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小阎王回归。

    “崔尚仪,请坐。”

    崔蕙双手交叠垂于身前,低眉道:“君臣不可同桌而坐,婢子不敢。”

    她入宫三十年,地位绝不能算低,但崔尚仪之所以被圣人派到东宫来,要紧的就是她处处规行矩步的态度。说君臣有别,便绝不领昭王的情,安安静静侍立一边,听候主子训诲。

    杨谈知道崔尚仪是颗硬钉子,便也不强求,转而问道:“尚仪从前在何处任职?”

    “早年在淑妃宫中,待淑妃去后,便被安排去照顾永嘉公主。”

    杨谈目光一动,“淑妃?”

    崔蕙颔首:“是。淑妃乔梦浮,舒王殿下的生母。”

    乔淑妃死得太早了,她离世的时候杨谈还很小,又因为触怒圣人,自章和元年起就长居慈恩寺,哪怕她诞下了傅清岩,也不曾被赦免。

    但杨谈知道,那是圣人初登大宝时的宠妃,风光不下多年前的顾今宵。

    只是在郭皇后手下,是没有宠妃生存的余地的。

    崔蕙侍候乔妃,却能在主子落难后全身而退,还在郭询眼皮底下平安过了几十年,自有她的智慧在。

    杨谈便问道:“尚仪此来东宫教导王妃,圣人是如何对您说的?”

    果然,昭王召她来的目的,无非是为了内殿那位不曾昭告天下的王妃。

    王妃漂泊多年,又有才气。才气太高的人往往心野,也轻狂。

    崔蕙回道:“王妃出身很好,可堪与殿下相配。只是早年流离,心性疏野,若能更温顺端庄一些,圣人就十分满意了。”

    她在禁宫三十年,自诩什么都见过了,花开花落只在一季,如乔妃、顾贤妃这样的美人,哪个不是宠冠六宫?最终结局也就那样而已。

    昭王现在肯为王妃出头,想保护她的野性和自由,但几年后呢?

    崔蕙并不对任何男人抱希望,她不是来禁锢王妃的,她是真心想教她,教她在昭王变心之后,依然能保护自己的办法。

    而这办法,只能利用禁宫内的规则达成。

    她希望白雪亭能成为真正合格的昭王妃,即使韶华不再,宠眷消逝,昭王妃也是不可动摇的东宫女主人。

    崔蕙理解昭王一时的保护欲。

    她是跟着乔淑妃走过来的,彼时乔妃初侍奉圣人身侧,多风光无两,长宠不衰,几乎被捧到天上去,连郭皇后都及不上她。

    因而,在昭王回答之前,她斟酌道:“殿下,容婢子冒昧。大约您不知道,乔妃从前的野性,超过王妃许多。”

    见昭王凝神听着,崔蕙便娓娓道来:“乔妃出身山野,身体康健,精力旺盛,性情活泼,很得圣人喜爱。但过不多久,就被郭皇后抓到了不尊不敬的把柄,又在圣人面前口无遮拦,因而被罚去慈恩寺。”

    女儿家过分的野气,也许是一时新鲜,但在崔蕙眼中,又或许在所有人眼中,久了都是会腻的。

    何况王妃身上还有一股杀气,过刚易折,慧极必伤,她两样都占了,在禁宫是很难活下去的。

    杨谈很快明白崔蕙深意,然而,他却并不赞同:

    “尚仪担忧王妃的性子为她惹来祸端,也担忧我对她不过一时之幸,本在情理之中。在临终咽气前的最后一刻,我都不配说能庇护她一生一世。只是王妃的性子,圣人眼里是一个样,本王眼里又是一个样。”

    崔蕙不解,她只是隐约觉得昭王说话很踏实,不到临死,就不谈一生一世。

    君子和而不同,杨谈不是想说服崔蕙,他只讲最实际的话:

    “对同一个人,神龙殿有神龙殿的判断,东宫有东宫的判断。眼下王妃在东宫,尚仪也在东宫。尚仪自然可以身在东宫,心在神龙殿,臣忠于君,无可厚非,只是依本王对叔父的了解,他大约只会在意尚仪有没有达成目的,而不顾您的未来。”

    崔蕙蓦然一凛。

    这是最隐晦的威胁了。

    未来,她在宫中三十年,想必一生就在这里终老了。她的未来该依仗谁呢?

