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婚礼的葬礼

    李双凝望白色的天花板,熟悉之余又有点迷茫。

    我不是在警局门口么?怎么突然跑到戴安娜的诊所了?

    好沉重……无论是身体,还是呼吸。

    李双奋力转动眼珠,视线在浸满消毒水的房间划过,黑色的、层叠如海浪的连接线将她的身体包裹,犹如置身蛛网。

    她的意识被延展、再延展,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可视化,她能清晰地看到心房的每一次收缩,能听到血液被泵入主动脉的响动,新头发刺破头皮的痛觉也被无限放大。

    原来我只是一团肉。李双有些惆怅。

    “不……”

    谁在哭哭啼啼?

    李双终于将混沌的目光定格,金子般的阳光在男孩孤单的肩头泼洒。他握着自己的手,佝偻着背,哭得何其悲怆,眼泪颗颗落在她手背,又顺着皮肤滑进手心。

    是……程理。

    不知为何,李双的“超感”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莫名其妙的多愁善感也被冲刷殆尽。记忆回溯,她瞄了眼身旁的仪器,震惊地发现,距离她从莱茵大厦逃离居然已经过去了八天!

    李双对自己的倒下毫无印象,但用脚指头猜也知道多半是因为排异病、义体锁导致的过热之类的。

    运气不错!我还活着!李双很高兴。

    可她的喜悦很快就被程理的眼泪冲散。

    你为什么哭得那么难过?

    李双蹩眉。

    等我真的死了,你也会像现在一样流泪么?

    猝不及防的,李双想起一件很吓人的事:鬼头莲企图强吻她的时候,她连身体都动不了,意识却推着她喊出了程理的名字,这是为什么?

    明明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

    “小双……赶紧醒过来吧,我、我们都很想念你。”

    李双呆呆地望向程理头顶,处于他掌心的手逐渐滚烫,像是在岩浆里翻滚。

    这份炽热,究竟是来源于友情,还是程理?

    李双知道自己快破功了,一向勇往直前的她第一次觉得当个缩头乌龟也挺好,她实在不清楚该怎么面对眼下的状况。就好像手握彩票,刮开之前可以用它做各种美梦,刮开之后,就要面对冰冷残酷的现实。

    那就……先不刮了。李双想。

    反正她的人生很快也要过期了。

    李双赶紧阖上眼,学着无数肥皂剧演的那样颤动小拇指,程理果然立刻直起身。即使她看不见,都能感觉到伽玛射线般热切的打量。

    “你醒啦?”

    “这是哪?”李双悠悠睁眼,装模作样地问:“我怎么了?”

    “小双!”程理激动得满脸通红,“别担心,你已经安全了!这里是王医生的诊所,你因为脑使用过度,加上义体过热严重,导致心脏停跳了。还有……你已经昏迷八天了。”

    “该说不说,睡得还挺舒服,”李双最大范围内伸了个懒腰,“嗯?我的腿回来了?”

    “作战成功,你的通缉被国务卿解除,”程理快速抹掉眼泪,“我回了一趟灯塔,把你的备用腿取过来了,现在你可以正常行走了。”

    “爱哭鬼,”李双小声嘟囔,“对了,你——”

    李双话还没说完,程理突然噌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我去喊王医生和斯塔!”

    接着这小子头也不回地跑了,像一阵掠过花田的风,只余徐徐摇晃脑袋的朝颜花。

    李双盯着自动闭合的门,心说这人真难懂。

    两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惊喜的斯塔抢在王医生前挤进房,看到李双惨兮兮的模样,眼泪汪汪地凑过去拥抱她。

    “臭丫头,这一觉睡得太久了吧!”

    “我又不是故意的,”李双笑着拍他的背,“吸鼻子的声音太响了!想让我失聪么?”

    “昨天我还在这吧唧嘴吃苹果呢,也没见你有反应。”

    程理站在斯塔身后,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李双察觉到他在刻意回避与她对视,心不在焉地回答:

    “下次试试榴莲吧。”

    斯塔面露狰狞,“你还想有下次?”

    “各位,”检查完各项指标的戴安娜跳出来控场,“作为主治医生,我要和我的病人聊一聊,无关人员请回避。”

    程理一声不响地出去了,斯塔的屁股却和粘在座椅上了似的一动不动。

    “怎么都盯着我看?”斯塔猛然瞪大眼睛,“原来我是无关人员吗?”

    “是不是无关人员两说,”戴安娜双手抱臂,“聊一聊当然不止口头,还包括检查身体,指不定要脱衣服,你确定要留在这看么?”

