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十指相扣的雨夜

    “没、没看,”程理别开脸,伸长了手把粥递过去,“有点烫,你小心点拿。”

    “这什么?”李双眯着眼睛接过来。

    “压缩干粮煮的粥。”

    李双浅浅尝了一口,“口感很怪,有点甜味,勉强能吃。”

    “敞开吃,锅里还有。”

    “真想不到啊,”李双语气惆怅,“有朝一日我会在卫生间进食。”

    “也算奇特的人生经历了,”程理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靠在门边陪她一块喝。

    李双确实饿坏了,连着喝了两碗,喝到第三碗的时候速度终于慢下。程理看向别处,漫不经心地开口:

    “所以……你吐血是因为喝了太多酒么?”

    “嗯,”李双镇定地撒谎,虽然她也觉得这样骗他有些罪恶。

    “好吧,”程理忐忑地挠头,“以后再也不喝了。”

    没有人再说话,窗外是连续不止的雨声,室内仅有调羹碰撞的脆响。

    接近十点的时候,李双的体温终于恢复正常,甚至开始感到寒冷。

    “我想洗个澡,”李双看向头顶的塑料水管,“那个不会就是你的花洒吧?”

    “对啊,”程理理直气壮,“这栋楼的水压很小,我又没有热水器,塑料水管完全够用了。”

    “洗冷水澡么?”李双大为震撼,“会冻感冒吧?”

    “也不至于,就是不够暖和,”程理打开水龙头,水管里果然流出了可怜兮兮的温水。

    “好吧,”李双认命地点头,“还有个问题。”

    “桶底有塞子,墙边架上有洗发水,别的没有了。”

    “不是这个问题,”李双有些不好意思,“我现在没有腿,水管又太短,我够不到它。”

    程理听完愣了愣,意识到还真是这么回事。

    “我帮你举着,”程理大义凛然地承接了这个任务。

    “那你背过去,敢回头你就死定了。”

    “是是是。”

    李双警惕地盯着他的背影,等了半分钟发现对方确实很规矩,没有任何回头的意思,她这才抿着嘴脱下了最后的湿衣服。

    好尴尬……心大如李双,此刻也觉得自己十分难堪。

    洗快一点,速战速决!

    “往右边去点。”

    “这

    样吗?”程理也摸不清现在的位置,全凭感觉。

    “不对,”李双抹掉眼里的泡沫,“右边,不是左边。”

    “这样呢?”

    完全在浇空气啊……李双都无语了。

    “算了,”李双奋力拉长身体,握住程理的手腕,把他彻底拉进卫生间,“保持这个角度别动!”

    程理耳朵通红,捂着眼睛没有回答。

    “我洗完了。”

    “我去找件衣服给你,”程理摸索着关掉水龙头,“顺便把床铺一下。”

    床?这房间哪里有床?李双陷入迷茫。

    接下来发生的事再次令她震撼,只见程理从墙边取下她自以为是杂物的木板,以倒扣的铁桶为四角支撑,稳稳地架了上去。

    “我还以为你是睡沙发的。”

    “沙发睡久了容易脖子疼,”程理从纸箱里取出自制的床单,在他魔法般的操作下,还真就凭空变了张铺好的单人床出来。

    “这个你应该能穿吧?”程理递过去卫衣和体恤,“体恤当毛巾擦水。”

    李双嗯了一声,大概擦了擦就套上卫衣。

    房内陷入诡异的沉默,因为两人想到一块去了:李双现在没有腿,如果程理不帮忙,她想去床上只能爬过去。

    “你抱我去床上,”李双决定放下羞耻。

    “好,”程理点点头,“我保证不会乱看。”

    说完程理就转过身,只不过他像落枕了那样仰着头,眼珠紧盯天花板,别提多搞笑了。

    “来吧,”程理向桶内伸手,眼珠都快翻到后脑勺了。

    李双笑得浑身颤抖,好一会才停住,她搂住对方的脖子,小声地说我抓好了。

    “可以搂你的腰吗?不然我使不上劲……”

    “可以。”

    得到肯定答复的程理,郑重地捧住李双的腰,轻轻将她带出铁桶,放在床上。

    “我去买点东西,”做完这一切的程理火速松开手,不等李双回答就夺门而出。

    李双凝望他的背影,默默盖上了床上唯一的薄毛毯。

    心怦怦跳的程理,冒雨冲进最近的小超市,对老板说要各要两件女士内衣和内裤。

    超市老板是个年过半百的亚洲女人,脸上有颗媒婆痣,她上下打量了程理一番,放下正在玩蜘蛛纸牌的手。

    “要多大码?”

    “大概……”程理在胸前比划了两下,最后红着脸说:“都要均码,谢谢。”

    “一万,”老板把东西装进塑料袋给他,眼睛不住地瞟向角落里的方形扁盒,“别的不要么?”

    程理把钱拍在台面,拔腿就跑。

    他很快就回到了出租屋,拢共没花几分钟的一趟路,李双居然已经弓着背睡过去了,她的手垂在床边,滴滴答答的水珠顺着她的发丝渗进床单。

    “怎么就睡着了?”程理赶紧放下东西,扶住她的肩膀,“很累吗?”

