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风起(6)傻阿节

    察觉到沈莲菩的异样,翠涛只当她是身子不适,接过宫婢递上的绢帕上前,替她拭去额角冷汗。

    沈莲菩低眉,移开视线,道:“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当年本宫怀着阿节时,也不见这般辛苦,可是……”

    可是皇嗣有虞?

    这一问在云心宫众人心中已有许久。

    宫中十多年未有皇嗣了,贵妃娘娘这一有孕,陛下却不见多少喜色,只因娘娘自有孕以来,汤药从不曾断过。

    皇嗣胎象不稳,所有人都怕一场期待落了空。

    可陛下信佛重道,更信谶言之说,谁也不敢将这一疑虑说出口,唯恐祸从口出。

    可微生玉是个肆无忌惮的。

    “娘娘可是忧心皇嗣不稳?”他收起锦帕,替沈莲菩拢上衣袖,垂眸道,“皇嗣无碍,只是近来天热,加之娘娘思虑过重,难免食欲不振,身子不适。”

    翠涛蹙眉,轻轻侧身,挡住二人手部。

    沈莲菩收回手腕,苦笑问道:“如此说来,是本宫多虑了?”

    微生玉摇头:“今岁酷暑胜过往年,暑热难抵也是正常。再者,娘娘诞下端云公主时正值

    盛年,母体强盛,自能压住胎儿。只是皇子不比公主,身带龙气,自是难压制,娘娘如今身子不适,正是说明,皇嗣健壮。”

    此言一出,云心宫众人皆是松气。

    宫殿角落,两名宫婢对视一眼,又转头做垂首状。

    可沈莲菩心知肚明,微生玉在说谎,孩子在她腹中,母子连心,她比谁都清楚,胎儿到底是何状况。

    她侧过首去,冷下声,讽刺道:“微生玄师可真是……名不虚传。”

    此处的“名”,自然不会是什么好名声。

    市井间早有传言,微生玉谗言媚上,借道法扰乱帝心,是奸佞。

    可微生玉只当沈莲菩在夸赞他,笑道:“娘娘谬赞,臣愧不敢受。”

    边上的翠涛心下叹息。

    万幸今日端云公主不在云心宫。

    若公主在殿内,就冲微生玉这句“公主不比皇子”,她非得把殿顶给掀了不可。

    ……

    可不幸,微生玉的话还是传到了周珑的耳朵里。

    紫阳宫内,宫人脚步轻移,退出宫内。

    周珑颇为不服气,怒道:“他凭什么这么说!儿臣如何就比不上皇子!”

    一边的叶康见状,无声为周珑捏了把汗。

    可周桓却一如往常,只是宠溺地笑笑,握着书卷轻敲周珑额头。

    他轻声道:“他何时说你比不上皇子了?人家分明是说,阿节比皇弟乖,不折腾你母妃。”

    此言一出,周珑的气消了大半。

    她撇了撇嘴,提起笔继续写字,轻哼道:“他才不是这个意思……”

    “哦?”周桓的视线从书面离开,他看向周珑,眉眼轻弯,笑容慈爱,“那阿节觉着,他是何意啊?”

    周珑抬起头,皱眉道:“他说儿臣没有龙气,儿臣是父皇的女儿,怎么会没有龙气!”

    周桓笑得后仰。

    他对周珑道:“说的对,微生玉此言是大不敬,咱们阿节可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小龙女,岂能容他置喙?父皇下令罚他好不好?”

    闻言,周珑却摇摇头:“不了。”

    周桓扬眉,看着周珑,似有些惊讶:“怎的不了?阿节不生气了?”

    周珑垂下头,继续落笔:“他还要替父皇祈福,儿臣才不要罚他。”

    叶康垂首,眼神不自觉温柔下来。

    周桓也轻笑,抬手摸了摸周珑的发顶,道:“阿节长大了,也知道体谅父皇了。”

    可周珑低着脑袋,良久不回周桓的话。

    周桓发觉周珑情绪低落,问道:“这是怎么了,还有心事?”

    周珑握着笔,许久不语。

    周桓也不催,只耐心等她说话。

    也不知殿内钟表“嘀嗒”转了几圈,周珑才抬起头看向周桓:“父皇,为什么皇兄可以去太和殿,儿臣却不行?”

    此言一出,殿内便静得可怕。

    周桓垂头看着周珑,似是在分辨,分辨她此话背后有没有旁的意思。

    叶康脸色发白,正想找点什么事岔开话题。

    周珑却再次开口:“父皇不是说,儿臣比皇兄更聪明,那为何皇兄可以随意出宫,儿臣却不行?元月祭祀,为何皇兄可以去登台,儿臣却要守在宫中?”

