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乱党(6)天网恢恢

    翌日,御史台。

    钟庭月望着手中的御令陷入沉默。

    “大人。”

    见钟庭月不语,归正卿出言问道:“宫中怎么说?”

    钟庭月轻声叹息,将手中的名册递了下去。

    归正卿接过那张薄薄的纸页,满脸疑惑地望着其上稀疏的几个名字:“这是……”

    “宫中御令,传这几人来问话。”

    钟庭月单手支着桌面站起身来,又看了眼一边的晋昭道:“由御史台主理,令京中凡有过贪污受贿行径者,自行到衙中回禀,所贪墨之银,自行上缴国库,态度良好者,过往不究。”

    “自行?”

    归正卿声音陡然拔高,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陛下的意思是,让他们自行认罪?”

    又不是什么天大好事,债主讨钱还要上门找,现在宫里要那些贪官自己认罪交钱?

    钟庭月点点头:“明日诏令便会从中书省传下,且看着吧。”

    归正卿又看了眼手中纸页:“那这是?”

    “这些都是陛下划出,情节较严重的,罪无可赦的。”钟庭答道。

    晋昭接过纸页,就看见其上为首第一人。

    章天宥,刑部郎中。

    墨字提名之后,紧跟着朱批——受贿五千两。

    归正卿叹息:“我着人去传他们问话吧。”

    ……

    归正卿和晋昭前脚带着人刚走,后脚姚定锋就到了台中。

    “此期兄,无恙啊?”

    一入堂中,姚定锋便望向钟庭月,语气颇为和善,说明来意:“陛下令我协同御史台审理鉴宝楼一案。”

    “托你们玄鹰司的福,我现在可不敢有恙。”钟庭笑着摇头道,“正值台中人手不够,你们玄鹰司这时候来帮忙,可真是雪中送炭。”

    语罢,他便张扬着望向堂外,发现姚定锋是一人前来的。

    他问道:“怎的今日就你一人过来了?你那两位小副使呢?”

    姚定锋摇摇头:“他们有别的差使。”

    钟庭月闻言,便也没有再问下去,转而与姚定锋商量起案情来。

    这边御史台是一派和煦,而霖都另一头,工部却是一片混乱。

    “哐当!”

    归正卿被人拉着往后退了两步,匆忙躲过从屋中砸出的砚台。

    他瞪大双眼,望着脚下砖石被砸出的白痕,不敢相信,真的有人会公然违抗御令。

    “章天宥!”

    归正卿怒不可遏,直冲里边喝道:“我等是奉旨传你!你这是何意?好歹进士出身,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进士?”

    章天宥衣衫不整,发冠凌乱,冷笑着扶着门框从屋内走出。

    他怨恨地瞪着归正卿:“说来你我还是一同中榜,真是苍了天了,轮到你这个吊车尾的来抓我这个一甲的了!”

    归正卿被气得满脸通红,却还是稳下呼吸,试图同章天宥讲道理:“这与几甲有何关系?怨只怨你贪得无厌,拿了不该拿的,天网恢恢,你还不速速随我回台里!”

    “贪得无厌?”

    章天宥眼眶发红,状似疯魔,瞪着归正卿道:“我章天宥,一辈子苦出身,好不容易读书读出来了,结果上了官场,尽是他妈的人情世故!”

    归正卿不明白章天宥在说什么,道:“你休得顾左右而言他!”

    章天宥道:“你以为那五千两是我要拿的吗!你以为,那供给运河的红木是我要换的吗!”

    归正卿满脸不可理喻:“不是你要拿的,还能是别人逼你不成!”

    远处晋昭与陶平清商量完交接事宜后,走了过来。

    章天宥泪流满面,仰头望向天空:“说什么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他骤然看向归正卿,握着手里的簪子就要向他冲过去。

    人群顿时一阵骚乱,晋昭慌忙冲过去就抓住了章天宥的手。

    章天宥嘶嚎:“不过是放过大鱼抓小鱼!”

    晋昭皱眉,抬腿踢向章天宥腿弯。

    “啊!”

    晋昭力道并不轻。

    章天宥膝盖撞向石砖,顿时额上冒出冷汗,疼得抽气。

    “这……”

    归正卿连忙弯腰欲扶章天宥。

    他轻声对晋昭问道:“他到底还没有革职,这样不合适吧……”

    晋昭摇头,示意归正卿安心,而后随手卸下了章天宥手上的簪子,让过身,示意跟来的夏孰将人押走。

    左右周桓跟前,参她办案残暴的折子已经堆得如山高了,也不差这一封。

    章天宥回过劲来,望向晋昭,讽刺道:“哟……我当是谁?这不是咱们的状元郎嘛……”

    “唔!”

    不等章天宥继续骂街,晋昭便使眼色让人封了他的嘴。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晋昭看也不看章天宥,回身同陶平清拜别:“多谢大人帮忙了,下官这就告退。”

    陶平清见他们如此阵仗,也不欲多留,只笑着送人出去。

    待一行人离开工部衙门时,街边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唔唔唔!”

