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风满楼(1)他想做的事,成了吗?……

    已是午后,日头正高的时候,上清殿前稍显亮堂些。

    玉阶下,四五名宫人来往忙碌。

    “哗——”

    铜盆中冰凉的水泼在砖面上。

    水缸下的血迹被冲淡许多。

    宫人们跪在地面,将玉砖间隙的血渍仔仔细细地刷干净。

    道中数名官员来往,却无人肯往这狼藉处多看一眼。

    他们低垂着脑袋,步子迈得飞快,皆是向不远处的宣政殿而去。

    而此时的宣政殿,周桓坐在案后,只觉着眉心疼的越发厉害了。

    他指尖轻敲着军报,看着胡旦道:“半月前,仆固辛进犯青州边境,连下三城,季启明弃军而逃,胡昌手握三万兵权,却被那小儿打得落花流水,还要靠年近七十的裴祝领着那几个老将去支援……你们……真是好样的。”

    胡旦此刻大气也不敢出,只道:“那回纥新王素有残暴好战之名,哥哥他……”

    “够了。”

    周桓叹息,并不想听胡旦偏袒胡昌。

    他道:“传令到青州,脱去胡昌的甲胄,让裴祝代他领了镇西将军的职……”

    “陛下,不可!”一旁的胡旦听闻此言,顿时阻拦道,“临阵换将,是大忌啊……”

    谁料周桓听了此言

    便大怒道:“滥用庸人更是自掘坟墓!”

    胡旦顿时哑然。

    一旁的赵渭见状,道:“陛下,西北将士护国不利,确是有错,该罚,可如今情势危急,前线贸然换帅,只怕动摇军心啊……”

    胡裘亦帮腔道:“且宣威侯年事已高,叙州毗邻漠北,此刻回纥进犯,漠北定然虎视眈眈,此刻也离不开裴家军啊……”

    周桓撑着脑袋,眉头紧锁,连唇色都开始泛白。

    底下的人都瞧出不对,互换了个眼神。

    钟庭月的眼神也凝重起来。

    胡裘也继续道:“且如今国库吃紧,边境四处调军,定然多些费用……”

    “你这是在威胁朕吗!”

    周桓哐的一声拍桌而起,瞪着胡裘目眦欲裂。

    霎时满堂臣子跪了一地。

    “陛下……”胡裘跪在地面,仰头望向周桓,动容道,“在臣心里,您远比亲族重要,陛下如今这样说……是伤臣的心了。”

    语罢,胡裘便含泪叩首:“陛下若疑心臣,臣愿舍去这身冠带,以正忠心!”

    周桓被气得咳嗽起来。

    叶康连忙抬手扶住周桓。

    堂中无人再敢多言,宣政殿内一时寂静,只余周桓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叶康敛眸望着周桓惨白的脸色,顿时面露不忍。

    他转头对着胡裘喝道:“胡大人此言,岂不是要陷陛下于不义!”

    “让他去!”

    周桓终于顺过气来,红着眼睛对胡裘嘶吼:“也别摘冠带了!和归正卿一样往缸上撞死吧!”

    胡旦抬起头,欲言又止。

    “你们都是忠臣!是直臣!独朕一人是油盐不进的昏君!”

    周桓声音嘶哑,恨不得将殿内胡氏二人生吞活剥。

    他手覆在心口,颤抖着撑着桌案站起身:“你们都是良臣!一心为大延的江山社稷着想!稍不顺意便要死谏!唯恐来日史书上留不下一行姓名!”

    胡裘心知周桓这是把对归正卿的气撒到自己身上了。

    他道:“臣不敢。”

    “不敢?”周桓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嘲讽道,“这世上有你胡姓子弟不敢的事?”

    “陛下……”

    胡旦神色变了,仰头望向周桓,正要开口,便被胡裘的声音打断。

    “臣不敢,是因为臣读过书、识过礼,断不能做出那无君无父的蠢事。”

    胡裘望着周桓,沉声道:“抛妻弃子,为了自己的直名,陷陛下于不义之地的事,臣做不来。”

    周桓终于静下声来,冷冷地看着底下跪着的胡裘。

    胡裘继续道:“归正卿在禹州,上有父母未养,下有妻子有孕,他皆置之不顾,只一头撞死在宫里,只为全了后世之名。实是不忠之臣、不孝之子、不慈之父、不良之夫,此等不忠不孝不慈不良人,如何能算得良臣?”

    殿侧,钟庭月袖中的手紧紧握了起来。

    可胡裘的话还未说完。

    他道:“臣自知,胡氏多年来承蒙圣恩,定然树大招风,惹得旁人妒忌,朝中不知多少所为‘清流’、‘寒门’,就盼着斩去我胡氏,以全自己的忠直之名……”

    “可陛下……”胡裘落下泪来,只单手锤着心口,声泪俱下道,“胡氏忠君之心从未有变啊!”

