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雨中序曲

    远处雷声沉浮,霜白的车前灯在灰黑的夜色中捕捉千万透明的雨丝,左右摆手的雨刷器像是投降的旗帜。伴着头顶的噼里啪啦,副驾驶的女孩吸掉最后一口可乐。

    “来看流星雨,流星没看见,雨倒是看见了。”

    无光的车内,没戴隐形视网膜的李双只能略微看到程理的侧脸,听到他小小的声音:“别那么刻薄嘛,下雨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你干的最正确的事,”李双平静地系回安全带,“就是挑了辆有顶棚的车,要开的是陨星,我们已经是落汤鸡了。”

    “回家了。”程理叹气。

    浮空车在漆黑的山路孤零零行驶,雨幕之中雾气弥漫。进入隧道,吵闹的雨声倒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聒噪的人声,以及爬满整片墙壁的广告。

    “怪可惜的,”李双浏览着社交平台,“130年才有一次的摩羯座流星雨啊……就这么错过了。”

    “小双,”程理目不斜视地盯着路面,“要是接受脑移植手术,你就能看到下一场了。”

    李双大大的切了一声:“谁要为了那种事做手术啊。”

    “你是不是害怕一个人?要不然我也——”

    “神经。”李双瞪了他一眼,“早说过了吧?再劝我做手术就绝交。”

    程理不再多言。五分钟后,车辆摆脱隧道,重新进入暴雨。遵守交通规则的程理将车停在无人的十字路口,李双抬起头,隔着层层雨幕,远处的高架桥如同游乐园的过山车,万千霓虹灯组成川流不息的人造星河,贩卖义体的芭蕾舞者投影在楼宇间踮起脚尖,隐隐能听到尖若鲸鸣的歌声。

    程理冷不丁扭头,手指的方向与华美画卷截然相反。

    “那里有片湖。”

    李双扫了眼地图,“月亮湖,之前好像想开发度假村的,花了大价钱请了设计师,结果投资人跑了,挖了个湖就停工了。”

    “怪不得,”程理把脸贴在车玻璃上,“岸边看起来很漂亮,开过来的路上都没注意。”

    “绿灯。”李双埋下头看手机。

    “小双。”

    “说。”

    “我们去湖里游泳吧?”

    ?

    不等对方回答,程理就开始转动方向盘,哗哗的水痕印在李双不可思议的脸上:“外面在下雨!”

    “下雨怎么了?”程理莫名其妙地反问,“又不是下冰雹。”

    “雨天就算了,还是晚上!你不觉得危险么?”

    程理欠揍地皱起眉:“顾虑好多啊小双,以前你可是台风天也敢去划夜船的人,现在雨夜游个泳就害怕了?没关系,你可以留在车里等我。”

    “谁害怕了!”勃然大怒的李双一拍大腿,“万一你溺水了老娘还得去救你,多麻烦啊!”

    “关心我啊?”程理咧开嘴。

    “傻子才关心你!”李双气鼓鼓地抱臂,“你自己去吧!淹死了我正好一个人回家吃夜宵。”

    “好嘞。”程理关闭车辆发动机,当着李双的面利落地解扣子。

    “你干什么!”李双真庆幸车里足够黑,将她的脸红藏了个严严实实。

    “游泳不得脱衣服么?”程理淡然地解皮带,叮铃咣当的声音如同猫爪,一下一下挠在李双胸口。

    无法反驳的李双只好闭嘴,借着微弱的路灯,她隐隐约约瞥到了程理赤裸的身体,肌肉轮廓似乎比上次在虹国看到的还要流畅几分,胸口有什么东西亮闪闪的,李双偷看了好几眼也没看清。

    “在看这个么?”程理贴了过来,展示脖颈挂着的海豚,“在水族馆一起买的纪念品,最近才想起来戴。”

    “噢。”李双咽了下口水,这还是平生第一次,她的视线无法在动物身上聚焦。

    “真的不和我一起去么?”程理眨巴着眼睛。

    “不去。”李双挪开眼。

    程理点点头,只穿了条内裤就下车了。望着雨中的背影,李双感到生气又好笑,没忍住拍了张照片,P上“裸男的救赎”发给他。

    发完图,又漫无目的刷了会手机,李双发觉程理下车已经是10分钟前的事,而他并未使用义眼发送任何消息,层层叠叠的雨水又阻隔了李双的视线,她根本就看不到湖,也看不到他。

    呼唤翠丝连接他的义眼,连接还失败了。

    这下李双没办法淡定地玩手机了,脑中各种各样的思绪低语着,最终对程理的担心占了上风。李双丢下手机,咬着牙冲进雨中。

    走了20米,李双终于来到木板钉制的简朴堤岸,要不是边上有个小小的路灯,平常人根本不会发现这还有座湖。

    金色的闪电划过夜幕,月亮湖在瞬间显出全貌,它远比李双想象中更加宽广和深邃。月牙形状的石头造景矗立湖心,往日的静谧浪漫在狂风骤雨中变得颓废而诡谲。

    更让李双心焦的是,她只能看到黑色的雨水拍打湖面,浑然不见人类的身影。

    三月份的歌城已经不冷了,但浸泡在雨里的李双却通体生寒。她现在非常后悔,早知道刚刚就该敲晕那个异想天开的二百五,一脚油门回灯塔。

    “主人,连接到程理的义眼,没有视频画面,位置大概在湖中央。”

    李双果断剥下衣服,头朝下跃进水面。

    身体短暂变凉了一瞬,紧接着她的脊椎就开始发蓝光,连带着四肢都暖和了起来。岸上要是有个路人,绝对会把正在游动的李双误认为某种生物,指不定还会取个“月亮湖水怪”的名字。

    李双浮出水面,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泼天的雨水让她略感窒息。腕表的手电开启,虽说这光在湖中微弱得像萤火虫,但有总比没有好。

    “程理!马上给我死出来!”颤抖的声音混着泥腥,随着涟漪扩散开,李双推开水波缓慢向前,唯恐错过湖面上任何动静。

    “主人,定位就在你脚下。”

    李双听得心都凉了,四周哪有程理的踪影?她一头扎入水中,一切都被隔绝在湖面之上,而湖面之下寂静无声。借着手电的光芒,她看到漂动的水草,沉底的石块,唯独没有她在意的人。

    怎么办……怎么办……

    李双还在思考对策,腕表居然罢工熄灭了!

