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再见了,琥珀色眼眸的……

    作为私人领域,松之庭的天空不存在物流船,也没有土鳖的投影广告;奢侈的阳光尽数洒在整座山头,只要仰首,广袤的蓝天便一览无余。

    如此灿烂的景色,却不被李双所知晓。她的意识侵蚀率达到了惊人的99%,大脑早已无

    法理解一切;五彩缤纷的世界在她眼中褪成了深邃的黑,偶有幽灵在她视野内晃动;她尝试过与之对话,只能得到破碎的、无法辨析的音节。

    李双是迷失的旅人,身处永不迎来白昼的永夜,冰凉缥缈的风吹过,将她来时的脚印尽数埋葬。

    「正在识别——识别成功!识别结果为“程理”。」

    熟悉又陌生的琥珀色出现,李双崩坏的大脑强行将程理的脸投影在了视网膜前,孤独的旅人小心地捧着它,瞳孔中的猩红更加高亢地亮起。

    双目流下黑色的机油,李双自以为说的是:

    「程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实际发出的声音却是:“我。程——鬼。”

    绷着脸抽出扎在胸口的刀,鬼头莲对清水低声说:“我稳住她,你快逃!”

    不等对方回答,他将清水推到旁边,讨好地望向女孩:“李双,我很想念你。”

    李双温柔地把他抱进怀里,不住地重复:“冖,冖……”

    「太好了,太好了。」

    失而复得的喜悦令本就无法把握尺度的李双更是激动到发狂!堪比铁钳的臂弯寸寸绞紧,被按在发烫机械表面的鬼头莲,毛骨悚然地感到了窒息,但已经来不及了,任凭他怎么挣扎,李双都没有松手,远超人类的力量卡车般碾了过来!

    咔嚓。

    肱骨断裂,鬼头莲整条右臂无力地下垂。

    “XX!”鬼头莲痛得狂抽冷气,胸口的洞淌血淌得更加汹涌。

    “少主!”身上还插着刀的清水对李双怒目而视。

    “别管我!让你走你聋了吗?”鬼头莲抄起一把石子丢向她。

    “娥、一?”

    「你在和谁说话?」

    李双疑惑地松开怀抱,又提着他的衣领细细观察他的眼珠,眼神不像在看心上人,倒像收藏家打量新买的夜明珠。

    “放开他!”清水在战栗中握住刀柄,不顾鬼头莲惊恐的目光,决绝地将刀拔了出来,朵朵红梅在雪白的砂石中怒放!

    无法识别任何语言的李双忽然皱起眉:

    “唔——丝!醴!窝摩!山!山!”

    「你的义眼颜色变得好奇怪……真的好奇怪!它一定是沾到灰了!我帮你擦干净!我帮你擦干净!」

    她将大拇指摁进鬼头莲真实的左眼!不由分说地下压!

    深红的血泪顺着裂开的眼眶流下,巨痛顷刻沿着神经蹿了上来!哪怕是自诩铁骨铮铮的鬼头莲也忍不住大叫。他用机械外甲仅剩的动能玩命地推挤李双手腕,可她已非人身,又全无痛觉,他的反抗根本无济于事……

    “浮空船开过来!”双目通红的清水在通讯频道甩下这句话,对着李双提刀就砍!

    李双愣愣地望着红窟窿:“咦、程理,不嘶?”

    「一半程理……不见了?」

    铛!

    压切长谷部的刀刃砍在女孩肩头,徒留微不可见的划痕。戴安娜为李双制作的身体,从头皮到足尖,用的皆是顶级材料,不畏高低温,不惧刀枪炮。一把老刀而已,连躲避的价值都没有。

    被擒住的鬼头莲动弹不得,气喘吁吁的清水挥舞无意义的刀,而受击的李双巍然不动。三人身后的背景是熊熊燃烧的宅邸,整个画面滑稽又诡异。

    李双握住鬼头莲的手,仅剩半边的眉毛心疼地皱起:“乇——嘶、你,剃。”

    「那个时候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

    痛、屈辱,还半句也听不懂的鬼头莲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现在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走,还要被迫当别的男人的替身。按照上世纪黑/帮的老观念,他已经可以开始物色切腹刀了。

    见他一言不发,李双急急地搂住他,这次没有再折断任何一根骨头:“你纽湃以?我、泼严、么?不嘶——!”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又开始害怕我了么?不要害怕,我还是我。我的存在是真实的,记忆是真实的,所以爱也是真实的!」

    鬼头莲靠在她怀里,觉得一切都无比可笑,他爱她的时候,她从来不愿倾吐真心话,可他不爱她的时候,她却抱着自己喋喋不休。

    原来你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冷淡,你是有心的,只不过你的心只属于一个人,他死了,所以你心碎了。傻不傻啊,就不说我了,世界上男人不多的是么?他究竟何德何能,能让你为他做到这种程度?

    他对你而言,就如此重要么?重要到你甚至愿意牺牲自己的全部,来追逐一个幻影?

    从前鬼头莲觉得李双是捉摸不透的蝴蝶,轻盈、自由、不为任何人停留;现在他意识到,李双只是扑火的飞蛾,狼狈、愚蠢,还执迷不悟。

    正当他思考如何脱困时,他发现:李双的机械瞳孔会随着他的视线移动。鬼头莲还在大脑风暴,李双猛然回头,面无表情地握住清水下落的刀尖。

    “西嘶——茘?”

