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海江清(2)今夕何夕

    ……

    “姑娘?姑娘?”

    被捞上船,段从南眼前发黑,感到有人将披风拢在她身上。

    那人蹲在她身边,轻拍她的面颊:“姑娘,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段从南一双细眉紧锁,面色苍白。

    正值夏日,她却如坠冰窟。

    “冷……”

    “还醒着……”

    “快!给她拿身干衣裳!回舱里!”

    段从南意识逐渐模糊起来,她

    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举起,拢在怀中。

    鼻尖是皂角清香,她记得这抹香,是容州的芙蓉皂。

    “这里……是容州?”

    段从南有些糊涂了,难道她游了这么远?

    “这里是禹州啊……”

    女子的声音忽近忽远。

    “禹州……”

    段从南拼尽全力睁开眼,想看清抱着自己的人是谁。

    船舱上脚步声凌乱,段从南睁开眼,入目只有一道素色衣领,再往上,便是修长的脖颈、乌黑的发丝。

    红绸穿在发间,与女子耳垂下摇晃的红珊瑚一色。

    她来不急道一声谢,便昏了过去。

    顾清抱着段从南在船舱内疾行,却忽然察觉到怀中一沉,顿感不妙,高声喊道:“快!她昏过去了!”

    此时霖都。

    章天宥坐在御史台侧边厢房中,怔怔地望向窗外。

    烈阳高照,院中桂树碧叶如影。

    章天宥轻声问门边的人:“今夕何夕了……”

    短短两个时辰,他竟觉已过了半生。

    “建昭十九,八月初五。”

    门侧,晋昭走入屋内,关上门,将手中的饭盒放在桌面,道:“今日匆忙,想来大人还未进食。”

    “呵……”章天宥苦笑着摇头,“都这个境地了,你觉得我还吃得下?”

    晋昭按着饭盒,没有说话。

    “你是来问那个顾清的吧……”

    章天宥讽刺地看着晋昭,道:“当初都当你晋昭是个君子,不想竟是满京的寒生都看走了眼。”

    “我从来都不是君子。”

    晋昭侧首看向章天宥,坦然道:“此时来问也确是为了顾清。”

    “如今你是鸡犬升天,便什么都不装了?”章天宥冷笑一声,“你与那圆福商号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晋昭道,“他们是大延的商号,我是大延的官员。”

    章天宥冷哼。

    晋昭道:“我也从未说圆福商号与顾清有什么关系。”

    章天宥回道:“你想问什么?”

    晋昭道:“你见过顾清吗?”

    章天宥一脸莫名其妙,道:“当然见过。”

    “她长什么样?”

    章天宥皱眉回想:“就……就……同京中贵妇们没什么差别啊……”

    晋昭道:“你看到她的脸了?”

    章天宥摇头:“她戴着面纱、帷帽,里三层外三层的……我怎么看得清……”

    “那你怎么确定她就是顾清?”

    章天宥不满道:“我当然知道,她给我看了禹州总商局的腰牌,上面可真真切切的写了‘顾清’二字。”

    总商局腰牌,相当于给各地商人发的,方便其四处行走。

    一人一牌,登记盖印,比户籍还难造假。

    晋昭问道:“你可有物证?”

    “那卷画不就是……”

    章天宥忽地一怔,反应过来晋昭在质疑自己,问道:“你怀疑我在陷害他们?”

    晋昭不语,可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晋昭!”

    章天宥恼怒喝道:“你不要太过分了!”

    晋昭却无视他的呼喝,只继续问道:“只有画?可有旁的物证?”

    章天宥愤怒至极,瞪着晋昭:“我或许不是什么好官,可我绝不是什么小人!这种阴损的事,我不会做!”

    晋昭却忽然笑了一声,她望向章天宥,满眼尽是嘲讽。

    “你说你不是小人?”她问道,“那你是什么?收贿误国的君子?”

    “当真是君子如竹。”晋昭讽刺道,“明面上崇高光洁,私底下盘根错节、占尽好处。”

    “你!”

    章天宥骤然红了眼眶,忽然呼吸急促起来,指着晋昭道:“你胡扯!”

    晋昭继续道:“章大人的文章,下官读过,都说您是探花,却更胜状元,下官亦深以为然。”

    “在下官心里,您本犯不着做这些事。”

    “贪污受贿,可想过满京的寒生如何看你?”

    “你懂什么?”