    眼看着章天宥如落水狗一样满头蓬乱地被人拖出衙门,人群轰然散开,深怕祸及此身。

    只有几个胆大的还敢低声嘟囔两句。

    “哎哟,这是干嘛哟。”

    “看着像御史台的官,你看那个瘦瘦的,像是今岁状元,叫什么来着……”

    “叫晋昭,他边上那个是御史台的归大人。”

    “喔唷……这是要做什么哟,把人糟践成这个样子……”

    “鉴宝楼的案子吧……昨日玄鹰司不是归京了?”

    “那不是贪官?”

    “八九不离十了。”

    “不对啊,这章大人寒门出身,一向清贫的很,怎么会是贪官呢?”

    “这你就不懂了,工部可是肥差,哪有人真能忍住不贪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

    “大人还是留些功夫,等着回台中受审吧。”

    晋昭翻身上马,垂目瞟了眼章天宥灰白的头发:“我等也不为难你,给你备了轿子,好生歇会吧,这里没人看你唱戏。”

    章天宥陡然静下。

    嘴上的布条不去,他也没法说话,认命似地钻回轿中。

    马蹄声轻响,归正卿松了口气,总算能回去了。

    一行人好不容易安静了一路,待回到御史台时,晋昭却抬手解开了章天宥脸上绑的布。

    “想来大人有不少话想说。”

    晋昭的眼光不动声色地从侧边马厩处挪了回来,顺手拍了拍章天宥的肩,又指向正堂当中道:“我等官小,说了不算,有什么冤屈,大可向钟大人陈明。”

    归正卿看见马厩里的黑马,也应和道:“钟大人当年可是一甲,想来是有资格同您讲话的。”

    章天宥不明白其中干系,只一把扯下自己脸上的松了绑的布甩在地上。

    他回首怒瞪二人:“你们如此粗暴办案,且等着!”

    晋昭抬抬眉,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归正卿亦抬手,示意请便。

    章天宥语罢,便怒气冲冲地闯向入堂中。

    “钟大人啊!”

    堂中,钟庭月正欲着人去问晋昭路程时,便听堂外一声哭嚎。

    章天宥双眼通红闯入堂中,像是受了百般凌辱一般跌在地上。

    他甚至等不及看清堂中都有何人,便开口哭诉道:“你们御史台的两位大人,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什么威风?”

    章天宥掩面捶地的动作忽然顿住。

    这声音不对。

    当他抬头望见那一席黑袍时,顿时浑身的血液都冻住。

    姚定锋歪歪头,看向门外站在庭前晒太阳的两人,讽刺道:“威不威风我不知道,你们御史台的人,确实散漫。”

    钟庭月干咳两声,侧首嘱咐身边的人:“还不让他们进来。”

    差役顿时埋着头,小步跑了出去。

    姚定锋望向地上缩成一团的人,不耐道:“还不爬起来?等着我扶你?”

    章天宥哆嗦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下……下官……下官不敢……”

    待晋昭和归正卿走入堂中时,便望见了站在中央,缩得像鹌鹑的章天宥。

    “下官见过钟大人、姚总司。”

    “姚总司”三个字响起时,章天宥便又抖了一下。

    晋昭掩下眸中恶趣味的笑意,抬头看向章天宥道:“章大人,您不是有冤屈?钟大人可就在堂上。”

    谁料章天宥咚的一声就跪了下来。

    “下官认罪!下官认罪……”

    章天宥连连磕头求饶:“下官……不……罪臣,罪臣什么都说……罪臣什么都说……”

    晋昭看了眼他瑟缩的样子,敛眸静立。

    看来,前些日子唐毅的凌迟之刑,效果显著。

    顷刻之间,章天宥的官服便被汗水浸透。

    他不断地向钟庭月求饶:“受贿的五千两,全部放在家里,罪臣一分也没敢花……全都在家里……”

    “行了……”钟庭月无奈,“找你来是问话,别磕了……”

    归正卿连忙扶住了章天宥。

    “姚总司。”

    章天宥这副样子,显然无法受审,钟庭月无奈,只好请姚定锋回避一下:“你……”

    姚定锋会意,提起案边靠着的刀便要离开。

    晋昭识趣地和归正卿一起侧过身,让他出门。

    谁知姚定锋到了门前,又回过头。

    他看向里边状若乞丐的章天宥,道:“章大人今日到堂中的模样,我会如实禀告陛下。”

    晋昭、归正卿尚没什么反应,反而是章天宥慌张起来。

    “不……不用的……”章天宥神色惊慌,不敢与姚定锋对视,“罪臣这是自己造的……不关旁人的事……不必告知陛下……”

    “告不告知,不是你能决定的。”

    姚定锋话虽是对章天宥说,可眼睛却锁死晋昭:“我不会让任何人,借陛下的旨意耍威风。”

    晋昭站在一旁,始终没理会姚定锋阴恻恻的眼神。

    她现在能明白周宴为什么管他叫旺财了。

    确实是周桓的一条好狗。

    乱咬人的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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