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恶意

    ◎她怨恨女儿,也怨恨我。所以临死前来找我,让我难受。◎

    砂锅盖子掀开,香味一下子汹涌扑出来。

    花言满意点点头。

    这粥煮得真太完美。我可真是个小天才。

    她回头朝客厅看去。

    向怀谦窝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花言悄悄靠近,在沙发边蹲下。

    王子的脸埋在靠枕里。

    雪白挺直的鼻子抵着深蓝小碎花的布料。

    鼻尖被挤出一丝细小皱纹。

    ……好可爱。

    花言的心软成一团,几乎融化。

    她蹲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站起身,去房间里抱了被子出来,轻轻盖在熟睡的人身上。

    她轻手轻脚把厨房收拾干净,砂锅放进冰箱,从另一张沙发上抓起自己的小包包,准备离去。

    开门之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吓了一跳。

    向怀谦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定定地望着一个方向。

    花言知道他在看什么。

    那个白瓷骨灰瓶。

    她有点不敢问。

    于是只能不知所措站在原地。

    “她来找我的时候,随身带着她的病例。”

    “她身体里长了肿瘤,老家的医生说不建议手术。”

    “我帮她联系了首都的专家,专家提供了一些别的方案,她都不同意。她说想顺其自然。”

    “她说,想在人生最后的时光和我相处一段时间,这样就圆满了。”

    “我不明白,想和我相处的话,为什么早不来?”

    “为什么不在妈妈还在世的时候来?”

    “我工作也很忙……不可能留在家里照顾她,就找了一个保姆过来陪她。”

    “她在我家住了两个月。和保姆相处得挺好的。”

    “和我呢……没怎么说过话。”

    “两个月之后,她身体突然恶化,到处都痛得厉害,家里处理不了。我提出送她去安宁医院。她没什么意见,跟我道别,说谢谢,她已经满足了最后的愿望。”

    “再然后,她就去世了。”

    “我不明白,她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这样不咸不淡相处一段时间,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忍不住想……是恶意吗?”

    “她怨恨女儿,也怨恨我。所以临死前来找我,让我难受。”

    花言全身一震。

    她冲过去,蹲在沙发边,声音发抖:“别这么想啊。这么想……未免也太伤心了。相信我好吗?兰阿婆不是这么坏的人。她就是单纯想在最后的时光看看自己的孙儿。没有别的了。真的没有了。”

    向怀谦抬头看这花言,眼神空洞又冷淡:“你是她什么人?和她很熟吗?很了解她吗?”

    花言无言以答。

    向怀谦抬起手,用手臂挡住脸,声音瓮瓮:“对不起,我不该跟你说这些。这些事和你毫无关系。”

    他沉默了几许,突然坐起来,“很晚了,我送你回家。”

    花言大惊,“你送什么送,疯了吗?外面在下雪呢!”

    她突然有点生气。

    “收起你那些假客气。你的事和我毫无关系,但一定要送我回家?不用了哈。老娘走这条夜路已经三年了,这一片的治安好得很,一点问题也没有。你好好躺着吧。我走了,再见。”

    话音落下,小小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门口。

    屋内只剩下寂静。

    周三下午。

    花言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埋在如山如海待整理的材料里。

    从周六晚上分别以来,这么多天,她没有收到向怀谦任何音讯。

    她很想主动联系,却找不到话题。

    和他说点什么好呢。

    说点无关的小事,假装那个骨灰瓶不存在吗?

    太虚伪了。

    可是,如果要谈论那个骨灰瓶,又能谈些什么呢?

    正如向怀谦所说,你花言和兰阿婆很熟吗?有资格替她发言吗?

    唉。

    啊!

    花言突然意识到一种可能。

    都这么多天了,向怀谦该不会已经离开此处,回到首都了吧!

    不会吧。

    他都没有跟我告别。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无论如何,离开之前要跟朋友告别吧。

    应该是这样……吧。

    下班之后,花言骑着小电驴,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从回家路线上拐出去,来到兰阿婆楼下。

    窗户里有昏黄灯光。

    花言松了一口气。

    然后一股心酸涌上来。

    他一直留在这里,既不是因为工作,也不是为了游玩,他只是……

    他不知该如何处理那个骨灰瓶。

    他被困住了。

    花言没有上楼,沉默着离开了。

    周四。

    午休时,花言跑遍办公楼,四处找人打听。

    一下班,她就骑上电驴去了兰阿婆楼下。

    太好了,窗口亮着灯。

    她停好车,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字:

    「你在家吗?我在你楼下。」

    正要发送,忽然心有所感,抬起头看那扇窗。

    灯光透过窗帘,一阵晃动,一个人影出现了。

    向怀谦点燃一根烟,手肘撑在窗台上,眼睛望着远方,缓缓吞吐。

    他的眼神随意飘荡,逐次落在对面楼有灯的窗口,看一眼陌生人的生活,飘开,落到楼下的马路,看一眼路过行人,又滑到马路尽头的红绿灯——

    嗯?等一下。

    目光飞速回撤。

    然后与楼下那个女孩四目相接。

    女孩瞬间从马路牙子上跳起来,兴奋挥手:“向怀谦!下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向怀谦凝固了一瞬。

    这一幕,他在不太高明的青春电影里见过。

    原来……发生在现实世界……是这种感觉吗?

    向怀谦匆匆披上大衣,下了楼。

    花言扑上来,两眼放光:“我刚想发信息给你呢,谁知你就出现了!简直像心电感应一样——”

    她突然凑近,“你有黑眼圈了,没睡好吗?”

    向怀谦揉揉眼睛,“有点。昨晚分析数据,到天亮才睡。结果楼下一直吵吵闹闹的,没怎么睡好。”

    “啊……这条街白天是还挺热闹的。最好还是晚上睡觉。”

    向怀谦乖乖点头,“我们去哪?”

