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低档初吻

    云层中雷电轰鸣,赤金的闪电短暂照亮世界又瞬间褪去,暴雨坠落如刀。程理持着枪,立在明亮的车灯前一动不动,冰凉的瞳孔锁定电话亭的背面,鲜艳的红色从他眉心往上两寸的位置滑落,整张脸像是裂成两半的镜面。

    他们都切实地看到了对方,却无人开口。李双心说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在我身上装定位器了?还是全凭运气?

    无数的疑问涌上来,她脱口而出的却是:

    “别过来!”

    李双侧着身,隔着破破烂烂的红铁架,用湿漉漉的枪口单手指着他。

    见了鬼了,我这幅样子被你看到也太丢脸了!你能不能自觉点打道回府?好歹朋友一场,别闹得不愉快。

    程理置若罔闻,他没有立刻进入电话亭,而是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他的身影几乎遮住了李双能看到的所有光源,红铁架与碎玻璃隔开一蹲一坐的二人,好像狱卒与自愿进入牢房的囚徒。

    车灯为程理的上半身镀上了优雅的金边,他没有血色的脸却释放着森森的冷意,李双恍然觉得面前的不是个活人,而是具会行走的尸体。

    “别过来。”李双捏紧枪,又重复了一遍。

    程理还是没说话,只是头稍微向右歪了十度,仿佛教导主任在看调皮的学生还能整出什么花样。

    这场无言的对视又持续了半分钟,最后程理直起身,走到电话亭正面,一把拉开了门。

    二人之间终于不再有任何阻挡,本就理智崩坏的李双瞬间进入应激模式,她双手持枪,高吼着“别XX过来”!

    别再过来了,算我求你了……

    摇晃的视线中只能看到大滴大滴落下的雨水,李双的体力早就突破极限了,现在还清醒纯靠意志力在撑,她不想把软弱的一面暴露给任何人。

    意想不到的事出现,程理在她面前单膝跪下,一只手握住土星之环的枪口,另一只手指着自己还在流血的眉心。

    “来,往这打。”他平静地说。

    李双当然没可能开枪,她本就只是想吓唬吓唬他,谁知程理握住了就没有松开,看李双迟迟不动,他甚至贴心地替她二次上膛,还把她按在枪侧的食指塞进了扳机。

    “你……”李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程理脸上没有一丝畏惧,好像面对的不是枪口,而是荣誉勋章。

    这让李双想起拐他回家的那天,在达斯维斯大酒店的植物园,她也用同样的方法戏弄了对方,可那时的李双清楚地知道枪里没有子弹,一切尽在她的掌控,现在呢?

    要开枪么?反正卡壳了,正好让他知难而退。

    “怎么不动手?”程理不解地问。

    疯了吧你。李双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程理自顾自点了点头,好像在说“我来帮你”,接着猛地用大拇指为她扣下了扳机!本该卡壳的子弹居然成功出膛!好在李双无与伦比的反应神经在千万分之一秒偏移了30°准星,时速超越200公里每小时的子弹堪堪擦过程理的身体。

    李双傻了,不光是因为枪突然好了,更因为程理竟然不要命到这个程度。

    “没打中,”程理继续握紧她的手,“再来。”

    “够了!”李双用力甩开他的手,“你想干什么?”

    程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继续用没有波澜的表情面对她,“不开枪了?那轮到我了。”

    说着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对金属筷,李双立刻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

    “滚开!不准拆我的腿!”李双厉声嘶吼,在窄小的电话亭奋力挥舞双臂,碎玻璃划开她的手臂,血溅得到处都是。

    程理充耳不闻,他直接欺身,膝盖死死压在李双胸口,李双像只被激怒的狮子,更加发疯地挣扎起来,以往的她随随便便就能捏碎人的头骨,现在的她已经羸弱到,连没有经过义体改造的程理都能控制住她。

    她不要再变成残疾人,她要腿!哪怕代价是死亡!

    “我杀了你!”李双用枪托用力砸程理的背,看他没反应,李双干脆把枪扔掉,扒住他小腿玩命咬了上去!苦涩的腥味顷刻在她唇间蔓延。

    程理居高临下瞥了她一眼,顽固地将筷子扎进拆卸口,可为时已晚,过热反应早就熔断了大腿的机械结构,金属筷噼啪断开,他又不信邪地徒手去掰,掰到两个大拇指的指甲全部劈开,渗出丝丝血来,拆卸口依旧纹丝不动。

    命也好,血也好,真是太苦了。李双想。

    “我恨死你了……恨死你了……”

    李双忍不住掉眼泪,她觉得自己实在太憋屈了,活得好好的突然命不久矣,搞得这么丢人不说,连该死的恐龙也没看成!但她又能怪谁?她谁也怪不了。

    或许是李双哭得实在太伤心,又或许是程理终于力竭,他松开了李双,慢慢坐在地上,瞳孔深如幽潭。雨滴在二人间安静地下落,李双仰面

    朝天,胸口短促地起伏,降落的雨水拍打瞳孔,她居然不觉得疼。

    死程理,为什么非要出来搅局?让她安安静静赴死不行么?

