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冬天在漆黑的房间里,就像发光的炼丹……

    秋游结束,总归是要回到学校的。

    林见星能明显感知到周身人的目光明显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比如在学校偶遇原四班的同学,她总能莫名其妙收到几声道歉。

    为他们之前对林见星和覃聿之间无端的揣测而感到抱歉。

    反而在一班,情况会好一些。

    除了覃聿和林见星外,也有不少人被闻主任抓了个现行。所以,没人会在班上主动提起这件事,避免触及其他当事人的霉头。

    班里的学习氛围瞬间又提升了一个度。原本课间还有男男女女说说笑笑地讨论题目,现在大家课间除了上洗手间和装水,屁股都不带挪动一下的,只是沉默地在自己位子上低头学习。

    林见星觉得一班真的是一个很割裂的班级,她以前总觉得好学生应该会全身心都放在学习上,做到心无旁骛,就像曾经在枫泽读初中的自己一样。

    可到了柏江附中,才发现所有人的生活都可以那样多姿多彩。尖子生们不是只能死读书,还可以出行游学、参加社团。

    甚至,早恋。

    当然,她并不认同这一点,但也能理解。

    喜欢是控制不住的。无关你多么热爱学习,也无关你是否有意志力。

    不过即使没人在班上刻意提起,但林见星坐在第一排,避免不了人来来往往地经过她的座位。只要她抬头,总能看见有人不经意地看她一眼,然后再往后瞥一眼,看向覃聿所在的方向。

    每个他们同时出现的画面里,都会引来旁人的上下打量。

    林见星第一次那么希望有人能问出口他们之间是不是如他们所想的关系。这样她就能顺理成章地否认。一是能为自己辩白,二是能悄悄看一眼覃聿的反应。

    不过一班的人似乎过于有分寸了,始终没人好意思当面找她问出这个问题。

    可就算没人问,其他人的行动却是很明显地传递了他们的心思。

    上午交上去的数学周练,下午时就被批改好发了下来。

    林见星习惯性地看了眼正确率,便塞进抽屉里准备迟点再订正错题。

    可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份周练的纸张明显比往常更厚了些。

    她随手一捻,是两份卷子。

    紧紧贴在她卷子下方的那封,顶端端正地写着覃聿的名字。

    她扭过头,想摇晃卷子示意覃聿发错了。

    下一秒便被徐慕亭摁着脑袋转了回去。

    徐慕亭小声说:“先别动。”

    “怎么了?”林见星不明所以,以为是身上有虫子,乖乖定住不敢动,脊背不由地绷得笔直,眼神却不停地往身侧徐慕亭身上瞥。

    徐慕用笔尖指了指自己桌面上的小镜子。

    从林见星的角度,从镜中足以清晰地看到后门的观察窗上有一张贴得很近的脸。

    不是闻枫还能是谁。

    他对于秋游逮到的学生里,有不少一班的而感到紧张。

    生怕这群尖子生们因为这些情情爱爱耽误高考。从这周开始每个课间都不间断地来这走两圈。

    闻枫为此也找过一班的班主任张樟。

    可张樟的心情却出奇的平静,还劝闻主任不要为这种事感到压力大。仿佛比他还唯成绩论的人,不是面前这人一样。

    张樟面色轻松地说:“成绩是他们现阶段最重要的事儿了。”

    “可不是吗!你看我这嘴角都急得起泡了,这群孩子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闻枫抱着他的保温杯在办公室里来回走。

    “你看看我们班这几次考试的成绩。”张樟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叠纸给他。

    “给我看这干嘛,我都看过了。”

    “这几次表现上来看,你说的那几个人成绩不降反升啊。”她合上文件夹,随口补充,“当然,林见星和覃聿不在讨论范围内,但总归不会离开前二就是了。如果他们真谈了我也不管,两个携手上隔壁柏江大学的,我们还能说

    什么呢?你说是吧。”

    闻枫点头又摇头:“你们班都谈了,他们两个也不可能。”

    张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懒得理他,继续批改卷子,头也不抬:“你说是就是吧。”

    -

    林见星并没有苦恼太久,就暂时离开附中,去参加信息学竞赛中省赛的最后阶段,NOIP。按照主办方的要求,展开为期七天的集训,在最后一天正式比赛。

    主办方定的酒店房间冰冷而空旷,标准化的白色床单,连空气都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中央空调的干燥气味。林见星蜷坐在靠窗的床角,窗外是陌生的城市灯火,璀璨却疏离。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和她分到一间的另一个女生,连着几天早出晚归。

    教室里的气氛更是压抑。来自全柏江的尖子生们,面无表情地报到、领材料、听规则说明。流程高效却毫无温度。

    林见星试图和邻座一个看起来还算和气的女生搭话,她热情地自我介绍后,对方只是从厚厚的镜片后瞥了她一眼,含糊地“嗯”了一声,便又低头沉浸在自己的资料里。甚至连姓名和学校都没交换成功。

