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风起(8)鉴宝楼

    功绩?

    唐毅垂眸望着脚下的砖石。

    灰扑扑的衣袍映入眼帘,他没由来地生出一抹无力感。

    哪有什么功绩?

    在朝为官这些年,谁不是有功夸大其词,有过欺上瞒下?

    有功绩早就名扬天下了,只有过错才会被忘却。

    他哪知道什么功?

    钟庭月这是要他供出旁人的过。

    唐毅眼珠浑浊,抬头看向正座的太子,嘴唇颤抖。

    钟庭月是要他供出谁?陛下知道吗?

    谁人不知他是忠勇侯的门生?

    难道陛下要动胡氏了?

    周蒙见唐毅望向自己,眉心微皱:“本宫觉着钟大人提议不错,你可有想说的了?”

    唐毅收回自己的视线,心里千头万绪理不清。

    他骤然无措起来:“我……我……”

    唐毅不知自己该如何讲了。

    他想要唐轩活。

    可是……

    唐毅看向一边的叶献衣。

    他本寄希望于胡氏,可如今,陛下若要倒胡,那胡氏自身难保,可还能顾及他的轩儿?

    叶献衣纵是再愚钝,此刻也察觉出钟庭月的意图了。

    他平下呼吸,看向钟庭月道:“太子殿下还在堂上,钟大人便敢诱供罪臣,你们御史台,可真是越发胆大了……”

    钟庭月放下手中盏,看向叶献衣,不卑不亢道:“叶大人所言,下官可不敢当。下官不过是怜惜小唐大人才能,想劝唐毅将功折罪罢了。若叶大人觉着下官是以小唐大人的性命为饵,有所不妥,那便依晋大人所言,按律定罪吧。”

    若按大延律,贪污百万之巨者,当抄家革职、家中男丁问斩、女眷流放。

    唐毅顿时望向叶献衣,焦急着想开口。

    可叶献衣却先他一步道:“你这分明是在哄他攀污旁人!”

    叶献衣瞪了眼钟庭月,又看向周蒙道:“殿下,钟庭月公然在堂上诱供,臣请将其押下去!”

    周蒙沉眉,却没理会叶献衣。

    他转头看向晋昭:“晋大人,依你所见,当如何?”

    此言一出,叶献衣顿时看向晋昭。

    晋昭道:“回殿下,若是问案情,臣便还是那句话,抄家革职、按律问斩。若是问叶大人所指,钟大人‘诱供’……”

    晋昭抬头看向唐毅:“钟大人问的是‘功绩’,且也没有逼着唐毅说什么,下官不明白,为何叶大人一定认为这是在‘诱供’?”

    “晋昭!”叶献衣又要发作。

    可晋昭丝毫不惧,直视叶献衣道:“宫中有旨,今日太子殿下主持会审,便如陛下亲临,叶大人几番堂前呼喝,不知可曾将殿下放在眼里,将陛下放在眼里?”

    “陛下亲临”四字一出,唐毅便定住了,他怔怔地望向周蒙的锦袍。

    方才太子还过问了晋昭的意见。

    一个六品官,太子为何这么抬举他?

    难道陛下真的偏向御史台?钟庭月所为,是陛下授意?

    可叶献衣不管不顾,只冷笑道:“你少给本官扣帽子,还轮不到你这个以下告上的人来说我不敬。”

    “行了。”周蒙眉头紧锁,颇为不满地瞟了眼叶献衣,道,“都少说两句吧。”

    他看向唐毅:“可想好了?有何想说的?”

    唐毅看了眼叶献衣,心知有太子在,唐轩的事,叶献衣怕是扳不过钟庭月和晋昭了。

    他道:“我在锦州为官多年,有本账簿。”

    叶献衣这才从对晋昭的怒火里清醒过来。

    他转头,不敢置信地望着唐毅:“你……”

    “账簿?”钟庭月故作恍然,“从你府上查出的那本,是假的?”

    “不是。”唐毅摇头,“府上那本记的是臣个人的账,还有一本,是臣开的鉴宝楼……”

    “咚!”

    叶献衣忽然身子一软,从椅子上滚落。

    司问心眼疾手快扶住叶献衣,连忙喊话打断唐毅。

    “叶大人晕过去了!”

    顿时堂内一阵慌乱,受晋昭眼神示意,有几人快步走了出去。

    周蒙顿时站起了身,看向叶献衣:“这是怎的……快将他扶下去……”

    “殿下莫慌。”晋昭起身,掸了掸衣袖道,“今日臣身子不适,正请了大夫在衙中,此刻还候着呢,正巧,让他给叶大人瞧瞧。”

    叶献衣躺在司问心怀中,眉心沟壑更深了。

    周蒙道:“那还不快将大夫请进来……”

    还不等周蒙的话说完,郎中便低着头跨过门槛。

    速度之快,几乎让人以为他早在门外候着了。

    司问心抬头,茫然地看了眼晋昭,又望向一边低头饮茶的钟庭月。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自打今日开堂以来,叶献衣几乎是被他们二人玩弄于股掌。

    郎中跪地,替叶献衣把脉,良久,才起身道:“叶大人这……这是……”

    周蒙不耐烦道:“有什么话便说。”

    郎中又看了眼叶献衣,只垂头道:“似是中了暑热?”