    “嗯?”李双迷迷糊糊睁开眼,确认是程理后又闭上。

    “明天再解释,我现在一点力气也没有……你帮我擦头发行不行?”

    程理赶忙答应,可李双昏昏欲睡,好几次差点倒下去,他只好和她面对面,以自己为支点,把对方摁进怀里。

    “程理。”李双靠在他胸口,声音细弱蚊蝇。

    “怎么了?”

    “谢谢你……”

    “咱俩谁跟谁啊,”程理鼻头一酸,“别说这个了,我给你买了贴身衣物,你要是不嫌脏就现在穿,嫌脏就等我洗干净。”

    “不……”

    “不嫌脏?”

    “不穿。”

    “好吧,”程理为她裹紧毯子,“随你高兴。”

    将湿发处理得差不多,程理小心地把已经睡着的李双放倒在枕头上。

    他自己也简单洗了个澡,本打算直接在沙发上就寝,又担心那张简陋的床会让李双半夜翻下去,于是他把沙发推到床边,虽然略有高低差,好歹不用担心李双会摔在地上了。

    室内唯一的灯被熄灭,暴雨已经转为小雨,窗外不再电闪雷鸣。屋内的二人无言地面对面,借着室外微弱的光,程理看到李双呼吸平稳,眉头舒展,想来应该没有做噩梦。

    他的视线下移,定格在她伸出的半截手腕,心中挣扎许久,最后“我今天怎么也算立功了要点奖励怎么了”的念头占据上风。

    “李双,醒着么?”

    对方没有回答。

    于是他很慢、很慢地握住了她的手。

    程理耳畔的雨声在刹那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胸膛深处心脏的狂响。

    见鬼,程理捂住胸口。

    我的心跳不会把她吵醒吧?

    可即便这样想,他也没有松开。开始他还能忍住,只是默默抓住不动。后面就开始细细摩挲,从手背摸到手心,手腕抚到指尖,又捏/弄她的每一根指骨。最后他再也克制不住,与她十指相扣,贪婪地攫取对方的体温,感受掌心深处血液的流动。

    李双的手既不柔软也不细嫩,甚至称得上硬挺和粗糙,毕竟这是一只擅长舞刀弄枪的手,程理还在虎口周围摸到了几条小小的疤痕。

    可这也是一只很好、很温暖的手。是它保护了主人,赚到了财富,也是它温柔地抚摸弃犬一般的自己。

    李双,我喜欢你的手,更喜欢你。

    总有一天,我会把这句话大声说出来。胆小鬼程理想。

    把李双的手塞回毛毯,程理也跟着沉进梦乡。困倦中他并没有发现,好不容易停歇的雨声又逐渐响彻。

    “冷……”

    程理是被木板咯吱咯吱的声音吵醒的。

    刚开始他以为是老鼠,可越想越不对劲,对李双的关心迫使程理强行坐起,眼前的一切令他睡意全无:李双整个人蜷在被子里,额头上是大片大片的汗,她的身体抖如糠筛,所以才连带着床板也在颤动。

    “你怎么了?”程理赶紧跳下沙发开灯,灯光下女孩的脸色更加惨白,牙齿打着颤。

    “义体……”

    “你说什么?”

    李双的声音太小,音节又太碎,程理只能趴在她耳朵边听。

    “过热……调节……冷……”

    程理根本没听懂她想说什么,但大概猜到了她现在非常冷,他把所有衣服都翻了出来,一股脑倒在床上,用它们将李双团团围住。

    过了几分钟,李双依旧神情痛苦:“还是冷……”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决心战胜了羞耻心的程理即刻行动,他从沙发爬到床上,在李双身旁躺下,隔着毯子将她抱进怀里,下巴紧贴她湿漉漉的额头。

    “别担心,我陪着你呢。”

    “好冷……”李双嘴里重复呢喃着这句话,

    程理什么也没说,只把她搂得更紧。雨声嘈杂,心乱如麻的程理视线在房中乱飘,看到挂在铁桶上的双腿,突然就很难过,难过到眼泪都流了下来。

    我要是很厉害,或者很有钱就好了。

    可抱着她的程理什么也没有,他卑微如尘,是这座城最不值一提的人。要不是走了狗屎运,李双这辈子都不会正眼看他,更别提和他做朋友。

    如果在场的是斯塔……李双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苦?他有机械臂,肯定懂不少义体知识,说不定三下五除二就把义体锁解开了,而且他

    又是厉害的猎人,驱逐追杀者也易如反掌。

    怀中的女孩僵硬得像块冰冻的铁,她的五官无法克制地皱起,眼圈也浮肿严重。

    「月光光,照地堂」

    「虾仔你乖乖睡落床」

    程理磕磕绊绊地唱起儿时的摇篮曲,又学着妈妈的样子温柔地拍打李双的背。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可这也是没用的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虾仔你快快长大咯」

    「划艇撒网就更在行」

    不知是吟唱真的起了效果,还是李双的发病恰好到了尾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抽搐的眼皮也不再无序地跳动。

    程理不敢停下,他唱着比叹息还轻的歌,继续拍打女孩的脊背。

    「月光光,照地堂」

    「虾仔你乖乖睡落床」

    雨终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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