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兵祸(1)天佑可汗

    “你!”

    望着晋昭,闻修抬起的手又重重摔了下去。

    他恶狠狠地威胁道:“你且等着,今日之举,老夫定会向陛下讨个说法!”

    语罢,便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待闻修走后,姚定锋才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还不待他说话,晋昭便先开口道:“今日,多谢姚总司相助了。”

    “东南战事情急,也是为陛下分忧,算不得谁助谁。”

    姚定锋望向晋昭身边。

    案上几粒白银稀稀拉拉,他挑眉道:“就这么点,管用吗?”

    晋昭笑道:“聊胜于无。”

    姚定锋敛眸,从袖中取出了一张银票,按在桌面。

    他道:“百两都没有,别送过去给朝廷丢人了。”

    晋昭收起银票,眉眼微弯。

    她递出笔道:“大人可真是义薄云天,签个字吧?”

    姚定锋摇摇头,大步走向门口,欲离去:“算了吧,我这等人的名字,还是别出现在上面好。”

    晋昭闻言,倒也没再坚持,只低头卷起卷轴。

    姚定锋的身形忽然一顿,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在门口站定。

    半晌,他回头问道:“中秋宫变之事,你何以知晓得如此具体?”

    虽说宫里并没有禁止民间议论此事,可到底涉及宫闱祸乱,民间大多讳莫如深,少有提及。

    晋昭能把闻修的丑事讲得如此具体,显然不正常。

    可晋昭似乎没有察觉到姚定锋的怀疑,只笑道:“幼时家父提及,记得深罢了。”

    姚定锋皱眉,没有再问,转身离去。

    待姚定锋身形渐远后,晋昭脸上笑容才渐渐淡去,起身离开正堂。

    而姚定锋离了御史台,便唤来了随行的副使。

    他吩咐道:“派人去齐州,查人。”

    副使抬头,疑惑道:“大人,查谁?”

    “晋昭。”

    姚定锋翻身上马,一扯缰绳便往南面去:“他们一家的生平经历,都接触过什么人,查清楚。”

    建昭十九年,八月十五。

    夜里云淡风轻,天边圆月高悬,玄重宫城灯火不息,璀璨似人间星河。

    金桂园内冷香袭人,宫人皆搬着厚重的冰块来往。

    宫中掌事太监宋敏正立在一旁指挥着他们:“都快些吧,园里一粒冰籽都不许剩,莫教贵人们见了烦心。”

    边上有几个小内监赔笑着恭维他:“哎哟,宋公公,这点小事,何牢您亲自来盯着。”

    “这可不是小事。”

    宋敏皱着眉推开边上的内监,望向远些地方偷懒的宫人:“别在那偷懒了,赶紧都快将冰块都清出去,化在地上,打湿了土壤,让人瞧出端倪,杂家要你们好看!”

    那宫人吓得一抖,连忙加快步伐抬着冰块就往院外去。

    宋敏看着直皱眉:“都是些懒骨头……”

    “哎哟,我说公公,您就别操心了。”内监连忙扶着宋敏往园外去,“这园子里,我保证帮您瞧好了,一滴水也化不到地上,保管今儿宴开,这些桂花就跟新开的一样。”

    园外宫婢捧着一坛坛往年晒好的干桂花行来。

    内监让过身,又

    对宋敏道:“您瞧,就算地上湿一点也不怕,我让他们那泡过晾干的干桂洒在地上,再盖上些新桂,就算广寒宫的嫦娥娘娘下凡也瞧不出这其中的端倪。”

    宋敏望着宫婢们将坛中的桂花取出洒在地上,顿时铺出一条桂花路来。

    “嗯。”他点点头,“这法子不错,一会再让他们燃点香,将这园中的冷气散些去,记住,香切不可燃过了,别让香薰盖过了桂香。”

    内监连忙点头应下,宋敏这才放心下来,吩咐道:“上清殿那离不了人,你将这儿盯紧了。”

    语罢,便离开了。

    ……

    此时宫中,藏月楼。

    楼中昏暗无光,只有些许月色穿过轻纱倒映在玉砖上。

    窗下铜板叮当撞响,微生玉手执龟甲,向天讨卦。

    道童跪坐在案边,望着月光下微生玉晃动的手臂,也不自觉屏气呼吸。

    自玄师入宫以来,每年中秋,都会给陛下和大延国运算上一卦,前两年陛下都是贲卦,只是不知今年是什么……

    “哗啦——”

    铜板洒在桌面,声音清脆悦耳。

    道童好奇地望过去。

    月光惨白,待他看清桌面卦象时,却不由得脸色一变。

    坎为水,大凶。

    微生玉垂眼望着卦象,只轻轻吐出八字:“内忧外患,险难不绝。”

    “师父?”

    道童神色恓惶:“此卦是算的陛下、还是大延……”

    “既是陛下,也是大延。”

    微生玉低头,轻轻捻起铜板道:“镜中影,水中月,行遇灾,静遭祸,身心不定,左右两难。”

    道童不甘,问道:“可年前还是吉卦……”

    微生玉道:“朝中有变数。”

    道童问:“是因那变数生的卦象?”

