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露丁格尔与杰密尔顿……

    忍着腹部的灼烧感,程理用最后的力气,将轿车停在路边。

    “呼……”程理摸了把腹部,艳红像针一样刺进所有人眼球。

    “我、我去后备箱拿急救包!”佐伊率先反应过来,哆哆嗦嗦地扭头。

    “打急救电话!”不知何时跳下车的露比梆梆两记敲在副驾驶门上,犹如敲在发懵的杰克斯脑袋。

    在众人齐心协力下,程理终于被拖到空地平躺。

    “我、我流了好多血。”程理的肾上腺素褪去,难捱的痛楚一波一波涌上来。

    “最近的医院急救车满了,远一点医院刚出发。”杰克斯手脚冰凉,“大概要四十分钟。”

    “效率太低了吧!”佐伊痛骂。

    “这里实在太偏了……”

    “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露比扯开佐伊递来的急救包,用剪刀剪开他的上衣。

    “程理,”瞳孔逐渐失焦的程理勉强勾了勾唇角,“我都去过好几次诊所了,你……你还没记住我的名字么?”

    露比不好意思地抿嘴:“我现在记住了!”

    最后一刀划开衣物,程理的上半身彻底裸露在空气中,露比凑近抚摸他的躯体,确定只有腹部一个弹孔后,严肃地说:“必须止血!”

    露比用纱布摁在淌血的伤口上,突如其来的按压让程理眼前一白,他想喊两声缓解疼痛,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嘶的哀鸣。

    “佐伊,按住这里!用力!”露比松开手,将绷带紧紧绕在程理腹部,“你叫——”

    “杰克斯斯派洛!”杰克斯主动自报家门。

    “帮我把他侧过来,”露比用同样十二分的认真摸遍程理后背,“太好了,不是贯穿伤!我们得赶紧送他去医院!”

    “谁来开车?”佐伊问。

    死寂在众人中蔓延。

    “我……”程理举起手,可他堪堪坐直身体,整个人就向后栽去。

    “伤员不可以乱动!”

    在露比的指挥下,三个孩子手忙脚乱将程理搬到后座,佐伊搓着手:“不然我来开吧!我开过碰碰车!”

    “游乐场里那种?”杰克斯瞪大了眼。

    “对,应该大差不差吧?”

    资深车辆爱好者杰克斯大吼:“差多了!”

    露比挤进后座,将程理的膝盖架在自己大腿上,同时死命按压着他涓涓流血的伤口:“刚想起来,我家车有自动驾驶!”

    “恐怕用不了了,”杰克斯盯着车载系统上的弹孔,“都冒烟了……”

    “谁有手机?”佐伊坐进驾驶座,“我现场上网看教程!”

    杰克斯把手机解锁递给她,坐进副驾驶。

    满手是血的佐伊试了好几次才在视频网站正确输入“新手怎么开车”,反戴鸭舌帽、嬉皮笑脸的男网红对着镜头呲个大牙:

    “嗨朋友们,我是你们的赛博教练——”

    佐伊果断拉进度条。

    “对了,请务必记得订阅我的频——”

    “怎么那么多废话!”佐伊继续拉进度条。

    “总之就是这样,你学会了吗?”

    ???

    佐伊差点吐血。

    “程理!保持清醒!”露比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再不去医院他就没命了!”

    “我、我在学!”佐伊拧着眉,紧盯手机。

    急促的呼吸,血滴砸进脚垫的脆响,傻X男网红聒噪的台本,以及佐伊猛啃指甲的咔嚓声,整个轿车内吵闹到无以复加。杰克斯恍然觉得自己不是在最爱的车里,而是在炮火连天的战壕,他肩头也不是安全带,而是士兵的步枪。

    杰克斯呆呆地回头,盼望着能看到程理一如既往温和的笑脸,却只看到了他下垂的、没有血色的手臂。

    把脚抽筋的他从海里拖出来的,是这只手。

    在更衣室拦住科尔多霸凌的,也是这只手。

    杰克斯猛然下车,一路小跑去到驾驶座,拽开了门,“我来开,你用手机导航最近的医院。”

    “你会开车?”佐伊迅速爬到副驾驶。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会还是不会,毕竟我考了三次驾照都没过。”杰克斯拍了拍发麻的下巴,强迫自己冷静地注视仪表盘。

    “我相信你可以的!”佐伊拍他的肩。

    “好,那我也……”

    车内镜中的程理被裂纹分割成了上百块,杰克斯深吸一口气,坚定地挂上前进档。

    “相信自己可以!”