    听得周珑此言,教叶康陡然一愣,微有些出神。

    当年明氏案过后,陛下忽然重病,十余天昏迷不醒,靠着漠北进贡的玉莲才续上了命。

    而当年与玉莲一起上贡的,正是有“金沙雪莲”之称的端云山圣女,也就是如今的沈贵妃。

    当年陛下醒后没多久,继后谭氏便忽然暴毙。

    而那位被丢在宫外冷落许久的沈姑娘被接入宫内,一跃成为沈贵妃,从此圣眷不衰。

    陛下念着昔年救命之谊,也与漠北多年交好,定下十五年不交战的盟约。

    可惜,玉莲救回了皇帝的命,那场大病却伤了天子的根本,宫中十多年来只有太子与端云公主一双皇嗣。

    陛下自是将公主视作掌上明珠,时时将她带在身边,与太子一同教养。

    一儿一女相伴入学,师承一人,共习一道,时间久了,宫中人也都瞧出公主与太子的差别来。

    只是这差别,并非微生玄师所说的,皇子胜过公主。

    叶康看向周珑的案前,无声叹息。

    太子稳重严肃,公主活泼天真。

    但论悟性、天资,便是他这个宦官也能看出一二来。

    公主年纪小,可悟性却胜过太子太多,不止诗书、策论学得快、理解透,平日陛下有话她也总能抓到要害出。

    而太子……

    叶康暗自摇头。

    公主虽说性子活泼,却也从不苛责宫人,从未真的红脸。

    太子表面端正,私底下却极易动怒,这些年搬去东宫后,私底下更是喜怒无常,白日受了陛下责骂,回宫后便总往宫人身上撒气,是个听不得半点逆耳话的。

    这些年,宫中甚至有人盼着周珑是男儿,是玄重宫城下一位君主。

    可事实是,周珑是公主。

    只是个公主。

    她连皇祠都进不去,出个宫城都要乔装改扮、偷偷摸摸从狗洞钻。

    周桓盯着周珑沉默许久。

    忽而,他轻笑道:“阿节觉着宫里闷了?”

    周珑点头,颇为郁闷:“皇兄去宫外,每日都能带些新鲜的玩意给儿臣,儿臣也想去宫外,想亲眼看看外面。”

    周桓摇摇头,似是感慨道:“阿节长大咯……嫌陪着朕无聊咯……”

    周珑连忙放下笔,抓住周桓的袖摆,撒娇道:“父皇……阿节想像皇兄一样,光明正大地出宫……阿节出了宫,便像皇兄一样,也给父皇带话本看,好不好嘛……”

    周桓眉眼含笑,轻刮周珑鼻尖:“‘光明正大’?怎么,你还偷偷摸摸出去过?”

    周珑顿时面上一僵,抬手捂嘴。

    周桓失笑,抬起书卷点点周珑头顶:“别学你皇叔!好歹是一国公主,钻狗洞也不怕人笑话!”

    周珑缩缩脖子,岔开话题,耍赖道:“那还不是怪父皇!父皇不许儿臣出宫,儿臣便只能学十三叔了。”

    周桓笑着摇头,故意逗周珑:“那行吧,你往后就学你的十三叔!钻狗洞出宫。”

    周珑见状,顿时可怜巴巴地望着周桓,求饶道:“父皇……”

    见周珑模样可怜,周桓也不再逗她,从腰间摘下玉牌,甩给周珑:“出宫可以,但要让人跟着,凡事不可抛头露面,低调行事,切不可让人知晓,朕纵着你出宫了。每日日落之前回来,不可教你母妃担忧。”

    虽说诸多禁令,但总好过之前。

    周珑顿时眉开眼笑,接过玉牌:“谢过父皇!”

    周桓似有些累了,坐下身,支着脑袋道:“行了……回你母妃那吧……别在这闹朕了……”

    周珑得了令牌,喜出望外,深怕周桓反悔,连忙冲周桓福了福身:“多谢父皇,儿臣告退!”

    可她还没往后退几步,便又被周桓喊住。

    “阿节。”周桓抬眸,眼中神色教人琢磨不透,“你可想去太和殿议政?”

    “议政?”

    周珑愣住,意识到周桓何意后,顿时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才不要。”

    周桓见状,无奈笑道:“你不是羡慕你皇兄?怎的又不愿意上殿?不好奇太和殿里有什么?”

    “如果要议政,儿臣可不敢好奇太和殿了。”周珑道,“儿臣见皇兄上殿,总是愁眉不展、郁郁不乐,想来太和殿上的事,并没有多有趣。”

    “有趣……”

    周桓摇头,轻笑道:“孩子话……”

    “才不是孩子话。”周珑认真道,“皇兄说,太和殿上有千钧重担,只有父皇这样的君主才能抗住,儿臣怕的很,想离太和殿远远的,只做父皇的女儿。”

    周桓一笑,又打趣问道:“那朕百年之后呢?何人替你遮风挡雨?”

    “父皇是天子,千秋万岁!”周珑皱眉,走到周桓身侧,“何来百年之说?”

    “胡言乱语。”

    周桓笑着摇摇头,望向一旁的西洋钟表。

    秒针一步步走过表盘,提醒着他,时光正远去。

    “人固有一死,朕终究有去的那天。”

    谁料周珑顿时眼眶就红了。

    周桓愣住,抬手接住周珑的眼泪:“这是怎么了?”

    周珑抽泣道:“那阿节便随父皇一起去!父皇

    去哪阿节去哪!”

    周桓看着手心晶莹的泪珠,神情有些恍惚了。

    “傻话。”周桓轻拍周珑的背,出言安慰,“莫再掉眼泪了,父皇答应你,活个万岁,让阿节当个万年的公主,好不好?”

    周珑抬手,轻轻擦去眼角泪珠,咬着唇点头。

    “父皇可要说话算话!”

    周桓轻笑,拭去周珑下巴上挂的泪珠:“傻阿节。”

    “朕何时出尔反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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