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临终过家家

    晴日的太阳暖洋洋淌进来,海鸥轻啄阳台的玻璃门,天花板的披萨店贴花纸银光熠熠。李双抱着被子,心想够劲,老娘又多活了一天。

    拌着海风刷完牙,李双捧着咖啡靠坐沙发,准备阅读《预防赛博精神病的心灵堡垒》。没过多久,灯塔外传来浮空车撕裂水面的动静。

    李双平静地翻过一页书。

    电梯门开启的速度比想象中快了30秒,而步伐相较以往却重了三倍,李双疑惑的视线从书本中挪开,正撞上程理“杀气腾腾”的脸。

    “你的苦衷就是这个么?”程理红着眼睛展示病例,三百万一台的手机拍出来的照片模糊得像座机。

    李双猛地捏紧书页,又颤抖着将它抚平。

    “你等我一下。”将咖啡放进茶几,李双跑到梳妆台,从最深处取出橙色礼物盒,撕掉正面“Happybirthday”的标签,双手递给程理。

    “这什么?”程理皱着眉问。

    李双用礼盒捅他的手:“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程理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有些粗鲁地撕开缎带,里面是个奢侈品品牌的钱包。他恍然想起,李双和他第一次相遇时,他从小混混那偷来的钱包仿的就是这个款式。

    “里面还有东西噢。”李双嬉皮笑脸地补充。

    程理气压极低的脸色略有缓和,李双这人时不时就喜欢搞点恶作剧,没准这也是她和戴安娜串通好的,角落里指不定摆着十几台相机,就等着记录他的反应呢!

    他的美好想象,在摸出钱包夹层里的“联邦众合国永久居住证”时破灭了。

    “Surprise!”李双夸张地鼓起掌,“你一直想要这个吧?恭喜你彻底脱离黑户身份,可以合法地回老家啦!”

    程理抽出绿色塑料卡,嗤笑了一声:“怪不得我一个黑户能上去虹国的飞机,原来你早就安排好了……”

    “嗯嗯,”李双骄傲地抱起手臂,“其实给花婶她们办的——”

    女孩的话才说到一半,程理就快步冲到阳台,哐当拉开门,吓得正在吃午餐的海鸥纷纷起飞。

    夹着证件的钱包扑通坠入海中,泛起的涟漪很快被浪潮吞没。

    应该大发雷霆的李双,像座破庙似的,窘迫地立在原地。

    不带丝毫留恋地合上门,程理重新走到她面前,“要不是我今天不小心看到你的病例,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告诉我?”

    李双自顾自剥着手指,“大概……头七那天?你还来得及给我献束花。”

    程理怒极反笑,“李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说的俏皮话很有意思?是不是觉得自己看淡生死的模样特别潇洒特别酷?还说我们是朋友,你有哪怕一秒钟真正把我当成朋友么?我认为墓前献花这种事交给朋友还是太小题大做了,你应该交给花店和外卖员,反正你很有钱,他们能给你送365天不带重样!”

    李双有提前思考过,真相败露的时候她该如何面对程理。如今这一刻真的到来了,她却只想保持沉默。

    “说话啊,争辩啊,骂我啊!”她的回避让程理更加恼火,“你平常不是很能说么?谈判术,心理学一套一套的,现在开始装死了是吧?”

    对方不回应,失去理智的程理直接上手擒住她的肩膀,“隐瞒这一切对你到底有什么意义?回答我!”

    炽热的体温融化了李双冰封的面容,她缓缓抬眸:“你不也是这样做的么?”

    往日唯唯诺诺的程理此刻锋芒毕露:“我记性不好,我做了什么你说出来,现在就说!”

    “那部电影,你隐瞒了真正的结局。”李双不急不缓地回答,“瘫痪的男主角安乐死了,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和女主角幸福地生活下去……看吧,你明明也更喜欢美好的谎言。”

    “哦——”程理恍然大悟地拉长声音,“比起早点告诉我,让我陪你共渡难关,你觉得粉饰太平更好。只要不说出来,你就没有生病,只要没人知道,大家就不用面对真相。李双,你XX烂剧看多了吧?你没有主角光环啊!你就是个普通人!这世上没有魔法,生活也不是编剧手里的键盘,你死了就是死了,不会有反转,也不会有第二季,你明不明白!”

    “我就是——”李双捂住青筋狂跳的额头,然后用力推开了他。

    “太明白了!你个没有坐过轮椅,改造率10%都不到的人少来高高在上地教训我!是我想变成义体使用者么?是我想患排异病么?

    我有的选吗?如果不改造,我根本活不到现在!”

    李双悲怆地瞪着他,积攒已久的不满尽数爆发:“天真的人从来不是我,而是你!我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现在我要死了,想丧事喜办有什么错?说我粉饰太平,非要我每天哭哭啼啼,连下葬的那天都在流泪你才满意吗?”

    “说到底,”程理下巴都在战栗,“你就是在乎自己的面子。蠢不蠢啊?面子能当饭吃吗!”

    李双竭力平复情绪,一字一顿说:“你管那叫‘爱面子’,我管那叫‘守住尊严’。我绝不允许自己丑态百出,哪怕是面对死亡。”

    “这就是你叫停脑移植手术的理由?戴安娜都告诉我了,起初你是同意的,后面突然就取消了。”

    “程理,”李双深吸一口气,“脑移植手术不是解药,它是掺了一滴解药的毒药。美洛蒂丝跨过去了,代价是她被困在意识空间18年,但即使是这样,她也是万中无一的超级幸运儿,大部分做手术的人都死了!或者变成尼克那样的赛博疯子!我不去搅浑水,还能以20%的人类身份死去,非要躺上手术台,我就会变成100%的怪物!”