    微生玉摇头:“那变数虽险,却只是引子,水早已漫开,卦主深陷其中,不自知罢了。”

    “那此卦,可有解啊。”

    重重纱帘之后,周桓不知何时来到了藏月楼。

    “陛下。”道童顿时慌乱地跪地行礼。

    “朕早说过,你们藏月楼的人,不必行礼。”

    周桓挑开纱帘,抬抬手,示意道童起身。

    他又看向微生玉,道:“你说说,朕这危难何解啊……”

    道童隐下眼中担忧,退回一旁。

    微生玉起身,恭谨回道:“陛下仁德,洪福齐天,自是千难万陷可化之为夷。”

    周桓轻笑,道:“你这话说的,和没说一样。”

    微生玉回应道:“臣并非是宽慰陛下,只是卦象确是如此,世上历来福祸相依,此险虽难,却也正是彰显陛下仁德的好时机,陛下乃真龙天子,什么险难都近不了身,是以,不惧,则不险。但……”

    微生玉话音一顿,抬起头道:“大延卦象,却是凶险。”

    周桓眉心一皱,走到窗前,示意微生玉接着说下去。

    微生玉继续道:“臣观卦象,大延内外具有祸端,内里,东南海啸、朝臣贪墨具可得现,而观外……”

    微生玉望向周桓:“北部,或起兵祸。”

    周桓霎时转过头来,面对微生玉。

    月光渗着寒意,一时室内静得诡异。

    “陛下!”

    门外一声呼喊,打断室内僵硬的氛围。

    一内监气喘吁吁冲到楼上,被门外守着的叶康拦住。

    “不要命了?”叶康瞪了眼那内监,“陛下在与国师议事,你也敢闯?”

    内监摇着头,几乎要哭出来:“奴才也是不得已,是……是云心宫出事了……”

    ……

    室内,周桓继续问道:“那此内外忧患,何解?”

    微生玉垂首道:“迎难而上,顺势而为……”

    “陛下。”

    门外,叶康推门而入,打断了微生玉的话。

    周桓不悦道:“什么事?”

    叶康道:“贵妃娘娘,小产了。”

    微生玉顿时眼睫一颤,敛下眸中神色。

    周桓闻言,顿时慌乱,快步走到门前,要带着叶康离开:“太医去了吗?”

    叶康回道:“去了,说是不太好,要难产。”

    周桓一时眉头紧锁。

    他走到楼梯边时,却停住了脚步,回头望向纱帘后的人。

    “你方才说的变数,是什么?”

    微生玉回道:“回陛下,臣无能,卦象不明,只能算得一二。这变数或人、或事,都与旧事有关。”

    “旧事?”

    周桓冷下脸来:“什么旧事?”

    微生玉未回应他,只道:“臣无能。”

    周桓一时立在原地,半晌不语。

    “陛下……”

    叶康扶着他的手臂,忍不住提醒道:“娘娘那……”

    周桓这才反应过来,转身离去。

    待周桓走后,微生玉立在原地,望了眼案上的铜板,又抬头望向窗外明月,许久都未曾言语。

    “师父。”

    一边的道童忍不住问道:“此卦真的能解吗?”

    “解?”微生玉冷笑,“本就一捧水中月,聚散何必怨祸福?因什么得的,便会因什么散去。”

    道童不解:“师父,这是何意?”

    微生玉摇摇头,道:“这坎卦之引,与当年贲卦之引,乃是同一人。”

    “同一人?”道童瞪大了眼,显然还是不解。

    可微生玉已经不欲再回答。

    他只望着明月轻声叹道:“我倒真的开始怀疑,这世上有没有起死回生之术了。”

    明月无声,回答不了任何人的疑问,而远在西北的回纥,亦有人正对苍天起舞。

    铜铃相撞叮当作响,营前篝火几近人高,火光炽烈、张牙舞爪。

    一只惨白的手握着铜铃晃动,暗红广袖飞舞,女子赤脚舞于金沙上。

    她腰身纤细,身形几乎与火光融为一体。

    黄沙上风烟弥漫,卷得火焰似红莲摇曳,与女子共舞。

    女子墨发如藻,被红绳束缚又随着舞步似鱼尾跃动。

    周遭族民轻哼歌谣,亦有木鼓敲响以做伴声。

    月光如水,与火光相接,女子游于水火之间,深黑的面具沉重,其上赤金纹样神秘又不祥。

    人群之外,只有一人稳坐于台上,静眼垂望台下人颂舞。

    他编发精细,肤色偏深,一双琥珀瞳映着火光让人移不开眼。

    分明是少年人的面容,可眉宇气势凌厉,令人畏怯。

    篝火周遭歌舞渐息,火堆中爆出一声脆响,众人单膝跪地面向台上。

    男子起身,踏下台阶,战靴上刀痕丛生,压得木阶作响。

    女子自火中取出虎骨,读卦后单膝跪地道:“秋暑不去,天将大雪,隆冬难过,凶。”

    男子垂眸,接过虎骨,道:“何解?”

    女子起身,素手抬起,指向南方,回答道:“南下。”

    “那便应天之命。”

    男子眼睫不抬,火光前,琥珀瞳仁橙红得近乎透明。

    他将虎骨甩回篝火中,道:“南征。”

    霎那间,所有人跪地高呼:“顺时应命!天佑可汗!”

    “顺时应命,天佑可汗!”

    月光下,一道道喝声几乎响彻天际,仆固辛抬起头,仰望深沉的夜空,眼底是盖不住的野心,他亦轻声道:“顺时应命,天佑……可汗。”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