    油门被踏下,轿车却没有如杰克斯所想向前,反而开始原地轰鸣。震颤中,所有人的心都跌到了谷底,杰克斯满头大汗,喃喃着不应该啊……

    “我懂了!”他一拍脑袋,关掉了手控刹车,车轮果然开始正常滚动。

    “啊啊啊!”佐伊激动地发出毫无意义的大叫。

    “没错就是这样,”兴奋的杰克斯紧握方向盘,双眼充血,“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程理的失血速度远超露比预期,她没办法,只能冲对方耳朵喊:“你手机里有我妈电话吗?我要问她当下还有什么急救手段。”

    气若游丝的程理嗯了一声:“0101。”

    用这串数字解开了锁屏密码,露比打开免提与投影,把手机塞给佐伊:“妈!我是露比!别的话晚点再说!程理腹部中枪了,流血流得很厉害,我已经做了急救,还能做什么?”

    另一端的戴安娜神色严峻:“确实很严重,急救包里有没有蓝色的针剂?”

    佐伊将急救包翻了个底朝天:“找到了!”

    “直接扎在他身上吗?”露比问。

    “不,这药必须进入血管才有效,”戴安娜撸开袖子,指着手臂内侧的贵要静脉,“从这里注射!”

    听到这话,露比愣住了:“我、我不擅长打针。”

    “什么叫不擅长?”戴安娜也愣住了,“你不是经常帮病人打针么?”

    “因为我怎么也打不好,所以这活都丢给哥哥了……”露比涨红了脸,声音越来越小。

    杰克斯专注驾驶,程理彻底昏厥,佐伊沉默着,车内静悄悄的,气氛史无前例的尴尬。

    “总得试试吧,”戴安娜无奈地叹气,“先扎压脉带。”

    露比硬着头皮操作,自责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要是约书亚在场就好了……”

    “露比!”佐伊和戴安娜同时大吼,前者抢在后者前继续:“这里没有约书亚,也没有南丁格尔,只有你露比王!你就是最好的医生!”

    “就因为你总对自己没信心,”戴安娜恨铁不成钢地捶胸口,“我才不想让你进娱乐圈受人欺负啊!”

    温热的液体滚滚而下,又在下一秒被露比使劲擦去,她握着针剂,铿锵地说:“明白了,交给我吧!”

    轿车剧烈晃动了起来,针头差点扎进程理下巴,好在露比稳住了。

    “怎么回事?”佐伊握着车前顶扶手。

    “泥土路太颠簸了,”杰克斯加足马力,一口气回归正常高速的路面,“请继续!”

    接下来的路果然变平稳了许多,连带着露比焦躁不安

    的心也慢慢平复。

    “针尖斜面朝上,”戴安娜隔着屏幕指导女儿,“以15°角刺入,不要害怕!扎错了就拔出来。”

    回忆着人生中为数不多成功的注射经历,露比默念着“冷静,冷静”,缓缓向静脉推入针头。

    “我成功了!”露比又哭了,不过这次是喜极而泣。

    “非常好!”戴安娜的投影摸了摸露比的头,“匀速注射药剂,不要太快,也不要太慢。露比,你为他打的这针,相当于从死神手里夺回了半个小时。”

    “嗯!”露比把针收好,重新按住程理的伤口。

    “燃油的消耗速度不对劲,”杰克斯神色僵硬,“我们的油箱恐怕漏了……”

    “能撑到医院吗?”佐伊问。

    杰克斯没有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踩油门。

    大家默契地安静下来,车内仅余杰克斯猛踏油门的动静,可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无法延缓车速的降落。

    轿车还是停住了。

    “不行!动起来!给我动起来!”杰克斯从来没有那么生气过。他当然知道自己一无是处,又胖又黑还爱慕虚荣,自诩爱车人,却连驾照都考不到。除了雅各布,没人愿意听他说话,可雅各布上大学去了,所以他又变成了孤身一人。

    杰克斯时常想着:这样没出息地活一辈子也挺好。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好不容易战胜自己一次,好不容易得到一个朋友,上天却要残忍地收回一切?