    李双的视野被男孩缓慢出现的脸庞占据,他跪在碎玻璃上,定定地看着身下的女孩,面颊的血滴滴落在女孩眉心,如同眼泪滑落。李双注视他的眼睛,心想这个姿势不就是平躺版的倒挂之吻么?只不过李双是没有超能力的彼得帕克,程理是不爱她的玛丽简。

    对视似乎持续了一万年,几近冰封的程理收回目光,他将李双搀起,扶着她的肩膀,用以往温柔的语气问:

    “药呢?都用光了吗?”

    还在掉眼泪的李双啐了口血,顽劣地回你猜。

    “还有什么办法能把腿拆下来?”程理又问。

    “没有了,”李双冷酷地回答,“我死定了。”

    “把这话收回去!”程理顷刻被激怒,手中的力道大了两分,悲痛与恼怒在他脸上翻腾。

    “我要死了!”李双一字一顿地冲他大喊,“我要死了!”

    所有的希望恍然崩塌,程理强装出来的镇定在这一刻溃不成军,他急切地跪直身体,轻轻捧住李双的脸,讨好地帮她擦去眼泪。

    “别哭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好不好?”

    李双本来已经不想哭了,可程理越是温柔地看着她,她的情绪越是糟糕,泪水擦完了又掉下来,反反复复个不停,浑身的力气也随之消失。

    眼前闪过黑暗,李双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倒去,程理顺势揽住她。

    她垂着手,断断续续地说:“脑子有病吧你,我、我不是都把问题解决了么?还过来干什么……”

    “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寻死?”程理脱下外套裹在她身上,无所谓地说:“我们可是好朋友。”

    “不是都说了么?”疲惫的李双竭力仰头,“我们从来没有对等——”

    “昨天晚上你说的那些话,我想好怎么回答你了。”程理平静地梳理她的头发。

    “你说得对,那个时候你不顾我的意愿,强行介入了我的命运,现在风水轮流转,我也要强行介入你的命运,你再怎么反抗也没用。9月10号的凌晨你选择了我,现在我要选择你。”

    程理的嘴角挑衅地上扬。

    “我们扯平了。”

    ……

    “你这个神经病。”李双无奈地说。

    “好耳熟的评价,不过我依然不否认。”

    “谁夸你了……”

    「Ikepteverythinginside」

    (我将一切藏于心底)

    「AndeventhoughItried,itallfellapart」

    (尽管我如此努力,却依旧失败)

    天边传来震天的摇滚乐,小卡车夸张的金色照灯从地平线另一侧亮起,如同黑夜中冉冉升起的太阳。

    “来人了,”程理小心地搂住她的腰,取出枪和弹匣,“我还有些弹药。”

    “你的枪法我不是很放心啊。”

    程理笑了笑,“不还有你么?”

    “什么意——”

    话音未落,程理就抱着李双转身,用千疮百孔的电话亭作为盾牌,他的双臂从李双腋下穿过,摁住她的锁骨,乍一看像过山车的安全带。

    李双靠在他怀中,瞄了眼胸前的手,有气无力地调侃:“你这算在吃我豆腐么?”

    “算,”程理淡定地把多余的弹夹塞进李双的土星之环,又包住她的手举起两把枪。

    “熬过今天,任你处置。”

    小卡车来势汹汹,程理凑近李双的耳朵说:“从现在开始我是你的人肉支架,我看不清的敌人由你来捕捉,你按不动的扳机由我来控制,准备好和我一起活下去了么?”

    李双努力仰起头看了程理一眼,浅浅地笑了。

    “准备……好了!”

    「I'veputmytrustinyou」

    (我信任你)

    「PushedasfarasIcango」

    (竭尽全力)

    土星之环的子弹穿透雨幕与挡风玻璃,一枪打爆了驾驶员的头!小卡车随即失控,以诡异的S型冲刺,闷头撞进了家用小轿车的后备箱。

    可惜车上的人除了驾驶员都还活着,十多人从后车厢跳下,向电话亭拔枪还击。

    李双看着眼前怒放的枪火花海,心想当年诸葛亮草船借箭的场面也不外乎此,只不过她现在不是游刃有余的蜀汉丞相,而是兽穷则啮的亡命徒!既然是亡命徒,就要有赌上一切的觉悟!

