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贫民窟里的螃蟹宴

    花婶听到程理这么说,居然哭了,她从丈夫身后挤出来,回握他的手。

    “我们愿意帮你们保守秘密。”

    “老婆!”宝叔处于一个万分纠结的状态,他的情感是向着程理的,理智上也确实不认为自己作为黑户真的能拿到赏金。

    但李双的存在实在太危险了,就像埋在地下的炸弹,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把他们的平稳生活炸得四分五裂。

    用尽全部智慧的程理,察觉到距离成功说服就差临门一脚,眼下的情况由当事人主动表态效果最佳,于是他扭过头,冲床上的李双挤眉弄眼。

    李双又不傻,她知道程理想让他说什么,可她不是那种圆滑的人,也不会说漂亮话。但她也做不到一言不发,这样程理为她下跪、为她求饶不就没有意义了么?

    死程理,干嘛为了我那么拼命,让我一个人离开不就好了……

    “你……你的机械臂有很重的杂音,”李双抿着嘴,猝不及防地开口。

    全场唯一有机械臂的宝叔愣住了。

    “不介意的话,我愿意为你处理。”

    花婶的眼睛寸寸亮起来,“对!他老说肩

    膀不舒服,到阴雨天还会疼得睡不着。”

    “哎呀那真是专业对口了!”程理赶紧把宝叔拖到她身旁,“李双是超级厉害的机械师,连战列舰都会修,修个机械臂简直小菜一碟!”

    “别胡说……”自认为厚脸皮的李双,在程理天花乱坠的吹捧下也忍不住脸红。

    短短半分钟,刚刚还剑拔弩张的四人居然其乐融融地围在床边,李双手持金属小锤,严肃地在宝叔手臂上敲敲打打。

    “这里疼不疼?”

    “不疼。”

    “这里呢?”

    “疼!特别疼!”

    李双点点头,用工具将对方肩头的机械组织轻轻撬开,又用手电筒伸进去照,“果然有积液,程理,给我能吸水的东西。”

    程理翻出一袋医用棉花,李双举着镊子,细细地清除杂物,接着换上刮刀,从肩膀与手臂的连接处,刮下来半截黑色的固体。

    “有东西附着在你肩膀上了,”李双被难闻的气味熏得直皱眉,“它是导致机械臂运行迟缓的元凶。”

    “大概是油?”宝叔的的八字眉不好意思地拧起,“我在快餐店后厨工作,每天要煎几千个汉堡。”

    “那就合理了,”长年握枪的李双手很稳,没花多久就把积液和附着物清理了干净。

    她又把目光转移到对方堪称杂乱无章的手臂本体,表情更加复杂。

    “这手臂做得一塌糊涂,如果不是为了追求视觉感,特意做成这样只能说完全不负责任,线路的排布、神经连接点的设置都很糟糕,而且……”

    李双把脏兮兮的螺丝拆下,“你多久没清理了?手肘处都锈了。”

    宝叔没说话,李双从他僵硬的脸色中看出,他大概率从装上至今就没有整备过。很多不懂义体的人都和宝叔一样,以为义体是一劳永逸的东西,只要没断就能用到死,脑袋里完全没有休整的概念。

    “下雨天痛是因为锈掉的零件在侵蚀你的神经,”李双永远对没有选择的人很有耐心,“我今天只能为你清理锈蚀,要完全除去疼痛,必须更换新零件。我把它的样子画下来,你照着买回来就行。”

    “要买啊,”宝叔有些退缩,“会不会很贵?”

    “不会,五千能买一百来个,够你用十年。”

    宝叔和花婶都怔住了,他们以为天价的零件只要区区五千,而宝叔因为不懂,硬生生疼了二十年。

    “这只手好了,转个身。”

    宝叔由面朝李双改成背朝,李双这头还在卖力检修,那头却感觉到对方的肩膀轻轻颤动,空气中传来奋力压抑住的抽泣。

    李双平静地拆卸,“黑心的义体医生,以及制造公司都会极力渲染义体的耐用性,广告法也不作为,摔两下就会坏的低端义体被吹得能硬扛太阳氦闪。你被欺骗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他们无耻,仅此而已。”

    宝叔用力吸了吸鼻子,没有回答。

    时隔二十年的初次检修在凌晨时分结束,宝叔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臂,果然轻便了好多,肩膀的沉重感也消退了大半,整个人灵巧得就像脱胎换骨了一样!

    “给,”李双剪下画布递过去。

    宝叔低头欣赏画着零件的布,花婶则是搂着丈夫的手臂,两个人都眼圈红红。

    夫妻俩再次对视,受到老婆视线鼓舞的宝叔大力拍李双肩膀,“明天叔早班,来叔家吃晚饭!”