    斯塔头也不回地跑了。

    戴安娜将门反锁,回过头的时候脸上写满了“你知道我要说什么”,李双心虚地抓紧被子。

    “多的也不说了,”戴安娜摸出来一只新手表,“给你个新的,不收钱。”

    李双如获至宝地接过,小心翼翼地问:“我的生命指数还剩多少?”

    戴安娜替她整理乱糟糟的头发,“戴上不就知道了?”

    李双停顿片刻,然后一鼓作气将表戴好,最后用力按下启动键,看到赫然跳出的红色34,她心情复杂地捂住胸口。

    “你的身体情况比我想象中好一点,”戴安娜坐在她床边,“我还以为被通缉这段时间你每天都高强度运动呢。”

    想到出租屋的时光,李双垂下眼眸。

    “有个好心的笨蛋帮了我很多。”

    “好吧,不过另一件事你得知晓,”戴安娜举起李双的右手,“为了修复掌心的洞穿伤,以及义体被熔断的缺口,我给你进行了新的改造手术,以后你的右手可以看电影了。”

    “那么代价呢?”

    “你现在的义体改造率是79.8%,距离变成赛博精神病就差临门一脚,”戴安娜严肃地说:“把松之庭的工作辞了,专心等待脑移植手术吧。”

    “松之庭已经将我除名了,”李双反应平淡,“至于脑移植手术,我放弃了。”

    “什么!”戴安娜拉扯李双的袖口,强迫她看向自己,“你在开玩笑么?我知道脑移植手术成功率低,你也不能——”

    “成功率低不是主要原因。”李双摇了摇头,将这段时间的遭遇简略告诉了对方。

    “我承认我害怕了,”李双低着头剥手指,“我不想变成没有人性的怪物,不想成为任何人操纵的对象,也不想独自面对几近永恒的生命。所以……就这样吧,定金归你了。”

    “你……”

    戴安娜很想斥责,或者温言软语劝阻她两句,可她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们彼此都很明白,绝症之所以是绝症,就因它冷酷到极致的不偏不倚,不以任何人类的决心与挣扎而动摇。

    “好啦,”李双仰起脸,眉宇间是如释重负的浅笑,“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运气不好我认了。你不必伤心,也不必为我难过。”

    戴安娜呆呆地看着女孩的脸,过往的记忆闪现又褪去。

    阴暗沉默的她、活泼倔强的她、百折不挠的她、满身鲜血的她,最后再到无奈微笑的她。

    我要失去这个孩子了。戴安娜想。

    —————————

    穿戴整齐的男人坐于单人沙发中,深灰色大衣与哑光皮鞋一丝不苟,脚边摆着半人高的行李箱。他平静地注视素色壁炉正在熊熊燃烧,橘红的火光倒映在他的瞳孔中,犹如瓷碗的裂纹。

    透明茶几上的手机还未息屏,界面久久地停留在短信窗格,内容为:

    结婚纪念日快乐。——黛比

    客厅大门悄然开启,先迈进来的是一只酒红色的锻面高跟鞋,鞋跟仅有5厘米,鞋面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正适合它古典又娇小的主人。

    哒、哒、哒。

    高跟鞋的主人步伐极其缓慢,水晶吊顶在她腰侧生出优雅的银色鳞片,她的黑发与黑裙融为一体,像是夜色中怒放的大丽花。

    里卡多连头也没回,“我以为你会换张脸的,还用原来的,也太堂而皇之了吧。”

    黛比撩起黑色头纱,扶住丈夫的肩膀,朱唇轻启:“怕你认不出来,我可是很贴心的。”

    “我当年就是被你这张楚楚可怜的脸骗了啊。”

    “我又何尝不是呢?”黛比无所谓地在他身前跪坐,下巴贴在他膝盖上,眨巴漂亮的眼睛。

    “我都冠夫姓了。”

    客厅内陷入沉默,片刻后里卡多开口:“你穿得像是来送葬的。”

    “说得没错!”黛比直起身,笑容满面地展示她精致的蕾丝边手套,“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让我们的事有个了断。”

    里卡多嗤笑,“你终于肯签字离婚了么?”

    黛比歪着头,沉沉地看向他,“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里卡多别开脸,“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黛比摊开手,“也没什么,只是某人嗑了点东西,和你一样看到了我拆脸的过程,而床头柜恰好有把枪。”

    “你想报复我,就不能换个办法?买凶杀妻,真亏你想得出来。”

    “原本我不想把事情搞得那么复杂,我都找好杀手了,”黛比咯咯笑起来,“谁知道正好讨厌的家伙居然自投罗网,我就将计就计咯。”

    “黛比这个人……究竟存在么?”

    一向快言快语的黛比没有立即回答,她盯着丈夫看了许久,最后很轻很缓地回答:

    “存在的噢。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曾是我的未婚妻。”

    “她已经是个老婆婆了么?”