    圣人年近六旬,还有几年活头?端王不成器,舒王病重,眼前这位昭惠遗孤是谁都看得明白的继承人,任何一个宫婢的未来,根本都在昭王手中。

    眼下来看,圣人不是忌惮子侄的君主,叔侄两人最大的矛盾,只在昭王妃一人身上。

    但昭王要为了这一点小小的矛盾大做文章。

    他表明态度,一切烦扰王妃的事,都是东宫里最大的事。

    崔蕙只是讶异:“殿下,此话若流传出去,是大逆。”

    “尚仪在郭皇后铁腕之下安稳三十年,自然是聪明人。”昭王道,“王妃只是不在禁宫的秩序之中而已。但太极宫的秩序就是对的吗?”

    崔蕙哑然。

    乔妃因太极宫的秩序在慈恩寺郁郁而终,如同春花凋萎,实在可惜。

    再近一些,顾贤妃算是端庄娴雅,不也宁可终老上阳宫?是她不识好歹吗?

    乔淑妃、顾贤妃、昭王妃,要崔蕙说她们不识好歹,她是不忍心的。

    但她接受太极宫的秩序太久了,一时之间,想不到人也是可以反抗的。

    崔蕙只垂首道:“殿下今日所言,婢子听进去了。但恕婢子无能,不能领会殿下深意。婢子只能保证,自今日起,王妃之事便与婢子无关,圣人面前,还请殿下为婢子周全。”

    杨谈微一颔首:“东宫之内,本王保尚仪无虞。三月后铺面田庄折合万两白银,会分几批陆续赐去尚仪在长安的私宅,尚仪大可放心安度晚年。”

    崔蕙不曾想到,她只是答应不训导昭王妃而已,就能拿到这么大一笔资财。承诺不管用,情谊也不管用,惟有钱财是真真切切的。

    她讶道:“殿下何至于此?婢子愧不敢受。”

    昭王云淡风轻:“王妃本该离开,天涯海角自由自在,是我硬拖了她回来。她入东宫本就委曲求全。不要让太极宫的秩序再压到她头上,这是我心头大事。”

    -

    在东宫数日,白雪亭惊讶发现,崔蕙其实根本不管她,就跟秘书省那些快要告老还乡的前辈一样,格外松弛。

    她猜测是杨谈跟崔蕙打了招呼,但没想到昭王的名头当真就那么管用。

    一时之间,她甚至有种错觉,东宫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前提是昭王有担当。

    杨谈比从前在鸣凤司还要忙,他初初恢复身份,连自称“本王”都不习惯,却要在神龙偏殿里日夜泡着,尽早学会从做贤臣,到做明君。

    白雪亭与他相见的时候也不多,往往他回来时,已是深夜,顶着乌青的眼圈,有时还冒出短短薄薄的一层胡茬,磨得她下颌疼。

    后来他就学乖了,每次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才回来抱抱她。

    昭王妃有时闲着无聊,左右找不到聊天的人,出宫也难——这实在是烦心事。

    崔蕙同她道,或许可以去找永嘉公主锦绸。出宫难,入太极宫对于昭王妃而言却是简单的。

    白雪亭与崔蕙两下一合计,当天就去了锦绸宫中。锦绸性子像绫罗,也像文霏,很欢喜她来,说平日她在宫中待着也是寂寞,南珠是个脾气大的,她们又玩不到一起去。

    “嫂嫂常来,我们也好解闷。”锦绸如是说。

    这日盛夏,白雪亭刚要带着崔蕙一道去锦绸宫中,才走过花园小池,就听见尖利的熟悉声音,正在训人:

    “跪好了!装模作样的给谁看?才叫你跪小半个时辰,就受不住了?我瞧你就是装的!”

