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江月升(1)天会亮的

    “时机很重要。”晋昭道,“从青州赶往叙州,途中会过一道天险,需从禹州绕道,是以裴家军会在禹州境内行军几日,适时赵九成的注意力定然都在西北……届时裴筵再与宣威侯配合,声东击西,想来轻装潜行,三日之内直抵咽喉,不是难事。”

    “这……”周蒙仍旧为难,望着面前纵横的棋子,举棋不定。

    晋昭见状,道:“擒贼擒王,禹州是大延的禹州,只要尽快控制了赵九成,殿下忧心的事便都不会发生。”

    周蒙心烦意乱,只胡乱将棋子按在盘中,道:“可父皇不一定想我这么做……”

    晋昭道:“殿下以为,如今这个关口,陛下却将监国之权交予您,是为了什么?”

    周蒙皱起眉头,道:“父皇他……他想看我会不会偏向宫门前那些人,。”

    说道此处,周蒙自嘲一笑:“父皇想试我……看我会不会与那些人一起,与他作对……”

    晋昭罕见地沉默下来。

    她眉心微蹙,问道:“殿下为何会如此想?”

    周蒙无力地摇了摇头,叹道:“我也不怕你知道太多,如今便直言了……在父皇心里,从未想过让我登过大统……若非是中秋那件事,皇弟又病弱……只怕我这太子之位,早就不保了。”

    晋昭指尖轻敲案边,望着周蒙愁苦的神色,心里有了猜测。

    似是想起往事,她沉默不语,良久才道:“那又如何呢?”

    “什么?”

    周蒙没想到晋昭会是这个反应,他看着晋昭,满眼不敢置信。

    晋昭望向棋盘,又提起棋子落入盘中。

    她道:“也许陛下如您所想,可……那又如何呢?您仍旧是大延的太子,如今是,往后更是……陛下只能将皇位传于您。”

    周蒙道:“你……你怎么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晋昭抬眸,望向周蒙惊惶不安双眼,道:“殿下今日与微臣推心置腹,臣不胜惶恐,又怎敢不直言相谏?”

    周蒙看着晋昭,半晌不语。

    这人分明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哪里有半分惶恐的模样?

    他顿了顿,低头落子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不用顾忌父皇?”

    “非也。”晋昭道,“陛下未见得真的介意殿下什么。殿下如今心里该想的,是如何证明给陛下看。”

    “看?”周蒙一头雾水,“看什么?”

    晋昭握着棋子,道:“让陛下看看,您到底有没有平事的能力,面对那些豪强,到底有没有定乾坤的魄力。”

    说到这里,晋昭抬手,将棋子移到盘中,却未落下。

    周蒙垂眸看去,却忽地惊出一身冷汗。

    他无意之间,竟已走入层层包围之中,方才晋昭那无意的一子,此刻看来,竟扭转了整个局势。

    “我输了。”周蒙挫败地往后靠了靠。

    晋昭只轻笑,却没有落下子,反而将棋子递给周蒙。

    她道:“万幸,如今的执棋人是殿下……而落入包围的,另有其人。”

    周蒙迟疑地接过棋子,看向盘中那一处空缺。

    他道:“你是说……赵九成?”

    晋昭道:“如今这几封信,已经给了殿下出师之名了,这样的机会,往后可不一定会有。殿下,机不可失。”

    周蒙沉默良久。

    终于,在楼下忽然再次喧嚷起来时,他伸出手,将棋子定在了盘中。

    晋昭见状便起了身,拱手道:“殿下既已经下了决心,那便快些离开吧……再过一会,只怕这京洛阁要热闹起来了。”

    周蒙闻言,不疑有他,只厌恶地又往木窗方向又瞟了一眼后,便起身离开了。

    周蒙走后,晋昭含笑的眉眼骤然冷了下来。

    她来到窗畔,将沉重的木制窗棂抬起一些。

    阁中纸醉金迷、灯火辉煌,分明还是白日,这京洛阁却恨不得要比街上还亮堂。

    晋昭眸色深黑,看不出丝毫波澜,只静静看着底下的人醉生梦死。

    ……

    建昭十九年,十一月。

    天冷得可怕,纵是身在黑夜之中,依旧能感受得到头顶上的滚滚阴云。

    风声呼嚎不止,几乎要掩盖住官道上的马蹄声。

    马背上,信使仰起头,死死地盯着官道尽头的一点星火。

    不远处城楼灯火辉煌,半人高的灯笼上,一个“禹”字显眼异常。

    寒风愈发凌冽了。

    信使下颚紧绷,夹紧了马腹,似是想赶得更快些。

    不料那马儿非但没有跑得更卖力,反倒一阵嘶鸣扬起了前蹄,匆匆在道中停了下来。

    “呼——”

    风声愈发凌冽,信使拉直了缰绳,堪堪稳住身形,抬头便望见道中一记黑影。

    中年人身形消瘦,单手握着柄烂木剑鞘,而鞘中长剑不知所踪。

    那信使眉心紧蹙,只盯着中年人,半晌不语。

    他身下马儿惊惶不安,纵是被缰绳绊着,依旧颤抖着往后退步。

    这马是宝马,极通人性,当年未被驯服时,见了安南侯也不曾怯懦半分。

    信使的心沉入谷底,可依旧面不改色,驱着马站定道:“在下有急事赶往禹州赵府,还请阁下让道。”

