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醒目的男人

    ◎他的腿,比我的命还长。◎

    身在曹营心在汉,花言肉身坐在会议室里听主任宣讲明天的注意事项,心早已经飞起来,像蝴蝶一样,扑簌簌飞去了她精心挑选的云南菜餐厅。

    ……今晚要和向怀谦一起吃饭。

    光是想一下,就开心得要命呢。

    王主任敲敲桌子,“那就这些了。明早八点半集合,不准迟到。散会!”

    花言闪电般蹿出会议室,冲到自己的办公桌,抄起包包和摇粒绒外套,拔腿就跑。

    手机铃声响起。

    是向怀谦打来的吗?找不到地方吗?还是——

    心跳漏了一拍。

    还是说——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手忙脚乱从包包深处把手机掏出来一看,竟然是未知号码。

    “喂,你好?”

    “这里是荷花塘派出所,你家孩子打架被抓了,你现在马上过来一趟。”

    花言完全摸不着头脑。

    啥玩意。我哪来的孩子?

    虽然上来就让人亲自去派出所这个步骤比较陌生,但是……果然是诈骗吧。

    电诈又出新套路,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你是叫花言吗?你弟弟杨光打架,把人家店砸了,店主报警抓人了。”

    花言这下明白了。

    她咬牙微笑:“好的,我现在过去。”

    隔壁桌子的同事笑起来:“又叫你去干啥呢?这都下班时间了,领导有点过分了啊。”

    花言四处张望:“那个,不良少年这块儿归谁管来着?对了,田梦——”

    同事:“田梦早下班了。你们开会的时候她就走了。”

    花言:!

    田梦虽然烦人,但在摸鱼这个领域实在值得崇敬。不管份内份外,麻烦的工作总能逃掉。

    她到底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我就是学不会?

    好生气。

    总之先给向怀谦发信息。

    「你出门了吗?对不起我突然接到工作,可能要稍微晚一点……我会尽快搞完,不会太久的!」

    对方立刻回复:「不急,你慢慢来。」

    怎么可能不急。

    花言奔出单位大门,骑上小电驴,朝着派出所飞驰而去。

    一进大门,就看见了杨光。

    少年被拷在角落的长椅上,佝偻着背,眼睛上一圈吓人的青黑,嘴角也有血迹。

    看着也太凄惨,太可怜了。

    花言虽然生气,内心的母性还是狠狠触动了一下。

    少年茫然抬眼,看到花言,立刻挣扎起来,手铐哗啦啦一阵乱响。

    柜台里一个中年男警察立刻呵斥:“给我老实点!”

    花言几步跑到柜台边,整个人趴上去。

    “你好,我刚接到电话,过来领人的。”

    她一伸手,指着杨光:“我来领他。”

    中年男警察在杨光和花言之间来回打量:“你是他的谁?姐?”

    “不是,我是街道的……”

    “街道的不能领人啊。平时小事就算了,这次有经济纠纷呢,必须家长到场。”

    花言的小圆脸皱起来。

    想也是如此。

    本来也不是我自己要来的啊。

    她挠挠脸,“经济纠纷啊……多大金额?”

    “他们一群人在巷子里打起来,一路打到大街上,把人家水果摊撞翻了。别人全跑了,他一个人被店老板抓住了。具体赔偿多少还不知道,店老板还在算。但肯定要算在他一个人头上。”

    花言松了一口气。

    还行,没想象的严重。

    她踱到角落里,站在长椅边上。

    “你听到他说的了吧。我领不了你。”

    杨光又是猛一阵挣扎,手铐丁零当啷,“你不会跟他走点门路吗?你不是公务员吗?”

    “别乱动!你手腕都破皮了!”

    花言往墙上一靠,冷笑。

    “就算我有门路,我为什么要帮你?你平时对我很好吗?”

    杨光瞪着眼不说话。

    “平时对我大呼小叫也就算了,都求到我门上来了,还是这个态度?小屁孩,你是觉得全世界都是你爸妈,必须哄着你?”

    少年的眼睛里浮起血丝:“我才没有!”

    他低下头去,“我就没指望过我爸妈。从来没有。”

    花言:……

    臭小鬼,不要在我面前做出这种可怜得要命的样子啊。

    她大概也知道这个小孩的家庭情况。夫妻两个互相看不顺眼,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吵架大概占据了他们所有的精力,自家念到高三的小孩都不去上学了,他们似乎也无所谓。

    有门路的公务员默默掏出手机。

    不一会儿,一个上了年纪的女警察从走廊里走出来。听花言简单说了情况,她点头:“这事我知道,问题不大。”

    女警察进了柜台,跟男警察说了几句话,拿了报案文书过来,“未成年人犯事本来也就是批评教育为主,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赔偿。”

    杨光大喊出声:“我有钱!我会赔偿!”

    花言跟着点头:“我会督促他赔偿的。也会批评教育的。”

    女警察抖抖文件夹,“那就先这样吧。”

    她拍拍杨光肩膀:“年轻人,不能继续意气用事了。下半年你就十八岁了,到时候再犯事,可没有这么容易脱身了。”

    杨光低着头不说话。

    花言点头哈腰连连道谢,拎着少年出了派出所大门。

    杨光声音发紧:“今天的事,你不会告诉我爸妈吧?千万别告诉他们。”

    “怎么?怕挨揍?”