    白雪亭眉微蹙,是南珠。

    她与崔蕙对视一眼,崔蕙低声道:“广平公主跋扈,不是一日两日了。”

    比起锦绸和滢娘,性情骄纵的南珠反而是最受圣人宠爱的女儿。

    看来越横的人越得圣人青眼,白雪亭干的那些事儿放别人身上死一万次都够了,圣人虽然不满,到底也没真下手收拾她。

    白雪亭放轻脚步走近,透过枝叶缝隙,看见跪在地上的那名宫娥,侧脸隐约熟悉。

    ——是子婧。

    南珠仍嚣张,骂道:“你晓不晓得那是皇父赐我的花瓶,波斯贡品,一年只得一两件!我自己尚且小心翼翼,你说摔就摔了!郭子婧,你当你自己还是那个千金大小姐?摆清你的身份好不好?你现在是永巷的一个奴婢!”

    她说着,扬手就要打到子婧脸上。

    白雪亭立刻走过去,她没来得及拦住那巴掌,“啪”一声脆响,子婧脸颊当即肿了起来,清晰的五个指印。

    子婧瘦了许多,宫装像是挂在躯壳上,只靠肩膀挂着,底下都是空落落的。

    她被打得往边上一偏,忍不住痛嘶出声,白雪亭这才看见,她并非跪在地上,而是跪在尖锐的石子上,锋利得戳进膝盖里,衣裙血色模糊。

    小半个时辰,这如何跪得住?怕是两条腿都要废了!

    南珠还要再打,白雪亭两步上前,凌空截住她手腕:

    “公主还没罚够?”

    南珠偏头看见她,先是本能退后,放下了手,尔后才重新端起公主阵仗,扬了下巴道:“我教训自己的婢子,什么时候轮到你白雪亭插手?”

    南珠嘴上是不饶人的,紧接着冷笑道:“你用什么身份拦我?昭王妃?你是王妃吗?有印玺吗?昭告天下了吗?满长安问问,几个人知道昭王娶妃了?妾室通房尚有个名分在身,你白雪亭现在算什么?陪床……”

    只听“咔”一声,白雪亭猛地拽住她手腕,将南珠两臂反剪在身后。

    南珠当即大叫:“白雪亭!你这悍妇!想死了是不是?!”

    白雪亭冷着脸,一脚踹在她膝弯。

    南珠“扑通”跪了下来,一旁的婢子想上前,又骇于白雪亭暴烈凶悍,只能急得在原地团团转。

    白雪亭寒声道:“是不是给你好脸色多了,忘了长安城的活阎王姓什么了?”

    “父皇!阿爹!您要给女儿做主!”

    南珠一阵风似的闯进来,“扑通”就跪在地上,抬起手绢抹着眼泪,眼眶都气红了。

    圣人对南珠素来是纵容多过管教,一瞧她这样就知道又有人惹这祖宗不高兴了,于是搁下笔,先不痛不痒斥了句:“站没站样跪没跪样,多没规矩。起来说话。”

    南珠偏不肯,气得牙关都咬紧,“阿爹不给女儿做主,女儿就不起来!”

    圣人无奈,“又怎么了?”

    南珠把袖子挽上去,露出手腕上两道通红的勒痕,她是娇生惯养的公主殿下,哪怕在逃难路上都没吃过多少苦,自小待遇就是最好的,比郭皇后的亲女儿阿凰也不差哪里去,哪儿受过这么大的屈辱?

    当即立定决心,非要那悍妇千百倍偿还不可!连带着小时候在白雪亭手下受的委屈,她定要让她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谁弄的?”圣人问道。

    南珠见圣人皱起眉,明显不虞,立刻添了把火,哭诉道:“还能有谁!太极宫里也敢这样欺负我的,可不就白雪亭一个人嘛!”

    她添油加醋把方才小池边的事说了一遍,告状告得声泪俱下,“我教训我自己的奴婢,又惹她什么了?她二话不说,上来先把我两只手拧了,还踢我膝盖。那石子路这么硬,女儿被她逼着跪下,疼都疼死了!阿爹,女儿何时受过这等委屈!白雪亭她也实在是欺人太甚,您定要治她个犯上不敬之罪!”

    南珠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通,犹嫌不解气,又咬牙切齿补了一句:“她这样的脾气秉性,怎么配当昭王妃!”

