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风满楼(3)实在很难说是聪慧之人……

    一夜的风声鹤唳,到了次日天拂晓时,谭元度下人吵醒。

    “什么事?”他不耐烦地推开房门,迎着晃眼的天光,眯了眯眼。

    外头的小厮张了张嘴,却没敢直接说话。

    谭元度撇了小厮一眼,冷哼一声。

    他上前拎着小厮的耳朵道:“也是胆儿肥了,敢扰爷的好梦?”

    “哎哟……爷……轻点……轻点……”

    小厮吃痛地捂住耳朵,在原地急得直跺脚:“是……是有客来访!”

    “什么人啊,大早上的登门,没个眼色。”

    谭元度登时皱起眉来,甩开小厮,恶声道:“忘了我昨日怎么说的了?赶出去,不见!”

    小厮捂着通红的耳朵,强忍着眼角的泪水,为难道:“可……可……”

    谭元度就见不惯旁人磨磨唧唧的模样:“可可可,可什么?舌头不会讲话就割了!”

    小厮霎时浑身一禀,连忙道:“大小姐已经将人带到正堂了……”

    谭元度睡眼惺忪的眼皮终于睁开了。

    他望着小厮,一时茫然道:“阿姊自己去的?”

    小厮连连点头,委屈道:“大小姐天没亮便到门前等着了,您教小人搪塞外客的话,小人没机会说啊……”

    “谭续光……”

    谭元度深深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转身回屋去了。

    “唉……公子!”小厮见谭元度要回屋,顿时着急起来,“那外客点名说要见您……”

    “知道。”

    谭元度一把甩开房门,扯了袍子披上:“不见我,难道见阿姊?我总不能穿着里衣去正堂……”

    小厮总算放下心来,乖乖站在门边,低头道:“是,小人愚钝了。”

    谭元度却忽然想到了什么,扯着腰带的手一顿。

    他向门外问道:“来的是什么人?”

    小厮拧着眉,回忆了半晌,却记不起什么:“他没有自报姓名……小的只听大小姐说过一句……什么公子来着……”

    谭元度暗道一声蠢货,不耐烦地问道:“姓晋?”

    “唉对!就是姓晋!”小厮眼睛骤地亮起,“大小姐唤他晋公子,像是旧识呢!”

    谭元度绑腰带的手顿时加快,都不管自己穿戴整齐没有,只从案边抄起玉簪,大步迈出房门,箭步如飞赶往正堂。

    “该死的……这完蛋玩意竟然还敢来……”

    谭元度边走便将发顶束好。

    他看着不远处的屋脊,眼神都凶恶起来,咬牙切齿道:“拈花惹草的穷酸玩意,我今天非把他弄死不可!”

    小厮听了此话,顿时大惊失色,连忙跟上去劝道:“公子,不可啊……小的瞧那人像是官家公子,且大小姐对她很是和颜悦色……”

    此话却更是激怒了谭元度。

    他步子飞快,怒道:“屁的官家公子,一时侥幸中榜的穷孤儿罢了!”

    谭元度的话一出,小厮霎时意识到正堂的人是谁,顿时急得眼泪都要飞出来,追着要拦住谭元度,大叫起来,唯恐谭元度这浑人真的要去正堂大开杀戒。

    “公子!”小厮声音高昂,上前要抱住谭元度的腰,希冀着正堂的谭续光能听到此处的动静,“那更不能动手了啊!那晋大人是朝堂命官,还有圣上亲封的爵位!您不能这样啊!”

    谭元度一把甩开小厮的胳膊。

    小厮一下子摔倒在地,眼看着谭元度越跑越远,心知自己拦不住了,嗓门便越发大起来:“公子!不要冲动啊!想想老爷!想想大小姐啊!”

    小厮声音穿透力极强,一时震得树上的鸟飞起。

    连檐下的雨铃都微微晃动起来。

    噪音持续不断,谭续光捏着茶盏的手顿住,岁月静好的眉眼霎时阴沉起来。

    晋昭望着远处发丝蓬乱、杀气腾腾的谭元度,挑了挑眉。

    她设想过谭元度的各种反应,独独没猜到这种情况。

    她不记得有什么地方得罪过这个公子哥。

    但谭元度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你个始乱终弃的登徒子!居然敢来!”

    谭元度怒气冲冲地闯入正堂,望着晋昭那幅嘴脸,霎时什么办猪吃虎、韬光养晦的教诲都忘了,扬起手就向晋昭批了下来:“我家的茶你也配喝?”

    那一掌内息磅礴,带了凌冽的罡风,直取晋昭命门。

    他是真的想要晋昭的性命。

    晋昭见势不对,甩出茶盏掷向谭元度面门,瞬息间又起身侧走,躲过那一掌,来到谭续光的身前。

    “哗啦——”

    瓷盏粉碎,滚烫的茶水飞了谭元度一脸。

    他一击未中,眼见晋昭还躲到了自家姐姐身边,便愈加愤怒,抬起手欲再下一掌:“你他妈还是不是个男人!”

    “够了!”