    少年顶着一脸青紫发出冷笑,“挨揍算什么?我才不在意挨揍。他们两个……”

    他顿了好一会儿。

    “他们说话很难听。”

    有些小孩,天生敏感,自尊比天高。偏偏父母懒得呵护这一份特殊。不但不呵护,反而……

    花言暗自叹息。

    “你说你有钱?有多少?哪来的?”

    少年撇开脸,恶声恶气:“你别管。总之我有钱就行了。”

    花言犹豫:“你该不会是通过什么歪门邪道……”

    “不是!老子不搞歪门邪道!”

    “那好吧……你说话算话啊。你说的,不搞歪门邪道。一定要说话算话啊!”

    杨光不耐烦挥挥手。

    花言看一眼手机时间,匆忙道:“除此之外,也不要再打架了。就像刚才那位阿姨说的,你马上就成年了,再进局子,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就算我想捞你,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杨光嘴角紧绷,僵硬点头。

    “说好了啊!不准再打架了!”

    花言一边喊一边跑,跑到路边,跨上小电驴飞驰而去。

    虽然是南方,夜间也足够冰冷。来往的路人都冻得缩头缩脑。

    那个男人却不一样。

    他动作舒展,仪态端庄,仿佛完全不在意冷空气一般。

    柔顺的羊毛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高领针织衫和西裤。

    明明是从头到脚的黑色,在夜色中却异常醒目。

    路人经过,纷纷回头。

    校服外面套着羽绒马甲的小女孩们叽叽喳喳:“喂喂,你看到了吗?他的腿,比我的命还长。”

    花言坐在电驴上,发了条信息。

    向怀谦转头,视线在街面上扫视一圈,朝着花言的方向高高举起手来。

    校服小女孩们目光跟着到花言身上,彼此对视一眼,嘻嘻哈哈互相耳语起来。

    花言眯起眼睛。

    她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脱口秀,里面说“我只想和我配不上的人谈恋爱。我希望大家看到我们的时候会说,哟,这个女的,有点东西。”

    小妹妹啊,你们是不是在悄悄地说,哟,这位姐姐,看起来有点东西?

    花言锁好电驴,朝着向怀谦跑过去。

    她一边跑,一边笑个不停。

    向怀谦好奇:“你笑什么?”

    “想到要吃饭了,高兴的。”

    向怀谦:……

    “你是不是想说我没出息。”

    “没有。”

    “真的吗?别人经常说我没出息。嘿嘿,你人真好,不会随便说人家不好。”

    “别人是谁?”

    花言鼻孔张大。

    一般来说不会追问这种事的吧。

    “……我妈妈。除了她也有别人啦,但主要是我妈妈。等一下,你眼里那是同情吗?不用啦。我才不在乎呢。知道吗,凡是说我不好的,我都当耳边风。”

    向怀谦笑了,“像是你会有的想法。”

    “你这话说的,好像很了解我似的。哼,你才不了解我!一个星期前你都不认识我。”

    “倒也不至于不认识……”

    两人跟着服务员在角落小桌坐下。

    向怀谦随意扫视,和隔壁桌上一双小眼睛视线相交。

    竟然是下午遇见过的那个邻居阿姨。

    阿姨坐的是圆桌,一桌大概七八个阿姨,看起来都是六十左右的年龄,顶着相似的小卷发,衣着风格也如出一辙的五彩斑斓。

    阿姨小声跟同伴们介绍:“这就是我刚跟你们说的,兰阿姐的外孙子。”

    阿姨们交换眼神,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哎呀呀,这后生长得真是漂亮啊。”

    “可不,当初阿英就是漂亮得不行。”

    “阿英当初嫁那个老板,好像是干工程的?现在发展怎么样了?这几年工程可不好干啊。”

    “不知道啊。没听兰阿姐说过。”

    “哎呀,说起来,兰阿姐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喜欢那个老板。”

    “嘘!小点声,人家会听到的。”

    她们的声音稍微小了一点,但是仍然字字清晰。

    “你们看他那件针织衫,毛感真好,我看是羊绒的,值不少钱哇。”

    “就是就是,看他那个气质,就是有钱的气质。”

    “兰阿姐去投奔外孙子,也算是过上好日子了吧。”

    “肯定的呀。还以为兰阿姐会固执一辈子呢,没想到最后还是想通了。”

    “想通了好,想通了好啊。”

    花言简直要爆炸。

    她偷偷去看向怀谦的脸色。

    ……有点恐怖。

    花言偷偷扯扯向怀谦袖子,压低声音:“我们换一家店吧。”

    向怀谦整理了一下表情,笑了一下,“不用。你不是说好久没吃云南菜了,很期待吗。”

    我期待的又不是云南菜!

    花言看着对方强作轻松的样子,只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

    “可是我不想吃了。走吧,我们换一家。”

    花言一把抓住向怀谦的手,拉着他直接出了餐厅。

    她紧紧抓着那只手,大步往前走,直到路人变少,灯光也被树木挡去。

    向怀谦脚步慢下来。

    他的眼睛藏在阴影里,幽暗深沉。

    “……她们说错了。阿婆没过上好日子。”

    花言心里一紧。

    “她来找我的时候,就已经检查出了肿瘤。”

    “我帮她找专家,她却不配合,说不想治了。”

    “她在我家住了三个月,身体恶化得很厉害,就去了安宁医院。”

    “然后……就过世了。”

    花言说不出话,只是继续紧紧抓着那只手,不愿意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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