    花言龇牙笑开,后退一步,“跟我来就知道了!”

    向怀谦看着女孩轻盈跑开的背影。

    这句台词也在不高明的青春电影里出现过。

    看电影的时候,他觉得傻。

    都不知道要去哪里,就贸然出发?如果目的地是不好的地方呢?

    他不会做这种事。

    他不喜欢惊喜。

    向怀谦大步跟上去。

    两人走过三个路口,花言指着前方的灯光:“就是那里。”

    向怀谦顺着女孩的手指看过去,是一个小超市……不,算不上超市,是那种更古旧的杂货店。

    花言两眼放光:“你说的对,我和兰阿婆虽然偶尔遇见,偶尔说话,但是算不上熟人。所以我去打听了。那家店的老板,就是兰阿婆的好朋友!”

    向怀谦呼吸一窒,后退一步。

    花言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别怕啊。”

    你说什么?

    我没有怕。

    向怀谦沉默着被花言拉到杂货店门口。

    柜台后面坐着个满头小卷的胖阿姨,一看到花言就热情打招呼:“你就是下午打过电话那个街道办的吧?我一直等你呢!”

    她转头一看,看到向怀谦,明显愣了一下。

    她一拍巴掌:“你就是阿兰的孙儿!天啊,你长得和她真像。”

    花言也兴奋起来:“是吧!我也这么觉得,鼻子特别像对不对?”

    胖阿姨啧啧称奇:“别的地方还好,这鼻子真的是……阿兰也是这样一个鼻子。她年轻的时候就是女生男相,个性也特别强,我们都说,她是投错了胎,本该是个男人的。”

    “哎呀,你们快进来坐,外面冷。”

    三个人挤在了狭窄的柜台后面,小小的电炉把三个人的脸映成橘色。

    向怀谦感觉此情此景有些超现实。

    胖阿姨看着面前这高大英俊的男人,满眼怜惜,长长叹气。

    “小花跟我说了阿兰去世的事情。”

    “之前她说要去投奔外孙,我们都替她开心,犟了一辈子,终于想通了,可以享享子孙福了。谁知道……”

    “她们母女感情很好的,虽然在女婿这件事上有分歧……但是母女哪有隔夜仇啊,肯定会和好的。可是谁知道你妈妈过世那么早……”

    “你妈妈过世的时候,她真的整个人都不好了,我们都以为她会一起过去。”

    向怀谦回忆起妈妈的葬礼。

    阿婆站在角落里,并未落泪,只是沉默无声。

    她长久盯着年幼的自己,那目光,令人害怕。

    那一场仪式,从头到尾,祖孙之间没有说过话。

    胖阿姨说着说着,眼睛红起来。

    “她后来一直很想去看你……就是抹不下面子。”

    “唉,为了这个毛病,她这一辈子吃了多少苦啊。”

    “我们都劝她,孙儿是你亲生的孙儿,总不能真的处成仇人吧。”

    “还好最后关头她想通了。”

    “你阿婆能在最后时光和你一起,一定特别开心。”

    两个人慢慢走在回程的马路上。

    “那个,我就是想说,之前你说的那些话……兰阿婆不会的啦,她不是那么坏的人,更不会对你那么坏,你是她最宝贝的孙儿。”

    花言偷偷去看向怀谦的表情。

    ……看不懂。

    不禁有些惴惴不安。

    向怀谦沉默良久。

    “死者为大……一般人都会倾向于说好话。”

    花言愣住。

    “照你这么说,所有人说话都有目的,都不能代表事实。”

    她忍不住生气:“你这样想的话,这世上就没什么可信的了!”

    向怀谦静静看着女孩,似乎在说,本来如此。

    花言气得脑袋发晕。

    她捏紧拳头,努力反驳。

    “你知道吗,以前街道上组织免费体检,医生问诊的时候,有些人会张嘴胡来。医生问,平时喝酒吗,他说,偶尔小酌一杯。兰阿婆听到了,立刻说,昨天晚上在街上发酒疯的不是你吗?还有人腰肌劳损,医生说要注意休息,她就点头啊,说好好好,一定听医生的话。兰阿婆就说,上次你也跟医生这么说,结果呢,还不是像个陀螺一样服侍一大家子,我看你迟早把自己累死。”

    “当面戳穿别人是需要勇气的,你明白吗。兰阿婆是个诚实之人。她不会搞那些弯弯绕绕。她说想在最后时光和你相处,那她就确实是这样想的。”

    花言猛地一挥手:“你不要想七想八,白白让自己难受。”

    向怀谦默默看着面前这个女孩。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在幽暗夜色中闪闪发亮。

    她不是那么聪明的人。

    好朋友被男生取外号,她气得跺脚,大声用笨拙的词语骂回去。

    于是在老师那里定性成“吵架”,被各打五十大板。

    即使如此,她从来不动摇。

    下一次,下下次,男生们口无遮浪的时候,她还是会大声骂回去。

    向怀谦一直很好奇。

    那样坚定地相信着一些道理、认定着一些事情,是什么感受?

    多年之后,向怀谦想要试一下。

    他吐出一口气。

    “你说得有道理。我听你的。”

    花言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整个人都好像在发光。

    她啪啪拍胸脯:“对嘛!听我的就对了!不会错的!”

    第二天早晨,向怀谦给父亲打电话。

    “我一会儿就出发,去乡下,把阿婆的骨灰带回去。”

    电波彼端发出不满的啧声。

    “这一趟你真是浪费太多时间了。你再不回家,我都要亲自去找你了。今天可以全部处理完吧?”

    “可以。”

    “行。那我安排飞机明天过去接你。丁秘书会联系你确认细节。”

    “好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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