    凭什么?凭什么!我不甘心啊!

    他疯狂地拍打仪表盘,可这辆车不仅燃油耗尽,电力也在战斗中清空,连喇叭都无法叩响。

    “不准死!不准死……”趴在最爱的方向盘上,杰克斯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恸哭。

    「Icecream,icecream」

    「Bunnyfavoriteicecream」

    (冰淇淋,冰淇淋,小兔最爱的冰淇淋)

    远处悠悠传来洗脑的广告曲,印着卡通大白兔的冰淇淋房车从地平线另一端驶来。佐伊和杰克斯一左一右飞下车,在高速路正中不要命地挥舞双手。

    房车在路边停下,穿着不合身橡胶围裙,身躯壮如战神的男人探出车窗: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孩子们?”

    —————————

    “唔……”

    被滴滴声吵醒的程理眯开一道缝,眼前的天花板陌生又熟悉,他稍微活动了下身体,浑身的骨头就发出了唉声叹气般的咯吱声。

    “醒啦?”

    朝思暮想的人骤然闯入视野,穿着病号服的李双脸上青青紫紫,手背还打着点滴,可怜兮兮的模样只比躺在病床上的他好那么一点点。

    “小……”程理想呼唤她,但很快意识到自己喉咙干涸,脸上还戴着呼吸面罩。

    “别强迫自己说话,”李双拖着输液架在床边坐下,她牵住程理手掌,细细摩挲虎口。

    “警察把医院封了,阖家的竞争对手会替我们把不人道的克隆实验大肆宣扬的,以后不会有人再抓露比了。关于你,好消息和坏消息,想先听哪个?先听好的就眨眨眼。”

    程理眨了眨眼。

    “好消息,你现在睡的地方是本人的御用病房,治疗费戴安娜全免。坏消息,打中你的虽说只是弹跳的弹片,但位置很不妙。为了保住你的命,我做主给你更换了部分义体内脏。从今天开始,你和我一样是正儿八经的义体使用者了。”

    程理给了李双一个“就这”的眼神。

    李双浅浅地笑了起来:“我听她们说了,扛着枪伤开车,蛮英勇的嘛!和之前的发疯行为功过相抵了。本老板大发慈悲,本月不扣你奖金!”

    程理满意地点了点头。

    往漆黑的窗外瞄了眼,李双忽然古怪地说:“你知道么,你做手术是昨天的事。再过十分钟,就到第三天的午夜了。”

    程理脸上浮出一个问号。

    读出对方的不解,李双眼神飘忽:“我的意思是……如果这十分钟内我们没有拥抱的话,你就断掉了一天,虽然断掉了也不会怎么样。”

    ?

    程理听得哐哐冒汗,心电图的波形都陡峭了起来。

    “但你现在动不了吧,”李双用发尾挠他的脸,“我单方面……好像也有点奇怪,所以……要不要换成别的?”

    程理无所谓地点头,心说财大气粗的李双多半又要使用钞能力了。

    “你同意了噢。”李双搓了搓手,慢慢朝他贴了过去,夹杂着铁锈的花香强硬地挤入程理鼻腔。

    凑得好近……咦?

    完全出乎程理预料的事降临了。

    李双轻轻推开他额前的发丝,阖上眼的睫毛轻颤如蝶翼。迎着程理错愕的目光,她的嘴唇阳光般落下,与他的肌肤温柔地相触,发出了短促,又足够两个人听清的声音——

    “啾。”

    心电图机开始狂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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