    没人和她说话,也找不到人说话。

    放眼望去,整个偌大的阶梯教室,女生寥寥无几,彼此间似乎也隔着无形的壁垒。没人交谈,没人微笑,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一切都冷冰冰的。

    就像此刻柏江的天气,由深秋直接转入了初冬。尽管雪还没有真正地落下,但冷空气已经蔓延到了每个室外的角落。

    在这样的环境中,孤独感像冰冷的藤蔓,在陌生的环境里疯狂滋长,将她紧紧笼罩。晚饭是在酒店的自助餐厅里,她一个人坐在角落,味同嚼蜡。

    回到酒店房间,孤独感更是达到了顶点。

    从窗外能够看到中央电视塔从上至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而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终于,她忍不住摸出手机,指尖带着一丝颤抖,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等待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漫长。

    林见星安慰自己,没人接通也很正常,毕竟已经深夜了。按照以往的生物钟,他早该睡了。

    好在,电话通了。

    “喂?”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微哑。

    “覃聿。”林见星一开口,声音就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和委屈,她努力压下去,“你……你以前参加这种竞赛集训什么的,都是怎么熬过去的啊?”

    她问得有些含糊,但那份对陌生人和环境的不安,已然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见星能想象到他微微蹙眉的样子。

    “熬?”覃聿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莫名地让林见星想一直听他说下去,“不用熬,他们都很装。”

    “装?”林见星一愣,没明白。

    “嗯。”覃聿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白天一个个正襟危坐,吃饭都捧着书,好像分秒必争,连上厕所都掐着秒表,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有多刻苦,多不近人情。”

    林见星想起了白天那些冷漠的面孔,和走在路上目不斜视的身影,确实如此。

    “然后呢?你也学着像他们一样啦?”她忍不住追问。但她很难想象覃聿装起来的模样。

    “然后?”覃聿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我们当时是住学校空的宿舍,晚上回宿舍,熄灯前半小时,必然有人带头提议‘太紧张了,打两把牌放松一下’”

    “啊?”林见星瞪大了眼睛,这跟她想象得完全不同。

    “嗯。”覃聿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林见星似乎能听到他嘴角那抹了然的笑意,“扑克牌一拿出来,大家全都凑上去了,好像真的玩得很投入。”

    “那你们真的就一直玩下去了?你们晚上都不学了?”林见星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暂时忘记了孤独。

    “熄灯哨一响,牌局立马作鸟兽散。一个个麻溜地爬上床,拉好蚊帐,动作快得惊人。”覃聿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意味,声音里那丝揶揄更明显了,“大概凌晨两点多吧,我那天刚好被外面家属院里不知道谁家养的鸡叫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每个人的被窝里,都在发光。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就像一个个发光的炼丹炉。”

    覃聿的声音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却效果十足,“手电筒的光,手机屏幕的光。仔细听,还能听到翻页、写字的声音。”

    “噗——哈哈哈哈!”林见星再也忍不住,想象着那一个个发光的炼丹炉的画面,白天那些高冷学霸们躲在被窝里偷偷摸摸学习的滑稽场景。她抱着手机,在空旷的房间里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电话那头的覃聿,似乎也被她突如其来的大笑感染了。林见星甚至能听到他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鼻息。

    笑声渐渐平息,房间里只剩下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电话那头传来的、覃聿平稳而清浅的呼吸声。那呼吸声透过听筒,就像带上了安抚的力量。

    白天那些冷漠的面孔、冰冷的氛围、令人窒息的孤独感,此刻仿佛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她抱着手机,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滑进被窝里。耳朵紧紧贴着听筒,贪婪地捕捉着那细微却无比真实的呼吸声。

    “覃聿……”她带着浓浓睡意地咕哝了一声,像只找到暖源的小猫。

    “嗯。”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

    林见星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机更紧地贴在耳边。窗外的灯火依旧闪烁,但房间里似乎不再那么冰冷空旷了。电话那头传来的、规律而安稳的呼吸声,莫名地让她感到温暖和安心。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在彻底坠入梦乡之前,脑海里最后残留的,不是白天冰冷的教室,也不是那些高冷的对手,而是覃聿描述的那个“发光的炼丹炉”,和他此刻近在耳畔的、令人心安的呼吸。

    电话没有挂断。

    听筒里,只剩下两道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悠长而平静。

    早上醒来时,果然隔壁那张床上的人已经不见了,只有掀开的被子证明了有人睡过的痕迹。

    再回头习惯性地摸手机,手机底端还插着充电线,连着床头柜上的插座。但很快,林见星被手机外壳烫得下意识缩回了手。也就是这个时候才发现通话竟然还没有挂断。

    看来覃聿也忘了。

    林见星叫了一声他名字,本来也没想着能得到回应。

    可几乎是下一秒,沙哑的声音带着电流声就从听筒中传来。

    “早安。”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