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根本不喜欢废贤妃!”

    北园闹开后,红蕖为这事儿抓心挠肺,寻了个机会偷偷跑进望春台,一把抓住行色匆匆的宫莲,白着脸问:“宫莲姐姐,少夫人……少夫人会不会打死我啊?”

    宫莲正是着急的时候,少爷少夫人不知在北园闹成什么样子,少夫人竟是病怏怏被抱回来的,细细一把腰折起来,似是疼得受不了了。望春台就宫莲一个侍女,上要管请大夫开药房,下要张望两口子别再吵起来,根本无暇搭理红蕖。

    她摆摆手打发她:“现在少爷少夫人没空管你,你夹紧尾巴做人,安生两天,他们不至于拿你个小喽啰开刀。”

    语罢,也不管红蕖在身后追问,匆忙端着刚煎好的药推门进去。

    傍晚时分,屋里晕开浅浅暗红,金丝勾勒鸳鸯的帷帐放下一半,影影绰绰看见深赤红的背影,劲瘦英武,将少夫人纤细的影子挡了大半,只露出一角珍珠白的衫裙。

    方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眼下怎么胸贴背地抱在一起,宫莲心里奇怪,面上却只低下头,平声道:“少爷,药煎好了。”

    “搁下吧。”

    宫莲立刻道“是”,垂首退下。

    她关上门前隐约听见,少爷似是温温和和地唤了一声“阿翩”,近乎是哄了。

    少爷何曾这么哄过谁?

    屋内,白雪亭耳边嗡鸣仿似还没好,腹中又疼得厉害,她把自己整个人折起来,掌心紧紧捂在小腹,也难以缓解那股刺麻的阵痛。

    倒不是什么急病,只是她癸水期间腹痛的老毛病又犯了。

    在西京的后两年,魏渺和杨谈为她遍寻名医调理,她这毛病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甚至十五岁后离开长安流浪人间,总共算来也没犯过几次。

    因而卷土重来,实在让她难以招架。

    “阿翩,张嘴。”

    杨谈把勺子递到她嘴边,才抿了口,白雪亭就觉得苦,她偏了头,唇齿紧闭。

    “越活越回去了。”杨谈半环着她轻声道,“以前不是不怕苦吗?”

    她虚弱归虚弱,嘴巴却一点不肯让:“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人心都变了,何况口味?”

    声音冷冷淡淡,回环在杨谈耳边。

    他恍然回神,才发现即使他又能重新环抱她、为她喂药,做离她最近的那个人,也回不到从前。他们之间本就是一步差错,天涯之隔。

    杨谈还能帮她洗染血的衣裙,为她添一炉烧暖的炭火,只是他再看不见她满足到眯起的眼睛,更得不到她全心全意的依赖。

    她还愿意倚靠在他臂弯,是因为她现在很累,没有别的选择。

    白雪亭徐徐撑起身子,从他手里拿过碗一饮而尽。

    “喝完了。”她用袖子抹掉唇上残余药渍,随手将碗一搁,背过身,一副不愿搭理他的架势,“你去北园吧。”

    杨谈打定主意今天要消了废贤妃这个隔阂,反问她:“我为何要去北园?”

    “你心上人的女儿受了我的委屈,你不去安慰她,陪我做什么?”白雪亭寒声讽刺。

    杨谈提高了声音,“我根本不喜欢废贤妃!”

    他单手握住她两只伶仃手腕,逼她转过来看着他,几近无可奈何地自证清白:“别人不清楚,你还不知道吗?”

    白雪亭避无可避地直视他,她几乎立刻低下头,却被杨谈抬手捏住下巴,迫她仰头看他。

    “你看过我所有与家中来往的书信,甚至亲眼见过来蓬庐探望我的废贤妃,我们如何相处你知道得一清二楚,阿翩,你怎么会觉得我心仪她?”

    白雪亭发髻散乱,绸缎般披在肩头,眼睛因睁开太久而酸涩,洇出一点点湿意。

    她不愿回答杨谈的逼问,她自己不知道答案吗?

    因为只有打心底认为杨行嘉真的觊觎过废贤妃,她才能对当年泼的那盆脏水释怀,她是在自欺欺人。

    她讽刺杨行嘉变了,她又哪里没变呢?

    “是,我是在骗自己求一个安心。”白雪亭笑了一下,“如何?满意了?我就是手段这么低劣的人,你现在可以更恨我了。”

    她面色浮白,唇却异样的红,头发披散,蓦然有种自暴自弃的美感。

    杨谈心里堵得慌,松了掐着她下巴的手,自嘲道:“我恨你什么?我从来都恨不起你。”

    她哭了他舍不得,她笑了他松口气,但凡白雪亭三个字出现在脑海里,杨谈就只能缴械投降。

    她要做什么都可以,哪怕她变坏了,都是他的错。

    他扼死了她生命里最后一颗希冀的种子,他要为此承担后果。

    白雪亭别过头:“别说了,我不想听。”

    于是杨谈妥协闭嘴,扶着她躺下,在她小腹处添了一层薄被,上头放着烘暖的手炉。

    他和衣倚在床头,不知死活道:“以前你疼得厉害的时候,也总让我躺在边上。”

    她说他像个火炉,身上总是暖和的。

    尤其掌心,隔着衣裳贴上去揉一揉,过一会儿她就活蹦乱跳了。

    白雪亭平躺着,木然道:“那时候还小。”