    谭续光忍无可忍,将晋昭护到身后。

    她冷眼瞪向谭元度,神仙似的面庞上满是厌恶:“你又犯什么病?我不管你又在算计些什么,他是我的客人,休得在这借疯伤人。”

    谭元度霎时冷静了几分,望着谭续光的眼神里带了几分委屈:“你竟然这样想我?”

    谭续光只讽刺一笑,不做回答。

    晋昭望着谭元度脚下碎瓷,心知此刻已经不会有危险,便从谭续光身后走了出来。

    她道:“想来谭公子已经知道在下身份了,那在下便直言来意了。”

    谭元度冷哼道:“知道自

    己什么身份还不快滚?敢来脏我谭家的地方。”

    晋昭轻笑,并没有被谭元度激怒,只道:“登门拜访实非在下所愿,只是谭公子藏了不该藏的东西,如今在下不得不来讨还。”

    谭元度显然余怒未消,望着晋昭讥嘲道:“你个地底里爬出的穷酸鬼,说我偷了你的东西?你也不去照照镜子,你能有什么贵重物件让我偷?”

    “说是在下之物,其实不然。”晋昭道,“是在下的两位朋友,被公子请来谭府,至今未归。”

    谭元度望着晋昭,霎时眯起眼来。

    谭续光也察觉出不对。

    她想起侧院住着的那个妇人。

    还有归正卿……

    谭氏父子一向不与她说朝堂上的事,她却能察觉出几分不对来。

    似乎这几日霖都的风雨,都与自家相关。

    “还有。”晋昭看着谭元度道,“在下是地底里爬出来的不假,这天下九成九的人都是从地里爬出来的……但每一个,都比那种长在国柱上吸食骨血长大的蛀虫来的强。在下不知道,这种穿着光鲜……实则内里尽是腐肉烂疮的蛀虫,有什么好洋洋得意的。趴在金玉堆上却长不出手脚,山珍海味供养的脑子除了傲慢什么都不会,一天到晚就知道哇哇乱叫……在下实是不知,这种依靠祖业混吃等死的废物,有何颜面瞧不起地底下爬上来的人。”

    谭元度知道晋昭在骂他,一时盛怒:“你说谁没脑子?”

    晋昭只意味不明的一笑,上下打量了眼谭元度:“谭公子连衣服都穿不好,实在很难说是聪慧之人。”

    谭元度低头,看了眼自己方才慌乱间扯乱了的衣襟,又抬头看向晋昭。

    “你在我家,骂我?”

    愤怒过头,谭元度一时陷入茫然,怀疑自己根本就没睡醒,这一切都是梦。

    他实在不敢相信,晋昭这种连入谭府当小厮都没资格的身世,此刻竟也能够站在自家正堂里骂自己是废物了。

    晋昭坦然道:“是的,我方才骂的就是你。”

    “你……”

    谭元度左右环顾,怀疑晋昭是跟着谁来的。

    可正堂空空荡荡,只有三人相对,没有旁人。

    晋昭没有依仗,就敢只身闯到谭府来骂他。

    谭元度气得手都有些抖了:“你不要以为……靠了个功名,圣上赏你个芝麻官当当,就有资格和我们平起平坐了。”

    他狠声:“贱种就是贱种……谁不知道你晋昭,祖辈给人当佃农一辈子,大字不识两个,生两个儿子倒是走大运中了一个,也不过是当一辈子的县令。你……你爹更是连田都没得种,还想带着一家子累赘投靠那个县令亲戚,可惜……贱命就是贱命……奔个亲戚也能被土匪半道截了,只留你这么个……”

    “够了!”话到了这里,谭续光终于看不下去,呵斥道,“我看父亲是太过纵容你了!有没有点规矩!”

    谭元度已经被晋昭方才那席话气昏了头,却还是因为谭续光的训斥闭了嘴。

    晋昭却旁若无人地回到太师椅边上,道:“贱种又如何?若到了御史台堂中,你见了我这贱种,一样也是要跪。”

    此言一出,顿时如水滴油锅,轰然炸开。

    谭元度猛然回过头,红着眼瞪着晋昭,抬手便要挥拳。

    可晋昭却先一步出声道:“你可想好,我若命陨此处,谭氏可就没法隔岸观火了。”

    谭元度的手顿时收住。

    晋昭坐在椅子上,直视谭元度道:“胡赵已经被你们得罪,寒门亦视你们为敌,到时候再打死我这么个芝麻官……”

    晋昭拍了拍手,笑道:“我这个贱种在天之灵,定要看看谭公子是怎么从贵公子沦为阶下囚的。”

    谭元度终于冷静下来。

    他缓缓收回手,讥笑道:“为你这么个人……他们会降罪于我?你别把自己……”

    “我晋昭贱命一条,自是换不了你的满门。”晋昭嘴角微弯,笑容里满是恶意,“只是你谭氏本就有大罪在身,又何须我来换命?”

    谭元度周身的血霎时凉了下来,他看向晋昭,一时摸不准,此人是真的知道些什么,还是在诈他。

    “晋大人倒是好大的威风。”

    谭元度破功之际,谭屹赶回了府中。

    他解下披风迈入正堂:“不知本官所犯何罪?你不上奏弹劾,竟直接光临寒舍,与犬子嬉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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