    “配不配当昭王妃,应当还不是公主说了算。”

    南珠一听这声音,先想到的是来人从前在鸣凤司的赫赫战绩,忍不住气势就弱了。回头看过去,果然见杨谈撩开帘子大步流星走进殿内,单手握了两块石子,特地把血迹斑斑的那一面露在外面。

    圣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看好戏似的,嘴角噙着笑,眼神扫过南珠和杨谈,淡淡道:“来吧,在朕面前辩一辩,朕瞧瞧你们俩谁占理。”

    杨谈将那两枚石块搁到南珠面前,南珠此刻已经心虚低下头,只听他平声问:“公主说教训奴婢,办法就是让身边的婢子在尖锐的石头上跪足半个时辰吗?”

    南珠支支吾吾道:“她……她摔碎了阿爹赐我的花瓶,我罚得重些怎么了?宫规例律哪一条不准我重罚婢子?”

    她说着,眼神却飘忽,瞟向圣人,圣人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并不偏向任何一边,真的只是来听戏而已。

    南珠心想:她是女儿,昭王只是半路捡回来的侄子,昭王妃更是一表三千里的外甥女,外甥女打了女儿,圣人怎么也该向着她!

    于是底气足了些,干脆提裙子站起来,直视杨谈道:“堂兄给自家人撑腰也要讲讲道理。我不过是教训了一个婢子,白雪亭却是无缘无故动手打了我!她再如何跋扈,也不能光明正大这样羞辱国朝的公主!”

    “不过是教训了一个婢子?”杨谈把前三个字咬得极重,“子婧双膝都被石子尖锐处戳穿,血流不止,石上多泥泞杂草,太医来看过后说若发了炎症,高烧致死也是有可能的。这叫教训而已?宫规例律的确不曾限制过公主惩罚奴婢,但故意伤人者倒打一耙,难道就是公主这些年学的道理?”

    他慢慢逼近,南珠惶然后退:“你……!”

    杨谈仍不放过她,继续冷冷道:“公主说昭王妃跋扈欺凌了你,你浑身上下除了这两道勒痕——雪亭有没有这个手劲把你勒成这样另说,但你可还有任何一点别的伤口?”

    南珠哑了似的。杨行嘉被封王后,她也见过这个半路堂兄几次,印象里他虽身负杀师弑父之名,但行事其实一如既往谦逊,甚至是谨慎的。

    他还没有习惯做傅澄,至少还没习惯皇族权势压人的滋味。

    然而今天他却这样咄咄逼人,驳得南珠半句话也讲不出来,只能涨红了脸,傻站在原地。

    圣人却咂摸出一丝不对劲来,问南珠:“你罚的是子婧?”

    南珠本来就知道郭子婧身份敏感,所以才不太敢在圣人面前提,眼下被杨谈戳破,更是大势已去,破罐破摔撒泼道:

    “是郭子婧!我瞧不惯她当了奴婢还笨手笨脚的,罚得重了些!”

    圣人这下却沉了脸,南珠再撒泼闹娇也不管用了,他平声道:“是她笨手笨脚,还是你对先皇后怀恨在心?所以故意报复到子婧身上?”

    此话一出,连杨谈都是一怔。

    南珠没那么蠢,不会无缘无故和一个婢子过不去,之所以非要折磨子婧,无非因为她是郭询的侄女。

    郭询铁腕手段,当年掌握大权,六宫所有妃嫔都在她面前夹着尾巴做人。端王和南珠的生母张昭容算得上默默无闻了,也受了郭询明里暗里不少磋磨。

    更不要提乔妃和顾今宵这样的宠妃。

    南珠恨郭询,在情理之中。但郭询活着的时候她奈何不了她,等到郭询失势,又死得太快了。

    所以那些不甘,那些眼睁睁看着生母被郭询欺凌羞辱的怨恨,通通都报应在子婧身上。

    杨谈是跟掖庭打过招呼的,原本是要安排子婧去滢娘那里服侍,然而他终究做得不够周全,不知何时,子婧还是落到了南珠手里。

    圣人脸色愈发不好,命令杨谈将沾血的石子呈上来。

    血迹已干,呈现一种骇人的深红色。

    圣人随手将那石子一甩,正正落在南珠脚边,发出惊天动地的砰响。

    南珠吓得大叫。

    “你还好意思哭?”圣人难得对南珠疾言厉色,“苛责宫娥便罢,你居然还挟私报复,好端端一个公主,净是些下作手段!昭容就这样教的你?难怪和你哥哥一样,都是不成器的东西!”

