗恋和喜欢。怪不得我们找不出,这对词的差距,确实不大啊。”

    居尘牵了下唇角,心中不由呢喃自语,不大吗?

    那为什么她前世一直没有发现。

    是她太迟钝,还是他太擅长伪装?

    如果不大,她怎能从一个“只字不提“,轻易区分其中的差距。

    她又为何,忽而觉得心底泥泞不已。

    她的心,也早已因为这场雨,变成了一片泥足深陷的沼泽。

    ——

    好玩归好玩,这游戏也确实有些伤脑筋,几局下来,大家都有些疲累了。

    旭阳提出玩一些简单的缓一缓脑子,在林宗白的建议下,最后选中了击鼓传花。

    击鼓传花的规则十分简单,花落谁家,要么抽选才艺,上前表演,要么选择回答问题。

    林宗白将鼓和花以及抽取的锦囊,准备得一应俱全。

    鼓声响起,游戏开始。

    以往这种游戏,居尘习惯上前表演才艺,抚琴吹笛,唱歌跳舞,她样样都能来一点,所以并不爱单一的回答问题。

    可今日不知是不是有某人在的原因,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于那些歌舞音乐,不过是蜻蜓点水,都不够登峰造极,根本拿不出手。

    是以,当花球落到她手上时,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起身选择才艺,她迟疑片刻,选择了抽取问题。

    旭阳不由咦了声,瞩目一看,才发现今晚的居尘,坐姿尤其乖巧端正。之前她都坐在她身边,她压根没感觉。

    林宗白负责击鼓主持,拆开锦囊,将纸条翻出,温言冲她询问:“你如何区分恩与爱?”

    旭阳下意识笑道:“都是这么哲学的问题吗?”

    林宗白噙笑解释:“不一定,什么都有,有些或许还会令人尴尬到难以启齿,大伙儿可别玩不起才好。”

    旭阳啊呀了一声,众人面面相觑,忍不住私下砸舌。这也是居尘不爱选择问题的原因,她之前就遇到过一些问题,问得十分劲爆。

    居尘想了想,蹙眉道:“需要区分吗,这世上有几个人会施恩于你。有一些恩情,本身就足够令人沦陷。”

    旭阳不由笑了起来:“看来阿尘是个会以身相许的性子。”

    居尘勾起唇角,俏皮反问:“你不会吗?”

    旭阳撇了撇嘴,倒也认真想了想,“除非是舍命相救,我才会考虑吧。”

    要不说她俩能做闺蜜呢。

    毕竟,在她们一致的三观中,舍命这件事,本身就没有几个人敢做。而她们这一观点出来,不由引发了在场人的各种讨论。

    从恩与爱的区别,到舍命相救,与舍身相报,姑娘与儿郎之间,开始出现了不同的认知与体会。

    卢枫刚否定了妹妹卢芸对于落水相救,舍身相报的观念,认为姑娘应当嫁给自己心仪的儿郎,而不该迫于世俗的眼光,去嫁给一个可能只有一面之缘的人。

    转眼,他为了加固自己的论点,朝着兄弟宋觅求取论证道:“徵之,假如你不顾危险不惜生命救一个人,本身就没有图谋报答,对吧?”

    他的嗓门本就比较大,话音甫落,众人的注意力不由都落到他们这厢。

    只见宋觅摩挲了一下杯盏的边缘,沉吟片刻,勾起唇角,“命都给了。我还会在乎她报不报答吗?我只会希望她好好活着。”

    他说话的语气何其揶揄,却犹如一把赤裸的剑,掷地有声。

    是谁?明知它锋利无比,还是抑制不住地任它,搅碎了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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