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风起(10)往事莫追

    二人落座在御史台侧面的茶楼中。

    因着今日乞巧,人都在玄武大街处,茶楼周遭冷清的很。

    茶被呈入厢房内,小二埋首退出去。

    晋昭从窗外收回视线,低头接过钟庭月递来的茶。

    “大人可是为了今日堂上之事?”

    “是。”钟庭月握着手中茶杯,“有些话,在衙门里不便说,只能换下官服,在此处提醒你了。”

    晋昭垂首:“大人请讲。”

    “我原以为,你比浩然要沉稳些。”

    归正卿,字浩然。

    “不想也是个为了查案不顾一切的。”钟庭月眉宇似有忧愁,语重心长道,“锦州一案,牵连甚重,正逢如今国库空虚,陛下也有意借此案敲打胡家,抑制官场贪墨之风,可……可哪有你们这样的?”

    晋昭垂首道:“是下官鲁莽了。”

    “鲁不鲁莽倒是其次。”钟庭月一声叹息,“胡氏日益张狂,在朝中也是树敌无数,倒台是迟早的事,可有一点,我不得不提醒你。”

    钟庭月神情严肃:“如今你我不在衙中,未着官袍,我便只以兄长的名义告诫你。”

    晋昭道:“大人请讲。”

    “胡氏可倒,但往事莫追。”钟庭月眉眼沉郁,似是想起了什么旧事,看着晋昭道,“你年纪尚浅,有很多事都不清楚,只切记,胡氏再张狂,也不过一介臣子,兴风作浪也翻不了天,触了霉头也不过是代天子行事,

    但,你若为着查胡氏,牵扯出了从前的事,那便谁都保不了你,切莫因小失大!”

    晋昭颔首:“下官受教。”

    钟庭月点点头,正要捧起茶,就又听晋昭开口。

    “只是……”晋昭看向钟庭月,“下官可以问问大人,‘从前的事’是指为何?其中忌讳竟比朝臣贪墨还要大?”

    钟庭月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抬眸看了晋昭,又收回视线。

    他饮下茶,只道:“在朝为官,少说少问。你只记得这一点便好。”

    “是。”晋昭点头,“下官明白了。”

    走出茶馆时,天已经黑了。

    钟庭月拜别过后,便乘轿离去了。

    因着今日灯会,霖都马匹禁行,晋昭不愿乘轿,便只能走回去。

    万幸御史台与兴安坊相隔不远,中间只隔着条玄武大街。

    晋昭穿出小巷,便觉暗夜陡然亮起。

    眼前无数花灯漫天,豁然呈在眼前。

    耳畔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她一时有些出神,似想起了些前尘往事。

    清河元年,先帝改号,上元灯节,普天共庆。

    彼时年少,她调皮得很,非得带着周桓爬到城楼上,俯瞰满城星火。

    那时镇国公府威望正盛,守城士兵谁也不敢拦她。

    周桓怕得要命,可也还是跟着她翻上了城楼顶上。

    楼顶不似街畔,安静得很。

    明珩记得,周桓在那说出了第一句完整的话。

    “阿珩,从今往后,我要大延所有的百姓,日日都像这般喜庆。”

    就为着这一句,明珩认定了周桓。

    扶他上位,不是出于情爱,而是明珩认为,周桓会是位明主。

    她心甘情愿做他的臣子。

    “哥哥,买花灯吗?”

    女孩稚嫩的嗓音打断晋昭的思绪。

    晋昭回神,垂头便看见一个身量还不及她腰畔的小丫头仰头看着她。

    女童见晋昭看向自己,便又将手上的花灯举高了些。

    晋昭见状,摇摇头,婉拒道:“不了……”

    “买一个吧,送给心上人,哥哥这么漂亮,一定有喜欢的姑娘吧。”花灯下,女童乌黑的眼珠明亮。

    花灯中红烛泪光盈盈,晋昭怕烛泪掉到女童身上,烫到她,便接过花灯。

    “二十文,不贵的。”见晋昭接过灯,女童顿时笑嘻嘻地抬手要钱。

    晋昭当即后悔自己接过了花灯。

    “我不买的……我就帮你扶……”

    “哥哥你不买了吗?”女童顿时瘪起嘴,泫然欲泣。

    “买,我买,你别哭。”

    晋昭深怕女童当街哭起来,连忙取出钱,递到女童手里。

    女童接了钱,瞬间眉开眼笑:“谢谢哥哥!哥哥万事顺意!”

    未等晋昭说什么,女童便脚底生风,跑走了。

    眨眼间,便只留晋昭一个人,捧着个小猫花灯愣在原地。

    眼前花灯做得粗糙,看起来是女童自己做的。

    与旁的花灯用彩纸不同,这盏灯糊的纸抹了墨水。

    花灯通身漆黑,正面看过去,只有烛光从猫眼睛留出的框内透出来,看起来滑稽又搞笑。

    晋昭与猫灯面面相觑,风一吹过,猫脸上的胡须掉了下来,脸上贴三瓣唇笑意愈盛。

    像有只邪恶的黑猫在嘲笑她的愚蠢。

    晋昭猛然一哆嗦,摇摇头,正准备吹灭蜡烛,便听有人喊她。

    “晋昭?”