    “不了,”李双下意识拒绝,“我上下楼不方便,就不——”

    “没问题,”程理振奋地与老两口握手,“我们一定到!”

    夫妻俩欢天喜地地走了,出租屋只剩心思各异的年轻人。

    “被欺骗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他们无耻,”程理背着手,在李双边上贱兮兮地晃悠,“说得真好。”

    “干嘛!”李双被他莫名其妙的夸赞搞得汗流浃背,“我又没说错。”

    程理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李双没发现他眼里全是对自己的小星星,不高兴地开口:“以后不准再用死威胁我。”

    “那不是……情况危急嘛。”

    “如果,”李双忽然很认真地问,“我在你劝阻之前就杀了她,你会怎么做?”

    程理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只能尴尬地说:“没有如果,讨论没发生的事没有意义。”

    “你在逃避问题。”

    “我没有……”程理移开眼,“我不知道,应该会很伤心吧。”

    “会和我绝交么?”

    会讨厌我么?这是李双真正想问的问题。

    程理彻底答不上来了,他完全想象不到自己对李双说这话的样子,即使对方手握屠刀,满身鲜血。

    “我大概还是不会。”

    “前缀词太多了,”李双摆了摆手,她怕再问下去会得到讨厌的答案。

    “当我没问,就这样吧。”

    “不会,”程理这次很干脆,“我想象不出自己恨你的样子。”

    “程理,”李双背对他,别扭地剥手指,“如果你是因为觉得我是好人才和我做朋友,劝你趁早醒悟,我比你想象中恶毒得多,别等到发现我真面目的那天才后悔。”

    程理沉默了片刻,蓦地竖起两根手指。

    “你杀艾利克斯只用了两秒。”

    “所以?”

    “你真要杀花婶,我是拦不住的。”

    “不知所谓……”

    “你有没有想过,”程理直接忽略了她的话,“你会这样想不是因为你真的恶毒,而是因为过去的你不恶毒就活不下去,时间长了你都忘了自己很温柔。”

    李双顿了一秒,然后满脸通红地抄起枕头丢过去。

    “我才不温柔!区区程理居然敢评价我!”

    “哈哈,怎么还急了呢?”程理接住她丢过来的枕头,又丢了回去,“心口不一的李双小姐?”

    “我杀了你。”说着李双就要掏枪。

    “我错了,”程理赶在她火山爆发前道歉,“我带你去洗澡吧?”

    羞耻又憋屈的李双恨不得喷两口火出来。

    “那还不滚过来!”

    —————————

    “我看起来怎么样?”

    程理瞄了眼沙发上乱糟糟的衣服,无奈地叹气。

    “陛下,臣的衣服就那么几件,您再怎么换,也只是从红卫衣换成蓝卫衣。”

    “你懂什么!”李双大手一挥,示意对方捂住眼睛。

    “去吃个晚饭而已,你重视得好像要去登基。”

    “哼,”李双最终还是换上了一开始的灰色连帽衫,颇有种兜兜转转依旧回到原地的宿命感,接着开始穿戴她的义体腿。

    “会不会过热啊?”程理很是担忧。

    “两分钟应该不至于,等进门了我就拆下来,你把推车也带着。”

    久违拥有双腿的李双很是开心,她甚至找了双袜子套上,连系鞋带的时候都在哼歌。

    戴着帽子的李双在走廊里蹦蹦跳跳,灵动的模样像是误入未来都市的梅花鹿,程理提着连夜蒸的新馒头,笑着跟在她后面。

    还没到门口,就远远看到花婶冲他们眉开眼笑。她今天穿着极具异域风情的薄荷绿长衫,肩上挂着紫色碎花纱丽,嘴唇还擦了口红,整个人气色极好。

    “花婶,

    程理说拜访别人家要带礼物,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这只沧……甲鱼馒头是我捏的,请收下。”

    花婶倒是没有虚伪地说“来就来呗还带什么礼”,她非常高兴地接过馒头,迎接年轻人进门。

    老两口的家也只有十平方,但家具和陈设比啥也没有的程理强了不止十个档次,所有的东西都收纳得井井有条,头顶的吊灯是温暖的金橘色,水泥地细致地铺了塑料地垫,连窗帘都有蕾丝花边。

    唯一令人好奇的,是角落里一张巴掌大的小桌,顶部还用厚帘子围了起来。李双问程理那里面是什么,程理嘿嘿一笑说你猜。

    “来啦?”