    开枪!瞄准!接着开枪!

    枪声的轰鸣代替了二人的咆哮,枪托上磨损严重的塑料海豚和水母疯狂震颤,弹壳从抛壳窗飞出,又咣噹坠地。真奇妙,今天明明是他们是第一次合作,却行云流水得像一组精妙的齿轮,仿佛命中注定就该相互啮合!

    「Ihadtofall」

    (我被迫倒下)

    「Toloseitall」

    (失去一切)

    「Butintheend」

    (不过最终)

    「Itdoesn'tevenmatter」

    (这根本无足挂齿)

    密集的攻击毁灭了电话亭仅剩的玻璃片,跳跃的子弹不断擦过二人四肢,鲜血流淌如溪流。但没人问“你怎么样”,也没人回答“我很好”。他们脸上默契地带着轻狂的笑意,彼此信任的模样,就好像信任镜中的自己!

    李双最后一次扣下扳机,却无事发生,“最后一颗子弹用光啦。”

    “嗯,”程理点点头,“另一把也是。”

    “也就是说,到结束的时候了?”

    “差不多,除非你的义体还有什么自爆功能。”

    “没那种东西,”李双咯咯笑了起来,“早知道提前装一个了。”

    敌人意识到电话亭内不再传来枪声,也停止了射击,谨慎地躲在掩体后张望,正好给了二人最后交谈的机会。

    “值得吗?”李双突然问。

    “你怎么总爱问这种没头没尾的问题,”程理丢掉枪,侧过她的下巴,坚定地说:

    “不能更值得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嘴唇也轻轻落下,李双脑袋里轰隆一声响,震惊的同时又觉得反正快死了,给他亲一下也不是不行。

    于是她可用力闭上眼,可程理的行为再次超乎李双的预料,他的吻并没有落在李双以为的地方,而是叩在了她滚烫的额头。

    并且……与其说是亲,不如说是用嘴唇印了一下,李双还没反应过来,他就飞快地移开。

    “这算什么?”李双呆滞地问。

    “没人规定初吻非要亲嘴唇吧?”程理松开她的下巴,略带戏谑的声音从李双颅顶传来。

    “因为你干的好事,现在只能享受最低档的初吻,等着被地狱里的恶魔狠狠嘲笑吧!”

    李双好气又好笑,本想骂他两句,可视野外侧黑色的部分逐渐向中间聚拢,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要不是程理还抱着她,李双一定会滑进地面。

    耳畔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李双的意识开始模糊,朦胧之间,她突然想到一件不对劲的事:程理不是个爱哭鬼么,怎么今天一滴眼泪也没掉?

    可恶……要带着这个疑问去死了么……

    “李双,”程理搂着李双的腰,语调轻松,“认识你很高兴。”

    认识你……我也……

    李双彻底陷入昏厥。

    “轰——”

    程理猛地抬头,因为这不是雷声!红色照明弹在漆黑的夜空中升起,又流星般坠落,稳稳地插在了电话亭与敌人之间,宛如天使用长翼隔绝人间与冥界。

    正在所有人都呆若木鸡的时候,13毫米的狙击子弹冷冷地穿透雨幕,击杀了距离电话亭最近的男人,这一枪全然不带杀气,又无情到了极点,仿佛单纯的孩童撕下蚂蚱的后腿。

    “发生了什么?”

    “狙击——唔!”

    枪声一声接一声响起,红铁架外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别说他们了,程理也搞不清是谁在开枪,也根本看不到祂的踪影。

    在程理面前是一场碾压式的屠杀,刚

    刚还气势汹汹的追杀者全被吓得仓皇逃窜,可无论他们逃到哪里,都躲不过神秘狙击手既定的瞄准,祂的子弹如同神话中的冈格尼尔,说会刺穿敌人的胸膛,就一定会!

    现场很快被清空,程理耳边只余呼啸的风声,寂静得如同雨夜的墓地。

    半分钟后,马路尽头悠悠开来一辆浮空皮卡车,外部没有任何装饰,车身也是低调的灰色。

    程理握紧没有子弹的手枪,眯着眼睛观察下车的司机,随着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他看清了那人的脸,充血的瞳孔骤然放大。

    “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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