    又是个女孩的声音,不过这个女孩听起来年岁稍长些。

    晋昭回头看过去。

    怎说天上月光如线?

    原来是月亮掉进了人间里。

    远处周珑站在阑珊处,灯火葳蕤,更映衬她笑眼盈盈。

    两处梨涡深陷,似盛了糖浆,教人移不开眼。

    可这一画面没持续多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敲向周珑帷帽。

    雪云纱顷刻间坠下,遮住莹白的面容。

    “没礼数。”周宴教训道,“哪有像你这样当街喊的?”

    “今夕何年了?”周珑惊叫一声,“竟然轮到你来教我礼数了?”

    见着女子年岁不大,腰间金令熠熠生辉,晋昭垂首上前。

    “微臣晋昭,见过端云公主、见过安阳郡王。”

    语罢,她正欲单膝跪下,便被周宴一把扶住了胳膊。

    “欸……”周宴不认可地摇摇头,“看不出我们这是在隐瞒身份嘛?”

    一旁的帷帽也跟着上下抖动,雪白轻纱似海浪翻涌。

    晋昭瞟了眼周珑腰间比成人手掌还大的金令。

    其上“建昭”二字正得耀眼。

    她道:“臣愚钝。”

    “你才不愚钝,快起来吧。”

    周珑隔着帷帽,仔细打量着晋昭。

    晋昭起身。

    身畔的黑色猫头正在风里笑得得意。

    周珑的目光落在了她手里的丑灯笼上,怎么都移不开眼。

    周宴显然也注意到晋昭手上的花灯,他惊奇道:“这是你做的?好手艺啊!”

    晋昭面上一僵,道:“不是臣下做的,是买的。”

    “买的?”周珑睁大眼睛,盯着黑猫噌亮的眼睛,“这居然是买的?”

    “嗯,买的。”

    周宴挑挑眉,问道:“花了多少钱能买这么丑的玩意?你要饭了?”

    晋昭眉头直跳,道:“两文钱,从孩子手里买的,图个彩头罢了。”

    “两文钱……”周宴点点头,“倒还好。”

    周珑对钱没什么概念,只盯着晋昭手里的花灯。

    显然,这丑东西丑到了公主的心坎里。

    晋昭见周珑的模样,顺势道:“殿下若觉着这花灯有意思,臣愿赠与殿下。”

    语罢,便递出了花灯。

    周珑顿时笑了,伸手接过灯道:“我也不白要你的,权当从你手上买了。”

    “臣多谢殿下,此物能得殿下青眼,是臣的福分。”

    晋昭眼睫微动,有些后悔方才报价太低了些。

    今日周珑身边没跟侍卫,只有周宴离她最近。

    周宴一身长叹,从怀里取出荷包:“你买东西我出钱,回了宫,非得向皇兄报账不可。”

    周珑冷哼一声:“少来,父皇可说了,满霖都可找不出比你更富裕的宗室了,怎的这般小气?”

    一边晋昭只垂眼听这对叔侄拌嘴,默不作声。

    谁料周宴递过来一锭金子:“没零钱了,只能赏你这些了。”

    晋昭自回霖都以来,从没看周宴这么顺眼过。

    她连忙接过金元宝,垂首谢道:“多谢王爷、多谢公主。”

    周宴笑了笑,周珑却抢在他之前开口。

    “一会还有烟火,你要不要随我们一起?”

    晋昭低头婉拒:“谢过殿下美意,只是今日臣还有公文未写,得早些回府。”

    周珑想起今日周蒙入宫时的模样,点点头。

    “那你先回去吧,国事要紧。”

    晋昭依言退下。

    周珑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垂头打量起了面前的猫灯,嘴里嘟囔着:“倒是有些像大勇……”

    周宴轻笑:“天下玄猫一个样,你若喜欢,让宫里再给你寻一只便是了。”

    周珑摇摇头:“可算了吧,到时候跑丢了又得伤心。”

    这边周珑情绪低落,那便青竹居里,傅泉却是喜上眉梢。

    他捧着晋昭递来的金元宝,眼睛发亮:“到底还是王公富庶,出手就是阔绰。”

    晋昭点点头,抬手推开房门。

    “端云公主如今不过十四,殿下便已经赐下金令、允其宫禁自由行走,想来是真心宠爱。”

    天子金令,面见者如见陛下,可不止是允其宫禁自由那么简单。

    “那可不。”傅泉顿时八卦起来,“当今殿下不过一儿一女,宗室子弟又少,端云殿下可不就是整个霖都的掌上明珠?”

    晋昭走到案边,燃灯,搬出公文,开始研墨。

    非是她欺瞒周珑,有意推脱,实在是三司定审,确有如山的公文等着她写。

    傅泉继续道:“你运气可真好,这端云殿下生时天降祥瑞、九彩神云团聚玄重城,素有天女之称,而后又常年养在深宫,神秘的很,多少人终其一生也难窥得一眼,你竟一入京便能偶遇。”

    “九彩神云,天女。”晋昭捏着墨条的手一顿,抬头看向傅泉,问道,“这又是哪位说书先生的高论?”

    傅泉一噎,旋即有些恼怒:“你休得笑话我,这可是真的,端云殿下降生那日,天降甘霖,解了西北的干旱,从此大延三年丰收,即便没有九彩神云,殿下也是大延的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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