    黑夜中偶尔传来几声鸦雀振翅的声息,转而又似石子落水般消逝于虚无。

    风声呼啸几个来回,可面前的中年人却始终没有动弹。

    按常理,东南三州地界,只要搬出禹州赵府四个字,无论真假都没有人敢为难。

    赵氏睚眦必报,无人敢冒其名号,便连私下议论,也是战战兢兢,唯恐被织罗处听了去。

    而如今面前这个人,竟胆大包天到直接在禹州城外阻拦赵氏的人。

    信使鬓角渗出细碎的冷汗,眯了眯眼,攥着缰绳的手无声移到腰间刀柄上。

    他当然不会认为面前人是傻子。

    赵氏出了那般大事,如今早已是半身入河,指望着他传信禹州逃命了。

    赵渭府邸被围当日他便往禹州赶了,玄鹰司将所有的消息封锁,十六名风行使只逃出他一个。

    他数日快马加鞭、不眠不休,才在今日赶到禹州,此地不可能还有人知道京中发生的事。

    除了玄鹰司的人,他们被提前布置在了这里。

    看来围剿赵氏,是早有布局。

    在信使强压下心中的绝望,握紧手中刀柄,准备与面前人殊死一搏时。

    道中的身影却忽地让出道来,依旧没有出声。

    信使微微一怔,旋即又执起缰绳,欲驾马离去。

    他隐约察觉到事有不对,可

    如今情急,局势容不得他多想,他得尽快将京中的消息传到赵府。

    “我不欲取你性命。”

    在马儿走过那人身侧时,他终于开口:“受人之托,禹州三日之内不得有半点消息往来……”

    天边阴云漂浮,漏下些许惨淡的月光,那双隐于黑暗的眸子终于抬了起来。

    他看着信使坐在马上僵硬的背影,缓声道:“还请足下,配合一二。”

    ……

    “顾清!”

    禹州城内,一众官兵对城外的局势一概不知,此时他们正将码头团团围住,为首那人怒喝道:“你窝藏罪犯段氏,该当何罪!”

    禹州南阳码头,此刻正灯火通明,黑沉的江面上,一艘商船独立江畔。

    船边,顾清站在众人之首,横眉冷对码头众人:“诸位既说她是罪犯,还请拿令来拿人,不然,草民恐难从命。”

    码头上的人怒不可遏:“笑话,我官府拿人,还需向你一个小小商户出令?”

    船边,苏清极闻言怒道:“江大人这是何意?莫非披了身官服,便能说什么是什么了?我等行商,不偷不抢,自来了你禹州地界,十天八回的便要上门讹诈,你们眼里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江筹只不屑地冷哼一声,道:“王法?你看看我们身上穿的什么?我们就是王法!说什么讹诈……一方自有一方的规矩!我不管你圆福商号在容州是如何势大,到了我禹州,犯了事就得认!”

    苏清极眼角含泪,气得面红耳赤,指着江筹怒喝:“你!分明是你们巧立名目……”

    “苏丫头。”顾清出声打断苏清极的话,“不必多说了。”

    顾清神色微冷,从腰间取下金令,看着码头上的江筹。

    她将金令挂在灯下,道:“江大人既说自己便是王法,那想来也认得这郡王金令了。”

    金令悬挂在烛火之下,在暗夜中熠熠生辉,将一众灯火都比了下去分外扎眼。

    江筹死死地盯着那令上的安阳二字,咬牙道:“你这是何意?要借着安阳王的威风与官府作对?”

    顾清神情淡漠,道:“草民从不敢与官府作对,只要各位大人取了拿人的公文来,段从南,我自会带出来。”

    江筹喝道:“她是锦州的罪犯,你是要我去锦州取公文拿人吗?”

    顾清不置可否。

    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段家获罪,抄没家财,却并未将府上女眷没入罪籍,如今段从南头上那个所谓罪名,不过是当初锦州官吏为了侵吞段氏最后一点财产给段从南安的。

    若是早些时候,锦州刺史还不是高岳,事情还好办些,可如今高岳上任锦州,数次整理吏治,那几名官吏早就不敢再出头了。

    所谓的公文,江筹根本拿不到。

    顾清不再理会江筹,转身往船舱走去。

    面对船边悬挂的金令,江筹无可奈何,只能怒道:“你别以为安阳郡王护着你们,我们就没办法,等运河红木案查出来,我看安阳郡王也自身难保!”

    顾清闻言,脚下的步子一顿,却并没有回头反驳什么,只继续往船舱深处走去。

    一旁的苏清极无声落下泪来,通红的眼中满是不甘:“顾姨……难道我们……”

    “别瞎想。”顾清抬手按了按苏清极的肩膀,“乐安来过信,让我们相信御史台。”

    “可……”苏清极哽咽着问,“万一御史台中也有他们的人……”

    顾清摇摇头:“别害怕,我不信我大延官场上,真的一个干净的人都没有。”

    远处江面黑云飘散,明月卧于江面,顾清望着江上波光粼粼,不知想到了什么。

    她道:“天会亮的,会有人还这乾坤一个清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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