    “没熬到变老就死啦。”

    “你杀了她。”里卡多笃定地说。

    黛比笑着反问:“我为什么要杀死我心爱的人?”

    “因为你是个胆小的自私鬼,”里卡多直视她冰冷的眼眸,“你希望她永远陪着你,所以你哄骗她走上了手术台,一条不归路。”

    黛比皮笑肉不笑,“既然猜到了,又何苦要问?”

    里卡多长长地叹了口气。

    黛比突然有些烦躁,她起身,从酒柜取出一瓶“清醒梦”。清醒梦是勃良第出产的黑皮诺红酒,酒香浓郁,口感层次丰富。

    酒庄老板是个颇有追求的老古板,为了追求质量,一年仅对外销售5000瓶,千金难求,推出的五十周年特供版更是在拍卖行炒到了惊人的

    八亿五千万。

    然而黛比丝毫不在乎它有多贵重,她直截了当地拔出木塞,省略了醒酒步骤,随便从橱柜中拿出两个玻璃杯,然后粗暴地倒了进去,像个急着下班的酒保。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还洒了几滴在台面。

    “虽然不清楚你具体做了什么,”黛比耸了耸肩,“但你确实小小打击到了我。最近的形势太不利了,我打算暂时离开歌莉娅,过两年再回来。”

    黛比托着酒杯往回走,“好啦!别一直看手机,你的求救没人能收到的。今天可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别板着脸了。微笑,好么?”

    她将两杯酒摆在茶几上,从手包中掏出两个安瓿瓶,当着里卡多的面掰开,又堂而皇之地分别倒入。

    “衔尾蛇毒素,”黛比指着左边的酒,“无色无味无解药,能在半分钟内杀死义体使用者,更别提你这样的普通人。”

    黛比眯着眼睛,将它们向前推,“现在你有两个选择,选择右边,你睡一觉,醒来就会变成我的同类。选择左边,我只能含泪当寡妇啦。”

    “为什么非得是我?”里卡多问。

    “因为我爱你啊,”黛比笑眼弯弯,“你是我为数不多爱上的人,哪怕你不爱我,恐惧我,我也要试着把你留在身边。天呐!我好深情!”

    “那又为什么,给我死亡的选择权?”

    黛比坦然地靠进沙发,取出钻石烟盒的香烟点上,她的面容隐匿在缭绕的烟雾中,仿若置身沉灰的镜面。

    “我们之间隔的东西太多、太沉重了。我期待着,至少在我与死亡间,你能选择前者。”

    里卡多点了点头,然后义无反顾地握住衔尾蛇特调版清醒梦。

    黛比从容不迫的脸僵了一瞬。

    他将酒一饮而尽,接着起身,与黛比坐进同一条长沙发。

    “真怀念啊,以前我们也是这样坐在这里,一起吃爆米花,看无聊的真人秀。”

    “你总是看到中途就睡着,”挟着烟的黛比低声说:“第二天还要我复述后半段内容。”

    里卡多抹掉鼻腔中流出的人造血液,“黛比她……她真正的性格,和我的妻子是一样的吗?”

    “是的,我一直在模仿她的言行。”

    “太好了……”里卡多的四肢开始痉挛,五官开始淌血,像是有个孩童用红蜡笔在他罗马贵族般的脸庞上胡乱涂抹。

    “这样我爱上的……就不是莱茵,而是黛比。”

    掉落的烟灰落在膝间,黛比蓦地起身,背着手在壁炉前站定。

    她认真欣赏着壁炉上方的巨幅婚纱照,华贵的蔷薇花墙下,儒雅的里卡多搂着身着白纱的自己,暖阳倾泻,彩带飘落如雪。黛比想起,里卡多其实是不爱笑的,可那天他却笑得那么幸福。

    “早知道不当政客了,这样就不会……”

    背后的声音越来越小,香烟燃尽的同时,酒杯砰的坠进地毯,咕噜噜滚到红缎高跟鞋边。

    黑裙的女人重新拢好面纱,沧凉的声音丝丝缕缕渗出:

    “人类真是……无聊透顶。”

    没有看向死去的丈夫,送葬的女人离去的步伐比来时更平稳。下属看到她脸上层叠的纱,全部识趣地低下了头。

    黛比一言不发地坐进私人浮空船,地垫里瘫坐着眼神呆滞的约克夏。她将小狗抱入怀中,细细抚摸它的绒毛。接着从手包里拿出两根缎带,在它颈间比划。

    “莱昂纳多,”黛比温柔地问,“你更喜欢红色,还是蓝色呢?”

    —————————

    红黄相间的背景墙下,独眼的男孩向提着裙摆的女孩伸出手。

    “来吧,小双。婚礼快开始了。”

    李双面颊微红,轻轻将指尖送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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