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番外五

    1.宋女阿喜。

    宋高宗时空。

    夜色渐沉,当值完的阿喜踩着烛光月影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得益于她作为潘贤妃跟前颇为得脸的女使,又是一手伺候皇长子赵旉的大宫女,她能够在这逼仄的扬州行宫之中有一立锥之地得以独自休憩。

    一路上阿喜的面色一如往常,甚至还与路上相逢的同僚们言笑晏晏,直到关上房门,她才浑身瘫软地靠在了门上。

    此时的阿喜面色惨白却汗出如浆,嘴唇翕动却难发一言,她深深呼吸了好几口气也不能平息胸中擂鼓般的心跳。

    “靖康之耻!靖康之耻!”阿喜在唇齿间呢喃这犹带着血腥气的词,她的声音由一开始的慌张无措逐渐变成了咬牙切齿,她的眼中燃烧起了夹杂着愤怒与仇恨的火光。

    阿喜今日窥见了一桩足以令天下震动的阴私——潘贤妃与吴娘子联手,欲使些不为人所知、不能为人道的手段,让当今沉疴日重,顺理成章地病亡。

    病亡之后呢?

    阿喜用她贫瘠的想象力只能想到,大概就是魏国公登基,潘贤妃垂帘听政了吧?

    ——就像宫人们私下说嘴的章献皇后一样。

    阿喜虽然知晓如今上至宫妃娘子,下至女使太医,阖宫上下都心照不宣地成为了共犯,但那高高在上的、直至今日仍一心南巡的祸首仍旧能以天子之尊入皇陵、享供奉。

    阿喜的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长久的梦魇。

    燃烧的宫墙、惨死的乡亲、哭声震天的东京城,以及面目狰狞的金兵……大祸临头那日,满宫谁也不能独善其身,满城无人能够幸免于难。

    阿喜还想起东京城外年迈的父母、恩爱的兄嫂和刚学会走路的小侄女,当初她被裹挟着随官家仓皇南下,不知家中亲人是早已化为了枯骨,还是被掳北去……

    桩桩件件,阿喜心中翻涌起了一股莫大的恶意,她神经质地喃喃自语道:

    “他怎么配?他怎么配?”

    阿喜拖动脚步挪到床榻下,双手颤抖地自枕头下摸出一支不起眼的银簪,出神地盯着那早已磨得尖锐的端部。

    “这种人当皇帝,祸害的是天下人!

    你们父子害死了那么多人,还想要以天子之尊令天下缟素?

    你们配吗?”

    这一刻,那长久地根植于阿喜心中的对于皇帝的敬与畏统统消失不见了,她的脑子里只有血淋淋的国仇家恨。

    ……

    半个月后,一条通红的弹幕倒映在所有观众的眼中——

    【宋高宗时空·王喜娘:昏君祸国,有负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与这条高高悬挂在屏幕顶部的弹幕同时出现的,是久违的机械音——

    【警告!警告!原宋高宗赵构提前死亡,宋高宗时空发生巨大历史偏差,正在紧急修复中……】

    。

    比起之前胡亥提前死亡导致天幕断联,这一次只是页面闪烁了半个时辰的雪花。

    但这条信息带来的惊涛骇浪,久久不曾平息。

    只有一个人与此无关。

    。

    宋高宗时空。

    阿喜仰躺在地,源源不断的鲜血从她的身上洇开,仿佛这具柔弱的身体要流尽最后一滴血才肯罢休。

    她已经听不见满殿的吵吵嚷嚷,也看不见匆匆赶来的皇妃与相公们,她的左手牢牢攥着那支沾满的鲜血的银簪,口中咬着鲜血淋漓的半只耳朵,而她瞳孔中最后倒映的,是龙榻上赵构那因惊惧痛苦而扭曲的脸。

    。

    2.秦女吕烟。

    秦始皇时空。

    烟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一个很幸运的孩子。

    她幼时高烧不退、命悬一线,是神女降下恩泽救了她的性命;稍稍长大,便能够跟着天幕中神女的言语对照字幕习字;再长大一些,正逢蒙学开办至各乡,她踩着年龄限制的尾巴进入蒙学;从蒙学升入左学后,又在机缘巧合之下获得了时任左织令的吕雉的赏识,得以拜其为师,能“吕”为姓,并在师傅的教导与扶持下成长,顺利考入了泮宫……

    烟脑子里思绪翩跹,手上织毛衣的动作却依旧麻利。

    她无奈地笑笑:“今日如此心绪不宁,若是被师傅知晓,少不得说几句我的性子了……”

    想到如今已是少府监的吕雉,烟不由莞尔,而这笑意尚未完全展露,就听闻噪杂的人声自远而近。

    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同时,她也隐隐有了预感。

    果然,喧闹的人群围在了她家门外,烟打开门朝外望去,就见母亲被一群人簇拥着进来,所有人都是喜气洋洋的模样。

    “烟,你考中了!”