    这是把对端王的不满一并迁怒到南珠身上了。

    南珠吓愣了,她不知道怎么突然皇父就变了一副面孔。是因为郭子婧吗?是因为郭询?

    可是郭询那个毒妇,皇父怎么会对她留有旧情呢?

    圣人又斥道:“还好意思来告雪亭的状?朕明白告诉你,你今日所作所为,你嫂嫂没扇你几个耳光都算是她心慈手软!滚回宫里思过,没朕的准许,不准踏出宫门半步!”

    南珠哭哭啼啼地叫冤,圣人却像听不见似的,着人将她打发走了。

    杨谈将那两枚石子捡起来,搁在手心里,听见圣人问他:“子婧怎么样了?”

    “膝盖皮肉被刺穿了,所幸没有伤到骨头,但会不会发炎症,还不能确定。”杨谈回道。

    圣人沉默地点了点头。

    杨谈在这沉默里意识到圣人对郭询的不同。

    他忽撩袍下跪,道:“圣人,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吧。”圣人抿了口茶。

    杨谈道:“臣想调子婧入东宫,让她好好养伤。”

    圣人却看穿他:“除了让子婧能好好养伤之外,你也是想子婧来了能陪陪雪亭吧。”

    杨谈尚未回答,圣人已经挥挥手让他下去,眉宇间尽是疲惫:“准了。”

    -

    东宫,白雪亭叫内殿的宫娥都退下,又将一扇三开的梅枝折屏打开,隔绝内外。

    子婧半躺在榻上,裙子掀起一半,膝盖处血肉模糊,太医刚敷了一层草药上去。

    许是外敷的药刺激性大,她疼得有些不安,想试着动一动腿,剧痛却紧随而来,她忍不住痛呼出声。

    白雪亭很快近前,怕她不当心再碰到伤处,于是轻轻按住她脚踝,温声道:“子婧,忍一忍吧。”

    子婧瘦得皮包骨头,踝骨处肌肤干燥皲裂,硌在白雪亭掌心。从前长安数一数二的金枝玉叶,而今只是垂下眼帘,姿态低入尘埃,卑躬屈膝到有些惶恐:“王妃抬爱,婢子万不敢当。在东宫养伤到底不合规矩,婢子还是该回去的……”

    她便是这样一个人。做千金时有千金的原则,沦落成婢子,也要守婢子的本分。

    子婧有子婧的道理,白雪亭不去干涉,她只是轻声问:“你是什么时候去的广平公主那里?”

    印象里她用丹书铁券救下子婧后,杨行嘉是安排过的,让子婧去四公主那里。

    “也就三四个月的时间,之前一直都在四公主处。”子婧低声答。

    那就是杨顾两家的案子最水深火热的时候,当时杨行嘉自顾不暇,不知何时子婧被南珠抢去,受那么多苦,也是可怜。

    白雪亭又问:“除了今天之外,广平公主还打过你吗?”

    子婧撇开眼神,明显是不欲回答,指尖却抓住了衣袖,将袖子拢得更紧,牢牢遮住手腕。

    这样细微的动作逃不开白雪亭的眼睛,她心知,今日所见不过冰山一角。关起宫门来,南珠只怕做得更过分。

    白雪亭不是擅长剖开心扉的人,她也不大会温言软语,本身子婧和她只是旧日同窗的关系而已,并不算熟悉。

    一时间,她连句安慰劝解的话都憋不出来。

    反倒子婧先开了口,她用一种古井无波的眼神望着白雪亭,只是一瞬,那目光又低垂了下去:

    “今日有劳王妃搭救,婢子无以为报。”

    外间传来崔蕙的声音:“殿下回来了。”

    随后是利落的脚步声,子婧微怔,下意识往白雪亭身后躲。白雪亭立刻扬了声音道:“行嘉,你先在外面等等。”

    来人果然停住了,只隔门回道:“好。”

    或许是无意间,子婧抓住了白雪亭衣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惟一一根浮木,小声道:“不要让三……殿下知道……“

    白雪亭顿了下,才听出她言外之意。

    女孩子总是不想让心仪的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子婧更甚,她甚至不想把心意宣之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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