    “你为什么对自己一点信心也没有?”程理伸出的手被李双拍开,“成功案例不光有美洛蒂丝,不还有莱茵和松原未来么?”

    “因为我一直很倒霉啊!”李双觉得自己像是案板上的猪,被名为程理的刀剖得块块分明。

    “6岁瘫痪,全家死光,多年来为了生计不停地受伤,换器官是家常便饭,噢对了我还麻药耐受,手术后半段基本得靠硬扛。好不容易熬到23岁功成名就,突然就命不久矣了。我真的不想和你卖惨,我知道你也挺不容易的,但是不好意思程理,我XX比你惨多了!这样的人生,我有什么底气觉得自己是能鲤鱼跃龙门的幸运儿?”

    心脏钝痛到缺氧的程理跪在地上:“我……我理解,你只是太绝望了。没关系的小双,真的没关系……我会陪在你身边,我会说服你去做手术,今后任何困难我都会与你共同面对。”

    李双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仿佛守城的将军藐视城下的敌军。

    “我不会被你说服的,死了这条心吧。程理,你的执着只会加重自己的精神负担。说到底,我的死亡与你毫无关系。”

    “当然有关系!”

    程理骤然抬首,原本清澈如溪水的琥珀色眼眸变成了泥浆翻滚的池塘。

    “因为我喜欢你啊!”

    李双脸绷得像拉到极致的弓弦,她最不想听到的话还是落地了。

    程理几乎在咆哮:“你别搞得好像毫不知情一样!昨天我打算和你表白,你跑了,跑去和别人约会,我像个白痴一样等了你六个小时!但这些我都认了,我也让你等过我,我活该!”

    仿佛是担心李双不相信自己,他爬到沙发边,打开手机备忘录,擦去屏幕上的冷汗,大声将改了又改的告白词念了出来:

    “李双,截止2月10日,我们已经认识了152天。这是一段又长,又不可思议的时光。说来也好笑,刚开始我那么怕你,做梦都想从你身边逃走。但随着相处时间变长,我意识到真正的李双强大、无畏、讲义气,还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大部分人都被你凶巴巴的外表吓跑了,我庆幸我没有,我看到了你比金子还闪耀的心。”

    “我不想听。”李双背对他紧捂耳朵。

    程理把手机一扔,强硬地掰着女孩手腕,同时将早就滚瓜烂熟的后半段背了出来:

    “认识你是我这个倒霉蛋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我知道在你看来我很没用,但今后的日子还很长,我会努力成长为足够让你依靠的人。李双,我喜欢你,你的优点我喜欢,缺点我也喜欢。朋友关系就到此为止吧,让我成为……”

    程理忽然停了下来,他贴近观察李双的表情,嘴角带着崩溃到极点的笑意:“很可笑是不是?我做着关于未来的美梦,你的生命却在倒计时。你把我拐回家的日期,就在你确诊之后几天。李双,你其实不想要朋友,也不想要恋人,你只想要个木偶陪你玩临终过家家。”

    “你可以这么想,”李双直视他淬血的双目,“看清了?看清了就滚吧。”

    “我不会离开你,”程理目呲欲裂地摇头,“李双,我一定要让你活下来。”

    李双整张脸涨得通红,像是吹到薄如蝉翼的气球,只能放弃与对方角力,徐徐跪坐在地。

    “你在期待什么……”李双喘着气,低低地说,“你觉得我活下来就会爱上你么?我确实早就知道你的心意,但没有回应,就已经是答案了。”

    程理紧搂她的腰,跪在她面前:“你不喜欢我还亲我?”

    “早知道你会胡思乱想,我就不那么做了,”李双别开脸,“都说了只是慰问,毕竟你刚死里逃生。”

    “当时在虹国,”程理不死心地问,“你为什么要下车?”

    “落东西了回去拿不行么!”

    程理古怪地笑起来:“你对我那么好,遇到危险挡在我面前,我去卖血你大发雷霆,我不相信你不喜欢我。我拥抱你,你也不排斥,就像现在一样!”

    李双猛然施力,将他压进地毯,她在上而程理在下,宛如凶虎准备撕咬猎物。

    “再说一遍,我对你没有半点感觉,你感受到的所谓温情不过是我的体面,换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同。听懂了么?你,并不特殊!”

    在李双全力的压制下,程理动弹不得,只能靠嘴反驳:“不对——”

    “闭上嘴听我说!”李双凶狠地打断他,“至于你说我不排斥拥抱,因为我是个卑劣的家伙。我很享受,行了么?我、我享受死之前有人爱我,那不代表我必须……必须……”

    “爱你……”

    无法抵抗的眩晕终于还是攻破了李双的意志,她的双臂脱力,鲜红的液体从右侧鼻腔滴下,砸进程理颈间。

    躺在地上的程理顺势接住瘫软的李双,如同怀抱失去双翼的天使。

    “求求你,小双……”程理躺在阳光织成的画锦里,蹬着腿哭的模样像个孩子,“不要死!不要离开我……”

    虚弱的李双把头埋在他胸口,谁也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一点也不喜欢程理,一点也不……”

    云层缓缓遮住艳阳,环绕灯塔飞行的信天翁恰似一场暴雪。风浪稍歇时,它们会俯冲刺入海面,或挟小型鱼类吞入腹中,或被狡猾的虎鲸拖入深海。物竞天择,优胜劣汰,千万年来皆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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