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兵祸(3)会再见的

    建昭十九,八月十五。

    宫中诞皇子荣,贵妃沈氏薨逝,百官悲贵妃死而庆皇子生。

    这是后世对那日的记载。

    云心宫,翠涛紧握着剪刀。

    那上面还沾着沈莲菩的血。

    周桓对这一危机毫无所觉,他沉浸在得子的喜悦中,连微生玉未受诏擅入后宫的举动也没介意。

    他只笑道:“微生,你说今日卜了凶卦,可我大延得皇子,如何算得上凶?当是大吉!”

    翠涛再也忍不下去,红着眼握着刀,向周桓扑了过去。

    “陛下!”

    云心宫顿时骚乱起来,周桓被这一变故惊得动不了身。

    “陛下!”

    “来人!有刺客!……护驾!”

    翠涛抱着必死的决心冲向周桓,不顾身边刀光也要挥下剪刀。

    周桓站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剪刀刺向他的额心。

    ……

    “锵!”

    白光掠影,雪色身影如龙。

    刹那之间,剪刀摔在地面,鲜红的血液抛在空中。

    翠涛看着颈间的白刃,不敢置信地望着面前握着剑的人。

    “为什么?”

    血如泉涌,翠涛望着微生玉,眼里尽是失望与不解:“为什么……为什么要……”

    微生玉眉眼一动也不动,只越过翠涛望向内殿的满室血腥,没有回答。

    他眉眼如霜,比端云山顶的那抹薄雪更要冷。

    “嗤——”

    剑锋再进一步,翠涛再也说不出话,只能死死盯着众人身后躲着的周桓。

    殿内无声,周桓却觉得有厉鬼在惨叫,要索他性命。

    他颤着唇,喝道:“杀了她!”

    微生玉抽出剑,白虹剑影和着血光瞬间游曳在众人眼前。

    翠涛失去支撑,轰然倒下。

    满堂烛光溶溶,她仰头望着云心宫的雕梁画栋,唇角却牵起一抹笑来。

    她含泪望向室内,唇角无声颤动。

    姑娘,我们回家了。

    ……

    上清殿。

    宴席不开,众臣候着皇帝。

    宫中传来贵妃早产,诞下皇子的消息。

    满座皆道皇子有福,生于满月,乃是大延之幸。

    只有周蒙坐在最前方,看了眼报喜的太监,又垂首饮酒,掩下眼中落寞。

    他看向一边周珑空荡荡的座位,苦笑。

    他们一家,此刻正欢喜着吧。

    “殿下。”

    一旁的内监来传话,打断周蒙的思绪。

    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骤然将心提了起来:“陛下遇刺了……”

    晋昭坐在百官之末,见周蒙猛然站起身又强行镇定下来的样子。

    她敛起眉隐隐察觉出不对。

    按周桓的性子,真是添嗣得喜,此刻也该到堂前来听群臣贺喜了。

    果然,没一会,宫中侍卫鱼贯而入,周蒙站起身来宣布:“母妃难产薨逝,父皇悲恸,恐不能来宴前了,各位大人,请回吧。”

    尚为开的宴席戛然而止,众官茫然起身,被侍卫带出上清殿。

    时而有人面面相觑,若只是让他们离宫,又何须侍卫亲自盯着带离?

    宫中佳宴无疾而终,谁都能尝出其中不对来,但陛下喜得麟儿,仍有不少人喜气洋洋。

    路过金桂园时,有人赞道:“看来二皇子真是我大延福星,外头的桂花至今没有音讯,宫中却是满园冷香。”

    “宫中是福地,自然得天独厚……”

    大臣们离宫皆是一派和煦,可紫阳宫的氛围却像琴弦一样死死绷着。

    “查!”

    周桓一把扫下桌面香炉,喘息着喝道:“把她的家人……朋友……都抓起来……一个个审问!”

    叶康立在殿外,看着殿内的姚定锋,无声为他捏了把汗。

    “陛下。”

    姚定锋道:“翠涛入宫前是查过了的,无父无母,只是沈贵妃在漠北救下的一个奴隶。”

    “那就查她这些年都接触过谁!”