    杨谈笑了笑,要是那会儿她再大几岁,他也不会答应和她同榻。

    她闭上眼,冷冷道:“我困了,你再说话就滚出去。”

    杨谈帮她掖好被角,听她逐渐变得绵长的呼吸声。

    他近乎贪婪地求着这一刻仿似从前的宁静,细细端详她逐渐回了血色的脸颊,小小一个,他一掌覆盖还有盈余。

    她太漂亮了,越长越好看。纤长的睫毛好看,秀气的鼻尖更好看,睡着时没了阴森的鬼气,像只收起利爪的狸奴。

    杨谈俯身凑近她,指尖点了点她眉骨上的那颗小痣,极轻地道:

    “我真的没有恨过你。”

    不知她梦见什么,上半身难耐地扭了一下,本就宽松的中衣衣襟又散开一点,细长脖颈下瓷白的肌肤露出一片,隐约能顺着衣襟散开的弧度瞥见更深处的……

    杨谈立刻收回眼神,手像不听使唤似的,猛地把白雪亭那侧的被子拉了起来。

    白雪亭是被闷醒的,她一睁眼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蒙在被子里,再睡下去怕是要窒息而死。

    她坐起来大口喘气,左右环顾一圈,杨行嘉已经走了。

    宫莲进来给她倒水,顺带禀报道:“少夫人,方才太极宫里派人来将四公主接走了。”

    白雪亭心不在焉“嗯”了声,要说怪滢娘,也不至于,她毕竟才三岁,哪有小孩不闯祸?但旧怨在这儿,她对四公主也就是陌生人的情分,接走了好,眼不见为净。

    片刻,宫莲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匣子,犹豫道:“还有……延嘉殿隋公公送了这个来,说是要少夫人亲自打开。”

    白雪亭打开一看,是一绺带血的头发,发丝枯黄略有油渍,想来是个年纪渐长的老奴。

    头发底下压了一张纸条,笔迹看得出是郭询亲手所书。

    “张嬷嬷已经打死,舅母为你报仇了,高兴吗?”

    白雪亭冷脸将匣子合上。

    杨行嘉这几日因为她和公主的矛盾,常待在望春台,官署事宜自然搁下,溃堤案的进度必定随之拖慢。

    郭询想要的结果大概就是这样,她用情绪当钓白雪亭的诱饵,偏她次次上钩。

    她把那匣子扔给宫莲:“不是什么重要东西,处理了吧。”

    宫莲应“是”,随后又问道:“暑日快过去了,府里预备置办秋冬的新衣,少夫人可否将您的尺寸告知婢子?婢子好让绣娘为您裁制。”

    白雪亭便写在纸上交给她,宫莲有眼力见,该办的事儿都办完后立刻告辞离开,还她清静。

    宫莲没走两步,正好在院中庭遇见杨谈。

    他见她从里屋出来,多嘴问了句:“少夫人有事?”

    宫莲答道:“是府中要裁制秋冬的衣裳,婢子不知少夫人的尺寸,就去问了一声。”

    杨谈低头不经意瞥了一眼,上头几尺几寸写得清清楚楚。

    她小时候的尺寸他是知道的,但如今瞧见这几行字,才恍然发现小小几个数的变化,是他和她切切实实分开的三年。

    她是真的长大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杨谈心里五味杂陈,端着甜酪进门时还没调整好神色。

    白雪亭讶道:“你没去官署?”

    “这几日都不去了。”他把甜酪放在床头,“皇后就盼着我不去,才一次又一次派人生出那么多事,现在我如她愿了。”

    也求她让望春台清净几天吧。真夫妻吵架,情越吵越浓,他们俩吵架,白雪亭是真往死里打他,他这条命越吵越薄。

    白雪亭端起甜酪喝了一口,哂道:“那你每天闲待在家里等人伺候?”

    杨谈奇了,她染了血的衣裳是他洗的,被单是他换的,连她手里这碗甜酪也是他做的。谁伺候谁呢?

    小祖宗两口喝完,秀气的眉头皱起来,语声颇刻薄:“真难喝。”

    杨谈心想你也不看看厨艺是跟谁学的。

    他把碗勺收了,问白雪亭:“还疼不疼?”

    “疼死我了事。”白雪亭没好气道,“我接着回去躺了,别来烦我。”

    杨谈见她脸色还是不大好,掌心也一直捂在小腹处,就知道她腹痛之症还是淋漓不绝。

    他忍不住心焦,攥起拳头时指尖被自己的掌心烫了一下,鬼使神差,他看着白雪亭琴弦般纤薄的身影,问道:“我给你捂捂?”

    白雪亭微躬着腰回身,波斯猫似的眼睛睁圆了,凶戾完全褪去,只剩不经雕琢的天真。

    其实她很挣扎。

    她隐约觉得她和杨谈都大了,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没规没矩的。

    但潜意识里,身体积重的寒气又让她很难拒绝接近一座火炉。

    白雪亭咬着唇,生硬地转过头:“疼死都不让你捂。”

    她脱了大袖衫窝进床榻里,杨谈不经意一瞥,鲜红的床帐里一道玲珑窈窕的影子。

    纸上那些古板的数字忽然在他眼前勾勒成了人形。

    所谓腰若流纨素,只一尺七八寸而已。肩倒比寻常女孩子宽一点点,快一尺两寸,只是薄如刀锋。环过胸口,是二尺五六寸……

    杨谈猛地清醒。

    ……看来最近真是公事太少了,青天白日的。他都想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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