    「谁在插嘴?」

    印有紫罗兰家纹的浮空船出现在庭院上空,所有人都浸泡在灰色的阴影中。李双利落地抢回刀,重新走向“程理”。

    长长的绳梯垂在鬼头莲眼前,在地狱般的大火中,比蛛丝还要透明。

    “别任性了!快走!”

    鬼头莲呆呆地望着嘶吼的清水,那个总是体面又雷令风行的女人此刻难堪地跪在石子里,死死抱着李双的小腿。她的妆早就花了,总是冷静自持的脸庞无所顾忌地扭曲着,精心保养的黑发沾满污泥,昂贵的真丝衬衫变成了带血的破布,脚踝的仿真皮肤尽数裂开,露出难看的机械。

    鬼头莲想起来,她上次这么“不体面”,还是他10岁那年看剧,里面的女演员制作了非常精致的家庭便当,尝过万种珍馐却没吃过便当的他,将此事随口告诉了清水。谁知第二天,从没迟到的清水竟然迟到了两分钟,为了遮掩黑眼圈打了极厚的粉底,腕表的皮带还沾着面粉。

    “属下为您制作了便当,请品尝。”把哆啦A梦造型的便当盒塞进他怀里时,她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鬼头莲今年都19岁了,仍然可以清晰地回忆起,便当里是爱心型的玉子烧,底下垫着秋葵和四季豆,白米饭被捏成三角形,再用海苔装饰成熊猫;肉菜是奶酪鸡块,以及经典的章鱼香肠。

    那顿饭他吃得比平常慢三倍。放学后,清水主动问他味道如何,得到夸赞后,只有在自己考试拿满分时才会扬唇的清水,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啊。鬼头莲想。

    牵着他的手,把他从孩子变成男孩,再雕琢成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高中毕业的假期,他俩在北冰洋看极光,鬼头莲接过清水递来的啤酒,没忍住问她,以后会不会转岗干别的,或者结婚生子隐退,得到的答案都是斩钉截铁的不可能。

    鬼头莲不擅长在她面前隐藏真实想法,他直接傻傻地问了:“不会是因为我吧?”

    清水将啤酒一饮而尽。

    “对啊。”她这么笑着回答。

    该死!原来不止李双是飞蛾!

    鬼头连跪带爬地起身。

    感到阻力的李双在原地停下,左右环顾后,视线在清水身上定格,她举起刀,平静地下劈。

    在清水眼中,这一秒快如闪电,又漫长如山河变迁。

    “住手!”

    下落的刀卡在鬼头莲右肩,他半跪挡在清水身前,失去动力的左手死死掐着刀刃,脸上的表情不戴修罗面,也可堪称金刚怒目!

    “小莲……”清水的眼泪滚滚而下。

    “混账——”鲜血与痛楚在肩头蜿蜒,鬼头莲咬着牙,玩命地向上抬膝盖,以血肉之躯与李双对抗。

    “不准伤害我妈妈!”

    妈妈?

    清水怔住了,而李双的机械瞳孔骤然收缩,她的大脑不停地解析着这个词,手中的力道缓缓褪去。

    “可恶啊!”鬼头莲趁热打铁,咔嚓一声响!承载了无数历史的名刀,被他生生掰断。

    「正在解析“妈妈”——解析失败。」

    握着断刀的李双,无措地站在原地。

    什么是妈妈?

    妈妈很重要么?我有没有?

    「解析失败!解析失败!解析失败!」

    失败的红色窗格不停地弹在李双面前,循环往复的报错下,她的脑皮层也开始。明明没有痛觉,李双此刻却头痛欲裂!

    趁着她抱头蜷缩的功夫,鬼头莲架着清水逃向绳梯,刚往上攀了几步,就被人抓住了脚踝。

    仰头的李双目眦欲裂:“呢吗!”

    「你要背叛我吗!」

    半秒的纠结后,鬼头莲用破釜沉舟的气势摘下了自己右边的义眼,藏在手心。

    这一招果然有效,李双的表情从震怒转为迷茫:“程?在?”

    「程理,你在哪里?」

    鬼头莲向她展示义眼,又张开手。

    琥珀色的义眼,以及飞扑的李双,都随着重力坠进了地面。

    浮空船用最快的速度上升,在清水的帮助下,鬼头莲勉强爬进船舱。

    “小莲,不……少主,船上还有火炮,是否要攻击?”

    目不能视的鬼头莲靠在舱门边,带着热气的风吹拂他的刘海,也为他的鼻腔带来松林在火焰中燃尽的焦味。

    沉默良久后,他叹息着回答:“走吧。”

    祝愿我们下辈子都不当飞蛾。

    さようなら。(永别了)

    “好。”清水向驾驶员比了个手势,在他身旁坐下,替他眺望远处的海。

    “喝啤酒么?”清水问。

    “就医前喝酒不好吧?”

    “喝,还是不喝?”

    “……喝。”

    浮空船消失在天际,李双跪坐在地,并没有发现倒扣的义眼就在脚边。

    我在寻找什么来着?

    “那不重要。”心底的声音如是说。

    接下来我要去做什么?

    “去斩杀最后一只恶鬼。”

    最后一只恶鬼在哪里?

    “来这边。”

    李双爬向声音源头,又在中庭的水池停下。倒映火光的池水中,被扯下的修罗面与她静静对视,而她的面孔正好与它重叠。

    李双摇摇晃晃起身,笔直地穿过大火漫天的房屋。烈焰寄生在她仅剩的仿真皮肤,又点燃了后山的紫罗兰,开始只有一小簇,很快就漫山遍野地燃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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