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行路难(3)普天之下,皆是陛下的忠……

    建昭十九年。

    八月三十。

    归正卿辞官。

    当这一消息传入宫时,周桓眉眼微皱,望向殿外的钟庭月:“他这是与朕置气?”

    钟庭月跪在殿外,垂首递上归正卿的奏疏,道:“归正卿并非与陛下置气,实是那日廷杖让他落了病根,需得静养,适逢盛夫人有孕,他想带着夫人回乡养胎。”

    周桓静坐殿中。

    分明天未凉,他却袄袍裹身,连手中铜炉烫伤了指尖也无所觉。

    良久,他看着案边的奏疏道:“既是养病,倒也不必辞官。朕放他的假,官职给他留着,晋昭先暂代他。待盛氏诞子,让他再回朝中。”

    钟庭月道:“是。”

    周桓放下铜炉,轻按指尖被烫出的水泡,顿时细细麻麻的刺疼自指尖传来。

    一边的叶康见了伤口,顿时神色一变,要上前。

    可周桓却推开了他,起身来到殿门前。

    他垂眸望向钟庭月单薄的官服,问道:“如今外头天还这么热么?”

    钟庭月道:“回陛下,已经比盛夏凉下不少了。”

    周桓闻言,推开身上披着的厚袄,越过钟庭月望向宫外的天空。

    他问道:“让你和姚定锋查的事,有眉目了吗?”

    钟庭月默了默,道:“翠涛在我大延,除了贵妃娘娘,再没有旁的友人。”

    “友人……”

    周桓敛了眉目,冷笑道:“她不过是个连宫婢都不如的漠北牲口,也就沈莲菩抬举她,拿她解闷……”

    钟庭月跪在地面,不置一词。

    不断有风灌入紫阳宫,周桓感受着周围空气流动,却猜不到这风的冷热。

    “倒算个忠仆,竟敢为了她主子弑君……”他眯了眯眼,望着钟庭月,问道,“你说,这世上还有多少个她这样的人?”

    钟庭月道:“普天之下,皆是陛下的忠仆。”

    “朕的忠仆?”

    周桓嗤笑:“都是各怀鬼胎的人罢了……若真的都是忠仆,又怎会有微生玉、翠涛这样的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钟庭月道,“二人皆是外族蛮夷,难免无君无父。”

    “漠北么……”

    周桓沉默下来,望着殿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回首望向叶康:“晋昭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晋大人办事得力。”叶康垂首回道,“宏义门处已经有不少大人在捐款了。”

    “嗯……”

    周桓回过头,叹道:“我大延国库,竟已空虚到需要靠他们捐钱来打仗了……”

    钟庭月跪在殿外,面对天子的感叹,始终不言。

    万里晴空流云变幻,候鸟南飞,俯瞰霖都情状。

    城内,因有闻修等人的“带头”捐款,东南军粮筹募一事也还算顺利。

    时光悄然流逝,待到天际铺满霞红时。

    城外,回风亭。

    归正卿扶着盛瑛上了马车,回首与晋昭告别。

    晋昭立在回风亭处,目送马车在万丈霞光中渐渐远去。

    待到那一顶青灰消逝在溶溶血霞中,晋昭才敛下眉目,回身往霖都赶去。

    而归正卿的车架在官道上行了一半,却被人拦了下来。

    “归大人。”车外,一青年的声音传入,“在下替我家大人前来送您,可否下车一叙?”

    归正卿下意识皱了皱眉头:“我已辞官,哪有什么大人?”

    盛瑛察觉出不对,抬手覆住归正卿的手。

    那青年继续笑道:“陛下并没有免您的官,下官自然还是要敬您一声大人的。”

    听了此话,归正卿心知此人是不好打发的了。

    他沉眉,抬手拍了拍盛瑛的肩,示意心安,而后便掀了车帘,冷眼望向青年。

    “什么事,说吧。”

    那青年只笑,侧过身,示意借一步说话。

    归正卿弯腰抓着车帘,良久,才回首对盛瑛道:“我去去就回。”

    盛瑛忧心他,却没有表达,只颔首示意他去。

    归正卿跟着那青年走到官道边上,才冷声道:“现在可以说了?”

    那青年只笑着问道:“在下敢问,大人此去,是要携夫人到何处养胎?”

    归正卿道:“与你何干?”

    “自然是与在下无关的……”青年道,“在下只是想提醒您,有几处去不得。”

    归正卿不语,示意青年继续说下去。

    青年道:“一是尊夫人的娘家,青州。那儿近来乱的很,盛家如今无人在朝中任职,自身难保,您此时辞官携夫人去青州,无疑是添乱,性命都堪忧,何况养胎养病?”