    他眼下泪珠晶莹:“如若可以,臣等倒愿不信胡……这样世人也能对臣等忠心少些偏见……”

    周桓的神色总算有几分缓和。

    他默不作声,步下台阶,来到胡裘跟前,弯下身,将胡裘扶起。

    “多谢陛下。”

    胡裘泪眼婆娑,顺着周桓的力道站起身,抬手用袖口攒了攒眼角。

    “都起来吧……”

    周桓叹息着回身,一步一步往回走去,声音苍老了许多:“是朕不好……西北之事,便再给胡昌一个机会……裴祝年纪也大了,别总让他为大延流血了。”

    胡旦大喜过望,正要出言,却冷不防望见了周桓的眼神。

    他冷不防地身躯一颤,所有的喜气都凝在了喉头。

    “都别在这了。”

    周桓移开视线,望着众人道:“都退出去吧……还有事的写折子递进来就好……”

    众人应是。

    殿侧,钟庭月定定地望了脚下砖石许久,最终还是轻叹一声,转身随众人离去,未留一言。

    殿外,天边灰暗无际,潮气冷彻人心。

    胡旦低着头,走在胡裘身侧,犹疑道:“我总觉着陛下他……”

    “世叔慎言。”

    胡裘打断胡旦,道:“如今还在宫中。”

    胡旦霎时哑了声。

    待二人走到宫外后,他才急切道:“陛下是不是对咱们动了杀心……”

    “杀心?”胡裘冷笑一声,压低身子钻入马车,“陛下对胡氏的杀心就没断过。”

    胡旦随着胡裘进了马车,旋即便皱起了眉头。

    胡裘望着胡旦惊惶的模样,一抹嘲弄在眼底滑过。

    但他依旧劝慰道:“世叔放心,只要胡氏在军中还有人,这世上便没有人能真的倒胡。”

    胡旦下意识反驳道:“可是当年的贺氏……还有明……”

    “贺氏?那是贺家人自己犯蠢!巴巴地把军权交出来……”

    胡裘摇着头笑道:“至于明氏……你也不看看今夕何年了,如今的陛下,哪能和建昭元年的陛下相比?”

    “且明氏那帮人,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也就国公夫人有点心眼,只可惜是女儿身。”

    说道此处胡裘神色嘲讽:“明明都是世家大族,偏他们清高,不结党、不联姻,一心说什么保家卫国、护佑苍生……追着陛下,他们不死谁死?”

    胡旦想到方才周桓在殿中的模样,也跟着沉默下来。

    胡裘似是想到什么烦心事,开始赶人:“世叔还在此处,是要随侄儿回府么?”

    胡旦闻言,连忙道:“不了不了,我当然回我那……”

    语罢,他便道别离去。

    胡裘望着胡旦的背影,一想到他那十几房妻妾便不齿。

    他摇摇头,甩下手中帘,对车夫道:“去谭府。”

    归正卿不会无缘无故冲到宫里死谏,手上定是有重要的证据。

    若证据是经过钟庭月、晋昭手上,这件事定不能这般简单了结。

    如今高岳、徐文颠都出了京,余下的寒门子不成气候,太子更是没那个心计去利用归正卿。

    能做此事的便只有谭屹。

    马车骨碌着前行,在砖面留下微深的痕迹。

    雾霭朦胧,秋雨再次落下,午后的霖都像是来到了寒夜。

    京郊,雨落无声,飘入池塘,浸湿了一池枯荷。

    晋昭撑着伞,立在驿站外,抬起手,却迟迟没有敲响面前的门。

    直到高处女声惊醒了她。

    “可是晋大人?”

    盛瑛坐在窗边,遥遥望向晋昭,缓声道:“外头天凉,上来吧。”

    晋昭垂首,收了手中油纸伞,推开了虚掩着的木门。

    她一路绕过堂中,步上木阶,来到盛瑛门前,推开门,却没有入内,只是站在屏风外。

    盛瑛捏着手中瓷盏,视线仍旧飘向窗外。

    她问道:“是他出事了吗?”

    晋昭望着面前的四季屏风。

    她默了默,答道:“夫人节哀。”

    盛瑛没有说话。

    她斜倚在窗边,端着那半盏清茶,怔怔望着外边雨打枯荷,许是秋风凌冽,几滴雨落入茶汤,扰乱盏中平静,引起阵阵涟漪。

    良久,晋昭才听见屏风后传出微哑的声音。

    “知道了。”

    室内再次陷入死寂。

    晋昭心有不忍,却还是道:“如今京郊不安全,请夫人随我回京。”

    盛瑛却没有很

    快回复晋昭,反而问道:“他想做的事,成了吗?”

    晋昭沉默了下来。

    半晌,她道:“会成的。”

    盛瑛一声苦笑,道:“我想回青州。”

    “我不回京,那里肮脏得教人恶心。”

    晋昭顿了顿,答道:“今日战报入京,回纥南下,青州起了战事。”

    然而盛瑛不为所动,仍道:“起了战事又如何?我是盛家女,便该回青州。”

    “好。”晋昭低下眸子,应道,“三日后,我送你出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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