    鱼喜极而泣,挽着她的妇人笑着安慰她,其他人纷纷挤上来七嘴八舌地朝烟道贺。

    母女二人与乡邻们好生寒暄了一番,又许诺了来日定会摆上两桌席面与大家一道乐呵一番,这才送走了贺喜的人群,母女二人关上门来执手相看泪眼。

    烟抚摸着母亲粗糙的双手——就是这双手不辞辛苦地耕田、在纺织厂里夜以继日地织布,种出的一捧捧麦与豆,织出的一卷卷线与布,将烟送上了如今的青云路。

    “阿母,我决定了,要去地方任工官,为官者当福荫当地,造福一方黔首!”

    烟的志向,是让大秦的所有黔首都有饭吃、有衣穿,能让千千万万个阿母有能力送她的孩子读书考学。

    青山为鉴,此志不渝!

    。

    3.唐女窦嫣。

    周武皇时空。

    窦嫣在书房中专心处理着政务,紧闭的房门响起了节奏熟悉的轻敲声,窦嫣莞尔,放下手中的毛笔,唤了一声:“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探进来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女童,她熟练拿着纸鸢踢踢踏踏地跑向窦嫣,嘴里喊着:“娘娘,到时辰啦!快来陪我放纸鸢!”

    窦嫣应着上前牵住女儿的手,母女俩亲亲热热地坐上了府门外等候已久的车架。

    车夫架着马车驶离了窦府,一路往城外而去。

    阳春三月,正是适合踏春的时节。河畔皆是出来游玩的年轻郎君与女郎,也有趁着东风放飞纸鸢的孩童。

    窦嫣跟着女儿跑了一会儿,就坐到下仆搭好的裙幄下,含笑看着女儿欢快奔跑的身影。

    这些自由鲜活的身影、肆意欢快的嬉笑声让窦嫣的笑意愈深,即使是看到熟悉的男人同女儿玩闹她也只是微微蹙眉。

    ——那是她曾经的夫婿。

    当年成婚之时她只是上官才人麾下一不起眼的小人物,无论是母族还是夫家都以为她不过是附和女皇圣意而去宫中镀个金而已,却没想到她竟然成为了第一批后宫转到前朝的女官,站在明堂之中光明正大地与男人们争权夺利。

    这让自诩清流的丈夫及其家族无法接受,他们认为她是乾坤倒逆的佞幸,辱没了家族百年清贵的名声,便想要她辞官归家,安居后宅,做一个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

    但尝过了权力滋味之后,窦嫣又怎甘心回到樊笼之中,过那仰人鼻息的生活呢?

    于是在她的坚持下,夫妻和离——这桩官司甚至打到了女皇跟前,成为本朝第一桩女官和离的案子——窦嫣带着女儿开府独居,前夫也在不久之后重新娶了一位世人口中的“贤内助”。

    虽如此,这些年她也没有拦着前夫与女儿亲近。毕竟,他们二人不过是理念不合,并无深仇大恨。

    窦嫣与前夫的眼神短暂地对上,后者很快狼狈地错开了眼——他怎能不狼狈,如今的他站在窦嫣面前可是要弯腰行礼喊一声上官的。

    “啧,这些人啊……”窦嫣悠悠地拉长了调子,嗤笑出声。“既自诩清流、看不上我,又心向权贵、意图攀附,可惜还是拉不下脸皮。”

    “我还真喜欢看他们这副模样呢。”

    。

    4.清女蓝悦。

    清高宗时空。

    当年的蓝三小姐,如今要称一声蓝夫人。

    她最后还是嫁给了表哥,在成婚之后,表哥给她取了字——婉淑,字面意思,希望她温婉贤淑。但她不喜欢这个名字,于是她私底下给自己重新取了“悦”字,即愉悦自己。

    婚后的蓝悦好似一个满足了所有人对于贤良大妇想象的妻子,照顾公婆、抚育叔姑,执掌中馈井井有条不说,还笑着接纳了丈夫一位又一位抬进后宅的妾室。

    直到丈夫死在了一个清倌出身的妾室身上,为了保证宝贝孙儿的体面,公婆巴巴地要将庶子过继到她的名下。

    蓝悦把着家中所有的铺面与庄子,笑纳了所有的庶子庶女,给了他们一视同仁的妥贴照料与待遇,然后愉快地过上了守寡生活。

    ——一手经济、一手香火,蓝悦牢牢掐住了夫家的命脉。

    然后开始将经营所得的大笔银子投到了树人院中。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树人院是蓝悦将嫁妆中的一个庄子改建而成,专用来收容那些孤苦无依的孩子,教他们读书识字,学一门谋生的手艺。

    她能将产业攥在手中且发展壮大,这些一手教导出来又投入自家店铺的孩子们功不可没。

    如今在这十里八乡,谁还知道她的夫家姓什么呢?

    百姓们口口相传的,不过是大慈大悲、菩萨转世的蓝大善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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