    “二是您的老家,禹州。那儿是谁的掌下,不需要在下提醒您吧。您那日入宫弹劾,算是将胡、赵一溜都给得罪了,东南一带、北部边境一路,为尊夫人着想,最好还是不要去。”

    归正卿脸色难看起来,那人继续道:“不管去往何处,最好都行官道,莫走水路、莫近山林,日行夜止……”

    “够了。”

    归正卿打断青年的话,道:“如你所言,我倒是何处都去不得了。”

    青年轻笑:“得罪了他们,您能逃到哪去呢?陛下还想让您再归朝,外人看着是无上的恩典,殊不知,这对您,却是道催命符……”

    归正卿袖中掌心紧握骨节泛白。

    他道:“你想说什么?”

    青年道:“自那日过后,您与胡氏已是势同水火。那大火漫天,大延何处烧不到?您既已经做了一次灭火的水,何不下些狠心?一鼓作气,将火扑灭,总比带着夫人四处躲藏,沦为锅上蒸汽的好。”

    归正卿半晌不言。

    那青年又道:“您即便躲的了一世,您的孩子呢?盛夫人当年在京中何等盛名?您忍心看着她随您奔波躲藏一生?”

    “不会长久的。”归正卿道,“胡赵不会长久,总会有人灭了他们。”

    “那那人为何不能是您呢?”

    青年追问道:“您当年文才可堪满京第一,何故落了个榜尾的位置?又为何被人提到了御史台,您都忘了吗?”

    归正卿抬起的头又再次低下。

    那青年又道:“您当年为感天恩,承诺了什么,都忘了吗?”

    归正卿自嘲似地笑道:“承诺了又如何?是陛下要护着他们,我还能和陛下作对不成?”

    “不是作对。”青年正色道,“是清君侧。”

    归正卿骇然抬首。

    那青年道:“陛下不过是被奸人蒙蔽,加上中秋沈贵妃故去,陛下一时走错也

    是可能的。不然,陛下为何忽然令人停了廷杖?又为何在您辞官时挽留?”

    青年望着归正卿,语重心长,道:“归大人,您当年曾立誓此生都要奉献朝廷,缘何只受了十一廷杖便心生退意?”

    归正卿错愕地望向青年。

    青年道:“大人,京中一心向着紫阳宫的人不多了,陛下需要您。便是为了尊夫人和那未出世的孩子,您也该留下来,搏上一搏。”

    见归正卿低头不语,青年将包袱中的木盒取出,递给了他:“在下心知大人热血未凉,此物由您处置,是当作废纸烧了,还是化作利剑斩向那些魑魅魍魉……愿大人深思,不要做出让来日后悔的事。”

    语罢,青年便将木盒塞入愣在原地的归正卿怀中,拱手一拜,便远去了。

    只留归正卿定在原处,抱着木盒,身影在残阳下拖出一道极长的阴影。

    良久,归正卿回首望向镇霖。

    尽管都城已经消失在官道尽头,但归正卿依旧能够感知到她的存在。

    她在看着自己,大延的重担在他手上。

    她像在对他说:朝廷需要归正卿,需要一把利刃,替这万里河山剜去腐肉。

    ……

    盛瑛不知那人同归正卿说了什么,只知丈夫回来后,着了魔似地抱着怀里的木盒,许久不语。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握住归正卿的手。

    马车摇晃着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待到天际黑沉时,归正卿才再次开口。

    他道:“子心,我想回去。”

    盛瑛闻言,沉默了许久。

    黑暗中,她望着归正卿的脸庞,眼中无惊无怒,只道:“我知道。”

    眼见山河不稳、奸佞当道,归正卿若真能心甘情愿跟着她归隐市井,那便不是归正卿了。

    他哪都好,就是犟了点。

    归正卿又是一阵沉默,低着头,抱着怀中的木盒,半晌不知该说什么。

    他心里知道,他对不住盛瑛,可他心里有一束火,不烧干净,他便难以心安。

    许久后,盛瑛叹息道:“想去便去吧……”

    ……

    月出山巅,洒下遍地冷光。

    官道尘土近乎雪白,归正卿身影渐渐远去。

    在他身后,盛瑛收回视线,只静静抬起手,想接住月光。

    “夫人……”

    杜大娘见归正卿离开,心中惴惴不安,道:“您怎么能让老爷回去呢?”

    “他心在朝堂之上,我留不住。”盛瑛垂眼望着月色在指尖游过,道,“与其留个活死人在身边,瞧着他郁郁不得志,不如放了手,替他少些负担。”

    杜大娘几乎要哭出来:“那也不能仍由老爷就这么去啊……您腹中的孩子怎么办……”

    “也是没办法的事。”

    盛瑛眼中瞧不出半点悲哀,只淡然道:“他一心扑在江山社稷……只可惜,我是个困于后宅的妇人,走不进他的世界……至于孩子……”

    盛瑛苦笑:“还能怎么办呢?难道要我用孩子困住他?”

    “怎能这么说……”杜大娘道,“这天底下又有哪个女子不是困在后宅?”

    “所以啊……我在天下女子里,还算得上是幸运。”盛瑛望着天际钩月道,“至少他归正卿,还算得上是良人。多少载夫妻恩爱、琴瑟和鸣,我也知足了……”

    “如今只愿,在霖都这缸浑水中,他能够保全自身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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