    周桓盛怒,红血丝爬满了眼,目眦欲裂:“都抓起来……看看到底是谁……是谁要杀朕!”

    姚定锋望着周桓颤抖的身形,像是围猎时受惊的野兽一般惶惶不安。

    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应下:“臣遵旨。”

    周桓还不满意,对外喝道:“若晴呢?她去哪了?”

    叶康连忙入殿,答道:“陛下,若晴在侧殿,一开始便带来了。”

    “让她来见朕。”

    周桓来回踱步,不忘嘱咐道:“把她身上搜干净!”

    叶康应下后便退了出去,只留周桓一人在殿中。

    周桓这才扶着案几坐在榻上。

    殿内空旷无声,周桓手不住地颤抖,却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

    “呼——”

    一阵风吹入殿。

    周桓顿时如惊弓之鸟,挥手向后打去。

    绣金龙袍在空中挥舞,面前空空荡荡,周桓却觉得自己被什么缠上了。

    “滚啊!”

    他对着空气拼命地嘶吼:“你为什么还缠着我……滚啊!滚啊!”

    可风过无声,周桓望着黑暗的内殿,骤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摔倒在地。

    “滚啊……滚……”

    殿门一声轻响,周桓顿时爬起身来,警惕地望向殿门处。

    殿门外,若晴望着周桓蓬头垢面的模样,霎时心凉了一半。

    她跪地叩头:“奴……奴婢什么都没看到……”

    周桓望着若晴低微的模样,霎时回过神来。

    他看似平静了许多,理了理自己半白的发丝,笑道:“若晴?”

    跪伏在地上的身形霎时一颤,若晴抬起头来,怯怯道:“陛下……”

    周桓弯下腰,亲自将若晴扶起:“是谁指使翠涛杀朕的?”

    若晴神色惶恐:“奴婢不知……”

    周桓又问:“是谁?”

    手臂被周桓越抓越紧,若晴吃痛却不敢出声,只死命地摇头:“翠涛姑姑一直都陪娘娘在宫里,十几年来从未出去过,奴婢实在是不知啊……”

    周桓甩开若晴:“不可能!”

    若晴顿时摔倒在地,又马上跪在地上:“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不可能……不可能……”

    可周桓根本不信若晴的话。

    他左右踱步,脑中思绪万千,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他看向若晴:“是沈莲菩,对不对?”

    若晴抬头望着周桓,一时怔然,颤声道:“陛下……娘娘方为您诞下皇子啊……”

    “对,皇子。”

    周桓回过神来,自言自语道:“杀了朕,她的孩子就能登基了,陈氏如此……明珩是这样……谭月琴也是这样……沈莲菩……她也想杀朕!”

    周桓瞪向若晴,道:“她们都想杀了朕,让他们爱的人座上那帝位!”

    若晴听得周桓此言,心知今日自己是必死了。

    她脸色灰白地跪坐下去,望着周桓近乎疯魔的模样,万念俱灰。

    可周桓没有察觉到若晴的神情,只笑着喃喃自语:“朕是真命天子,没人在意朕,朕照样当了二十年的皇帝,他们都争不过朕,都争不过……”

    “陛下。”

    微生玉换下了那身带血的衣裳,捧着银盘来到了殿前。

    “臣来贺喜了。”

    周桓转过头,看着门外那道白得晃眼的身影,皱起了眉:“朕都要死了,何喜可贺啊?”

    微生玉入殿,跪下,抬起

    银盘,其上金丹泛着暗红的光泽。

    “臣想告陛下,那卦象,破了。”

    周桓眼睫一颤。

    微生玉继续道:“变数已除,天佑陛下,万劫不侵。”

    周桓动了动眉头,捻起银盘中的丹药,道:“你是说,翠涛……是那变数?”

    微生玉垂首道:“是,有妖物借皇子降世,附身于翠涛身上,想害陛下。”

    周桓吞下金丹,问道:“你是说,是有妖物要害朕?”

    微生玉:“是。”

    周桓道:“那妖物被你除了?”