    唯一的光源消失,也无法听到翠丝的声音,李双忽然就感觉自己很孤独。

    死之后的世界,是不是就是这样,永远一个人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

    上方隐约出现白光,李双循着它游去,快要触碰到水面时,听到有东西向她游来,她还没看清是什么,就被人搂着腰推上了水面。

    混沌的视野骤然清明,广告浮空艇在百米高空掠过,垂下的光为黑暗中的二人镀上银霜般的边。李双垂着头,双手扶在程理肩上,漫天的雨拍打她的脊背,仿佛想将她重新压入湖底,唯独托着她的男孩迎着她的面颊,绽放出肆意的笑容。

    “好玩吗?”程理眼睛亮亮的。

    “玩你个头!”李双把他的脸拉成饺子,同时紧盯他的左眼,“你的义眼出问题了么?我怎么连接不上。”

    程理在雨中笑得开怀:“不关掉它,怎么骗你下来?”

    绷着脸的李双在他肩膀捶了一拳,转身向堤岸游去。

    “别走嘛!”程理立刻拦住她,“来都来了!湖底有个有趣的东西,我带你去看?”

    李双用惯用的死鱼眼盯了他一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带路。”

    “得令!”程理向她敬了个礼,开启了义眼的远视模式。

    李双跟着他下潜,对方的眼睛在黑暗的湖水中发着光,简直和灯笼鱼似的。

    逐渐接近湖底,李双看到了一个老式公园椅,继续往前,还有空的花坛。正在李双疑惑这哪里有趣的时候,程理回身拉住了她的手,带着她向花坛侧边游去。

    “咕噜咕噜。”程理指着花坛边的空地,示意李双低头。

    李双好奇地凑过去,被人擦去的泥沙下,裸露出一条凹陷的字符——

    「52°13’14″S,23°9′25″E」

    李双意识到,恐怕这里曾是个小型公园,设计师多半还是华人,才会夹带这种自以为浪漫的谐音梗私货。无语的李双看向程理,发现这货正眼巴巴地回望,胸前还比着巨土无比的爱心。

    一颗近在咫尺,又无法触及的心。

    女孩落寞地垂眸,她的身体不动,长发却被水波推着向程理蜿蜒。察觉到湖水变苦,程理朝着她游去,摇曳的波光中,男孩向女孩靠近,身影决绝

    如步入黑洞。

    程理牵起李双的手,放在自己两颊。他的目光平静,又执拗到冷酷,与在极光剧院的水下如出一辙。李双凝视他的瞳孔,仿佛能听到弹匣插入枪械的咔嚓声。枪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枪已经准备好了。

    李双一直搞不清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程理感兴趣的,但现在想来说不定就是那一刻。从来都是孤身一人的人,遇到了一个不计较得失,刀山火海也愿意跟着下的笨蛋,即使是被命运倾轧了一辈子的李双,也会萌生出想要对抗全世界的心啊!

    正在李双庆幸现在流泪不会被对方发现时,程理猛然凑近,然后……

    然后做了个斗鸡眼……

    笑点被戳爆的李双狂笑出声,大量气泡从她的嘴角溢出,不清楚她义体极限的程理瞬间慌了神,死命拖着她回到了水面。

    “哈……哈……小双,你没事吧?”程理紧紧搂着她的腰,生怕她脱力沉进湖底。

    大雨滂沱,湖中的李双却笑得根本停不下来,她捂着脸,靠在程理颈窝抖肩膀。听到她的笑声,着急的程理长舒一口气,慢慢揉着她后脑的头发。

    “真受不了你……”心情平复的李双笑着与程理对视,雨水不停从他头顶流下,却无法冲淡他眉间的温柔。

    无措的李双不好意思地低头,惊恐地发觉,自己被他抱着就算了,两个人还都只穿了内衣!

    这这这有点太那个了!

    心跳即将盖过雨声,李双果断推开他,却被对方更加用力地捞回了怀里。李双被迫挂在他肩头,程理的心跳刺破肋骨与皮肤,毫无保留地传了过来。

    “小双,”程理贴着她的耳朵,“我爱你。”

    “知道了!”李双突然就很烦躁,“同样的话别重复那么多遍。”

    “我想亲你。”

    李双愣了愣:“不行!”

    “反正你也快死了,”程理嘴唇翕动,语调既像讨好,又像蛊惑,“死前和我接个吻,也无所谓吧?”

    黑夜漂浮在水中,连自己都无法感知的李双,却能触碰到程理温热的身体,目睹他幽幽发光的瞳孔。在这一刻,李双理解了人人都说蠢的飞蛾,阴影中的生活实在太冷太冷了……冷到明知那束火会将自己烧干净,仍然决绝地扑向温暖的死亡。

    即使是理智的蝴蝶,偶尔也会想与火共舞啊。

    雨声真是太吵了。李双想。

    吵得她完全无法思考。

    李双勾住他的脖子,低低地嗯了一声。

    闪电再次莅临人世,没有抬头的李双错过了黑夜转为白昼的刹那,也错过了程理脸上——

    锐如刀斧的盛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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