    宝叔从做了隔断的厨房探出头,锅里是正在爆炒的洋葱炒蛋。他面颊微红,最好最新的polo衫无比精神地塞在裤腰里,金属皮带锃光瓦亮。

    欸不是你们怎么都这么重视啊!全场看起来最像流浪汉的程理,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上楼换身衣服。

    “快坐快坐,正好上菜了,”宝叔招呼大家坐下,转身又回到厨房,端了个大蒸锅摆在中间。

    李双被花婶推进最深处的主位,花婶还贴心地安了坐垫,李双坐下后立刻把腿拆下,程理脱下外套为她盖住。

    方形小餐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小炒,昨天没品尝到的咖喱加了足倍的土豆和胡萝卜,金黄饱满的汤汁里翻滚着小小的肉块。连吃五天泡面与馒头的二人,纷纷没出息地咽起口水。

    “开吃吧,”宝叔看出孩子们都饿了,直接掀开蒸锅锅盖,“最近螃蟹特别肥,我就买了点。”

    程理震惊地望着锅里的五只大闸蟹,他深知螃蟹价贵,看个头和成色绝对不是嗝屁了的打折商品,算下来大概要花掉宝叔半个月的工资。

    李双也意识到了这点,她的手紧张地藏在桌下,同时小心地瞟向程理,像个跟着家长出门做客的孩子。

    “哎呀买了就是吃的!”宝叔直接挑了两个最大的塞进李双碗里,“不然要冷了。”

    李双紧盯碗里肥肥的蟹,最后不客气地上手,在啃到蟹黄时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蘸着吃。”

    花婶推过来一小碟绿色的酱汁,程理刚要阻止,李双已经飞快地用蟹腿沾了塞进嘴里,她的脸肉眼可见的一秒变红,眸中噙满泪花。

    “好——辣!”

    天灵盖都辣飞了!!!

    “那是花婶自制的薄荷辣酱,”程理火速为她倒水,用汉语偷偷说:“花婶是嗜辣狂魔,你尝她的酱一定要谨慎。”

    “知道了,”灌完整杯水的李双勉强挤出笑容,“很……带劲的薄荷酱。”

    头上没长犄角的花婶居然乐呵呵地笑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李双“喜欢”她的酱,还是为了报勒脖子的仇。

    “要不要喝酒?”宝叔从炉子上取下一壶黄酒,“暖胃的。”

    “要喝!”陶醉在蟹香里的李双乐颠颠地举手,完全忘了自己有“喝酒胃穿孔”的先例。

    “不行!”程理立马放下筷子,“难道你还想吐一次吗?”

    “当然不想,”李双心虚地降低音量,“我兑水喝总可以吧?吃螃蟹不喝酒多没意思。”

    程理抢过她的杯子,在李双沉痛的目光中,往酒杯里哐哐加水,好好的黄酒褪成了比柠檬水还淡的颜色。

    “白娘子当年要喝的是这个,”李双不满地嘟囔,“也不至于暴露真身了。”

    “白娘子喝什么我不管,”程理把酒壶拿得远远的,“反正你只能喝这个。”

    背景音乐是吵吵闹闹的长寿电视剧,出租屋里觥筹交错,螃蟹被啃得咯吱作响,大家随意地聊着天,李双时不时乐得直拍桌子。

    饭桌上李双得知宝叔真名陈宝林,十多岁的时候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主动把食物让给妹妹,在一个傍晚爬进了去往歌莉娅的货船,后面发生的事和程理差不多,黑工厂里沉浮多年。

    对宝叔来说,人生最幸运的事,就是在黑工厂里认识了同为黑户的花婶。花婶的真名叫阿尔温达,在她的文化里是莲花的意思,所以大家都叫她花婶。

    或许是爱让人生出勇气。在一个夜晚,工友们都在呼呼大睡,他们两个偷偷跑到屋顶看被雾霾遮蔽的星星,看着看着,不知谁说了句“我们逃跑吧”。

    然后他们就跑了。

    没有钱,没有身份,没有一技之长,只有熊熊燃烧的自由意志。他们是苍凉世道的两颗蒲公英种子,依偎着扎进不算肥沃的土壤。

    从此以后二十年,他们挨过饿、生过病、吵过架,无数次被世界践踏。但不变的是,他们从未放开对方的手。

    至于宝叔的机械手臂,是为了争取快餐店的工作,主动砍掉原本的手臂安装的,和斯塔从军的理由差不多,都是为了活下去舍弃身体。

    “谢谢你,李双,”宝叔老泪纵横,“最近活动起来总是力不从心,你帮我修理完手臂,我觉得自己又变年轻了。”

    “不能再年轻了,”李双一本正经地摆手,“再年轻就要变成婴儿了。”

    夫妻俩听完,同时笑得前仰后合,连带着桌上的水杯都翻江倒海地晃动起来。

    眼下氛围正好,程理决定趁机上个厕所,这样也不担心李双因为他不在场感到不自在。

    可他再次回到餐桌,所有人都不说话,宝叔和李双都蹩着眉,不服气地瞪着对方。

    “怎、怎么了这是?”程理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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