    章天宥忽然消了气焰,掩下眼中的不甘,虚空望向窗外,喃喃道:“文章好又如何……笔下的文章再高,也高不过门第……那年不像你现在,说是名列三甲,可满京、满天下,谁记得我?谁知道我?陛下都懒得管我们这些人……”

    “晋昭,你可真是运道好。”

    晋昭沉默下来,等着章天宥继续说。

    “我从四岁开始读书,读到三十六岁。人都道,十年寒窗,我是三十年老进士……”

    说到此处,章天宥自嘲似地笑了笑:“三十多年……白天上那些富户教书、没书教就抄书,多冷的天我都不怕,最怕夏日……那日头高的哟……浣纱江水一涨,给我家淹的……”

    章天宥垂下泪来:“抄了两个月的书,点灯熬油够我几天的饭钱,就那么被冲走了……”

    “村里都说我不孝,说我是读书读傻了,三十好几了,都没个一儿半女……他们笑我一把年纪了,还不能独门立户……”

    “可我不甘心啊……我小时候,乡里的先生都说我是神童、往后必能佩金戴玉……”

    “我那时候就咬着牙……就想着一朝能高中……光耀门楣。”

    “熬了三十多年……吾儿出生的那一年,我高中了,还是探花。”

    章天宥眼中闪现出些许光彩:“中了榜,得了官,光耀乡里……”

    “可当了官,才发现,又是一番风景,我写的文章好,他们就要我写来恭维上官,我算学不错,他们派我去粉饰太平……我说这样不好……我说这样下去不行,想写折子给陛下,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说些治国方针,我想谏言……”

    章天宥哽咽起来:“可折子递上去,陛下没有看到,下来的却是治罪的诏书,说我……说我折子最后的‘安’字太潦草,说我是不敬陛下,罚了半年俸禄,那来的差吏还说要将我关进玄鹰司,说我的仕途到头了。”

    晋昭垂眸,心知那差役只是在吓唬章天宥。

    章天宥痛苦起来,弯下身,撑住脑袋,满眼的迷茫:“我太慌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想着……去求求情……可我没有钱,又欠着在京买房时留下的外债……”

    “刚巧有个商人借了我五百两,说能解燃眉之急,不要利息、不要欠条,只要我一个承诺。”

    “君子重诺,我想着,以后定会还上这笔钱……”

    “这时朝廷来了差使,受高大人建议,陛下派我去禹州监管运河建材事宜。”

    章天宥叹息:“他们说高大人为了禹州这个差使,费了不少神,我对不住他……”

    “到了禹州,那商人找来了,说钱不用我还了,只想让我帮他一个忙,见一个人。”

    章天宥看向晋昭,道:“那个人就是顾清,我当时也不知她是否与圆福商号有关联……我绝无陷害之意。”

    语罢,便眼神诚恳地望向晋昭。

    晋昭望着眼前人凄凄切切的模样,却没有说话,只开门走了出去。

    屋内,章天宥望着外面不知何时坐着的文书,顿时呆滞住。

    “大人。”

    门外文书起身,将手中纸页递给晋昭。

    晋昭颔首,接过供状,走入屋内递给章天宥:“画押吧,顺便把那个商人,还有唬你的差役名字都说出来。”

    章天宥望着纸上一个大大的“供”字,默然良久。

    他反应过来,仰头望向晋昭,咬牙道:“晋大人真是好手段。”

    晋昭递过笔:“不比章大人卖的一手好惨。”

    章天宥握着笔,暗自挣扎了许久,只好硬着头皮提笔画押。

    “大人,饭记得吃。”

    晋昭收起纸,还不忘提醒章天宥:“往后黄泉路上,未见得有这么丰盛的饭菜了。”

    “晋昭!”章天宥瞪着门口的身影,“我就不信你没有行差踏错的时候!”

    “大人自诩君子。”

    晋昭回头道:“那也该有敢作敢当的骨气,我的罪,我自己会去赎,您的,也请好好承担。”

    章天宥还不服气,喝道:“这般不近人情!我看你往后会是

    个什么下场!”

    “哐当”

    门被合上,没有人再回答他。

    章天宥颓然靠在墙边。

    窗外金光溶入室内,尘埃似的碎金跳跃在空气中。

    不知过了多久,章天宥抹了抹鬓角蓬乱的灰发,走到桌边,打开了饭盒。

    米饭带着清香,章天宥麻木地吞咽着。

    看着自己泪水滴入饭中时,他终于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门外,归正卿接过晋昭手中的纸张,愤愤道:“这些人也太不像话了,竟敢蒙蔽圣听!”

    “嗯……”

    晋昭漫不经心地应着归正卿的话,抬头却看向道旁的桂树,心里隐隐浮起不安。

    往年这时候,桂花早该开了。

    可归正卿没注意到这点,只道:“这里关着个探花郎……前边又押来了个榜眼……这大延的官场是怎么了……”

    晋昭脚步一顿,望向归正卿,皱眉问道:“榜眼?”

    归正卿道:“对啊,那位苏诃苏大才子啊,平之兄应当与他熟识吧……当初你们二人,还有那陶格可是一道游街的,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瞧着那么好的人,竟也受贿。”

    晋昭问道:“他收了多少。”

    “五百两。”归正卿望向远处,惆怅道,“这才中榜入仕多久啊,就开始受贿了。真是可惜这么位才子……走错路了。霖都是不是风水不好?怎么谁来这都要捞两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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