    “暑热?”钟庭月意味不明地笑笑,“这么说来,是我御史台照顾不周了。”

    郎中顿时有些紧张,道:“也……也不算太严重……饮些消暑降火之物或能醒……”

    晋昭点点头:“这倒是巧了,下官记得霍师傅今日刚冰镇了梅子汤,这就让人取来。”

    门口的差吏顿时得令,小步跑了出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乌红的梅子汤便呈入堂中。

    那差吏还颇为贴心,将整锅都端了进来,给座上的人都盛了一碗。

    司问心望着面前冒着寒气瓷碗,挑了挑眉。

    他们倒是准备得齐全。

    钟庭月端过案边的碗,看着司问心轻笑道:“咱

    们霍师傅的梅子汤可是一绝,司大人不尝尝?”

    司问心望了眼边上被差吏灌汤的叶献衣,默默端起了碗。

    饮下一口,他望着钟庭月笑道:“确是不错。”

    钟庭月亦回他一笑。

    一时堂中沉默无声。

    “叶大人何时能醒?”沉默中,晋昭先开口问道。

    “这……”郎中看向老老实实躺着喝汤的叶献衣,一时手足无措。

    他腹诽道:这人根本就没晕,装晕的人怎么叫醒!

    晋昭却给他一个台阶:“可是有什么病没诊出来?”

    郎中顿时眼前一亮,应声道:“是……草民医术不精,叶大人的脉象,草民也有些摸不准。”

    晋昭摇摇头:“这便难了……”

    钟庭月接话道:“三司会审,少了哪一司都不行,叶大人如今昏迷不醒,可怎么办才好……”

    晋昭道:“看来只能改日了,只可惜这锦州案又要再拖,也累得殿下两头跑……”

    钟庭月也叹息道:“陛下还等着结果呢……”

    “这案子不能再拖了。”周蒙终于忍不住出声。

    “来人。”他正襟危坐,大有等着叶献衣醒来的架势,“去宫里,同父皇说,请太医过来。”

    侍从得了令,正要退出堂中,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拦住了他。

    “咳!咳!咳……”

    叶献衣似是被梅子汤呛到,捂着胸腔,咳得直不起身。

    晋昭看向叶献衣,笑道:“叶大人,醒了?”

    叶献衣面色铁青,颤颤巍巍地扶着差吏的手坐到椅子上。

    他望向周蒙,强行挤出笑来:“殿下,是臣一时气急攻心,失态了。”

    “醒了就好。”可周蒙根本懒得管叶献衣,只一挥手,示意侍从退下。

    他看向唐毅,问道:“你方才说‘鉴宝楼’,怎么回事?”

    方才一番折腾,唐毅已经认定,叶献衣掰不过钟庭月。

    他垂首道:“这些年,东南的人行贿,大多分作两种,一明一暗。”

    “明的,也无非是些文玩珠宝,或再贵重些的,也不过一些女人、田宅,都值不了太多钱。”

    “至于暗的……”唐毅尽力去无视叶献衣的视线,继续道,“暗的便都是走鉴宝楼的路子。”

    “路子?”周蒙皱眉,“什么路子。”

    唐毅嘴唇颤动,半晌,他望向周蒙,问道:“若臣陈言,助朝廷查清贪案,殿下……殿下可否保我儿性命?”

    一旁叶献衣面色惨白,咬牙切齿,死死瞪着唐毅:“唐毅……你可不要为了保自己儿子的命,去随意攀扯旁人!”

    可唐毅只看着周蒙,不理会叶献衣的警告。

    若是陛下真的有意动胡氏,他与轩儿便进退都是一死。

    与其将希望寄托在弃他于不顾的胡氏身上,不若殊死一搏。

    况且……陛下年纪大了,这些年上朝次数愈发少。

    即便陛下不想动胡氏,他卖太子一个好,来日改朝换代……也算唐轩铺路了。

    现下最重要的是,他的轩儿得活着。

    轩儿活着,他唐家才能东山再起。

    胡氏保不了唐轩,唐毅便只能将水搅浑。

    周蒙看了眼叶献衣,心知唐毅口中的“贪案”定与胡氏脱不开关系。

    “若你将知道的都和盘托出。”他道:“本宫答应你,保唐轩一命。”

    唐毅跪下身俯首。

    “罪臣……谢过太子殿下。”

    唐毅起身后再道:“鉴宝楼,是罪臣外室所开设,昔年在任时,若有人有求于臣,便会去那买些书法字画。”

    “他们要送多少银子,便花多少钱买字画。钱送到鉴宝楼,画送到臣府上。”

    唐毅道:“凡鉴宝楼所出的字画,皆有印章,字画送到府上,需将银子取出时,便带着字画回到鉴宝楼,按九成的价格卖掉。”

    “鉴宝楼卖出买进,买家是谁,卖家何人,花了多少钱,何年何月何日交易,具有记载。”

    周蒙皱眉:“这和你说的贪案又有何关联?”

    唐毅抬头,道,“这些年,来鉴宝楼的卖家,不止罪臣一人。”

    一旁的叶献衣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满目荒凉地看着唐毅。

    完了……都完了……

    一旁晋昭神情淡然,只望着手中的瓷碗。

    梅子汤冰凉,寒意几乎要渗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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