    微生玉头低得更低了:“是,大延从此可得万世太平。”

    “好……哈哈……好……”

    周桓笑了起来,大步往内殿走去:“好啊……好啊……”

    “起来吧……”

    微生玉垂眸望向一边的小宫女,转身离开紫阳宫。

    若晴颤颤巍巍抬起头,连忙跟着微生玉走出殿外。

    玉阶上月色无边,微生玉行于白玉砖上,始终沉默不言。

    若晴忍不住问道:“玄师大人,那卦象,真的破了么……”

    若晴不知那卦象为何,但听微生玉说大延万世太平,她便知道,微生玉没有说真话。

    微生玉唇角轻扯:“你倒真的不怕死,什么都敢问。”

    若晴垂下眼眸,苦笑道:“奴婢本就是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可惧的?”

    知道了皇帝那么多私事,能活过今晚便已经是命大了。

    微生玉自然知道她所指何事,道:“你就这么等死?”

    若晴望着头顶明月喃喃道:“没有什么等不等的,奴婢这种人,命如蝼蚁,生死也不过那些贵人一念间的事。”

    从今日进殿的一瞬间起,她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皇帝迟早会想起她来的。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微生玉道:“他想不起你的,过了今夜……自有千刀万剐的痛楚等着他。”

    若晴霎时惊骇地转过头,看着微生玉的侧脸,半晌说不出话。

    微生玉转过头,问道:“我要回漠北了,你愿不愿意随我一起?”

    若晴盯着微生玉,像看怪物一样连连摇头。

    微生玉轻笑:“无妨,会再见的。”

    他抬头望向那月下的金顶:“待我漠北铁骑踏平玄重宫城之时,会再见的。”

    若晴顿时反应过来微生玉的身份,大声喝道:“来人!快来人!”

    紫阳宫前侍卫顿时靠了过来,微生玉迎着月光,望着众人轻蔑一笑,足尖轻点便飞身上了金顶,三两息便飞出了宫墙。

    待侍卫们靠到若晴身边时,微生玉早已无影无踪。

    若晴望着空荡的天空,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该如何呢?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

    可大延不能有危难……

    “怎么了?”

    赶来的侍卫望着空旷的玉阶,一头雾水地看着若晴。

    今日宫中方闹了刺客,此时若晴的呼喊难免让人紧张起来。

    若晴沉默许久,就在侍卫们不耐烦,要出言责怪时,她才道:“微生玄师是……是漠北奸细,他方才给陛下的……是毒。”

    侍卫顿时惊惶起来。

    “快!传太医!”

    “派人去藏月楼!”

    “皇城戒严……不镇霖封锁起来,任何人不得出入!”

    ……

    夜深,青竹居。

    晋昭猛然从噩梦中惊醒。

    本该习以为常的事情,她今日却总觉得心中不安。

    晋昭起身,望向窗外,月色白晃晃的,像是瘆人的恶鬼一般,悬在半空盯着镇霖。

    院外马蹄声越来越响,又渐渐远去。

    晋昭走到院中,望着满庭的翠竹青枫,愁得展不开眉目。

    “你这是睡不着?”

    周宴的声音忽然响在院中。

    晋昭回过头,便见周宴正坐在屋顶上,垂眼望着她笑。

    晋昭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才一会。”周宴跳下屋顶,解释道,“我可不是蹲这偷窥你。”

    晋昭此刻心烦意乱,没有心思与他贫嘴,只坐到桌边,直接开门见山问道:“你是不是认出我了?”

    周宴闲逸自若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龟裂,他望着晋昭,一时结巴了起来:“什……什么认出……”

    晋昭叹息:“张先生是圆福商号的老人了,那样厉害的医者,心甘情愿地关切我而无所求,阿宴,我自认没有那样的魅力。”

    “阿宴”二字一出,周宴的身形都晃了晃,看着晋昭半晌不说话。

    晋昭见他不动,又叹道:“你这孩子我也算了解……”

    “我不是孩子。”

    周宴忽然道:“还有,你也不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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