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冬

    这个星期,已经是阮湘第四次出现在心理诊疗室。

    医生评估过她身体的各项状态,最后给出的结果是可以再次进行催眠疗愈,并将治疗的时间安排在了后天。

    得到这个结果,阮湘不由长舒一口气。坐在驾驶位,她给周韵筝打去电话,说明了自己打算再次进行治疗的想法。

    周韵筝那边安静了很久,最后只是问道:“两年了,还是忘不掉他吗?”

    闻言,阮湘唇角扬起抹淡淡的苦笑。

    “这次我不只是为了林延述。”她说,“我也为了我自己。”

    离开梦境的这一年里,思念在日日夜夜裹挟着阵痛袭来,而比思念更让阮湘无法回望的,是她不敢面对未来的恐惧。

    她清楚,只有真正下定决心与过去告别,她才能真正走出阮甄与林延述离世的那个冬天。

    回到家,阮湘打开灯,在柜子里翻找出了那个最小的俄罗斯套娃。她坐在桌前,毫不犹豫地用剪刀剪开了手上的串珠手链。

    红线断,串珠连,套娃被拥抱在红绳之中,成为了这条手链的唯一挂饰。阮湘将它珍重地戴上手腕,复盘起自己目前经历过的最为清晰的两次梦境。

    上一次梦里,林延述曾在自杀前对她说他见到了那个在现实生活中离世的林延述,也是那个林延述告诉他,要让阮湘回到现实的方法只有两个,一个是扯断串珠手链,还有一个便是他这个梦境的主人翁通过自杀产生刺激把她惊醒。

    串珠手链被阮湘扔进大海,再无找寻的可能,所以梦里的林延述便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第二种方法,以死来让她摆脱梦境,回到现实。

    这样想来,在第一次梦里,也就是她误以为自己重回高三那次,林延述最后的结局也是如出一辙的死亡,而也是那个十七岁的林延述死后,她才从药物作用下清醒过来,捡回一条命。

    两个林延述虽然一个是自杀,一个是他杀,但最后都无一例外地将她从濒死的梦境状态推回现在,等等,想到这里,阮湘瞳孔骤颤,忽然发现一句差点就被她忘掉的线索。

    她还记得在十七岁那场梦的最后,在她昏迷前的最后一秒,宋誉曾对她说过,是她最爱的那个林延述,让他杀了这个十七岁的林延述。

    当时她完全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并在醒来后因为痛苦很快便将它抛之脑后,现在看来,每一个世界里每一个林延述的死,都有现实里的这个林延述去做幕后推手。

    而他真的就像他遗书里写得那般无情,想要用尽一切方法逼迫她去忘记他,不再沉湎梦中的虚幻美好。

    林延述保护她的方法简直比阮甄的还要可笑,还要残忍,阮甄起码从头到尾就根本不给她幻想,而林延述却是每次都要选择在她最幸福的时候毁灭所有,狠狠地将她摔扯回刺骨的现实当中。

    既然这人总是要靠死遁来逃避她,那么这次她一定要想出一个可以制服他的办法,让林延述绝不敢再轻易离开。

    思及,阮湘冷笑,一巴掌扇在了手腕间悬吊的套娃身上。那只呆头笨脑的小套娃被她打得在空中晃晃悠悠,似一滴无法落下的眼泪。

    阮湘扶住它,指尖轻掐,恶狠狠道:“林鼹鼠,这次再让我见到你,我保证你绝对完蛋了。”

    窗外日升月落,在进行催眠疗愈的前一天,很突然的,阮湘接到了许久未联系过的,迟辰的电话。

    男人嗓音低沉、轻缓,问道:“我听周韵筝说你明天还打算通过催眠去见林延述?”

    “对。”阮湘说,“需要我帮你带话吗?”

    “有什么好带的,真正的他又听不到。”

    “是吗,那迟总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给我打电话?”

    沉默几秒,阮湘听到手机那边传来了迟辰的一声轻笑:“周韵筝还说你变了,我看你还是和之前一样啊阮湘。”

    “所以,你真的不需要我带句话吗?”

    “不用了,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过来,明明我也知道就只是个梦。”

    “你要是相信他在的话,那就不是梦。”阮湘说,“迟辰,我一直相信。”

    闻言,迟辰表情一怔:“怪不得两年了你也还是没走出去。”

    “你呢,难道你走出去了,你们可是那么多年的朋友。”

    “谁跟他是朋友。”迟辰说,“上次看你踹他墓碑的时候我其实也挺想跟上去踹一脚的,有他这么当兄弟的人吗?明明高中那会儿我们就发过誓,说以后要有福一起享,有事一起扛,结果他呢?”

    “这个没什么好说的,林延述的确是个王八蛋。”阮湘手指不自觉拨弄起腕间的套娃,缓缓垂下眼睑,“那要是没事的话我先挂了,等明天结束咱们再聊。”

    “好。”

    就在阮湘即将挂断的下一秒,突然,电话那头的男人开口道:“等下!”

    像是早有预料一般,阮湘唇角轻扬,靠在墙壁,静静地等待着迟辰讲话。

    良久,她听到他说:“你还是帮我带一句吧。”

    “就告诉他,那个无聊的蜘蛛纸牌,出联机版了。”

    挂断电话,久违的,阮湘打开了自己的记事簿。

    上一次去写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她回忆着内容,翻到日记末尾一页,看到在2027年10月30日的最后,她写下:

    「阮湘,朝春天走去,别烂在过去和梦里。」

    再之后她服用药物,毅然决然地去到了那场高三的梦境。

    大梦一场,风过无痕,时隔三百四十六天,阮湘擦去眼尾湿润,将记事簿改为记事录,而后一字一句,重新记录道:

    2028年11月9日,晴。

    我已预备朝春天走去,不会再烂在过去和梦里。

    ……

    晚上,阮湘做了一场梦。

    梦里她看到了15岁的自己,那个小女孩独自疾行在阮甄抛下她的那条黑暗大道,拖着鲜血淋漓的脚用力向前跑去。她任由风刃刮过身体,即使每前进一步都痛得泣血锥心,鲜血淋漓。

    呼吸急喘间,女孩心中对未来的恐惧和后悔尽数席卷而来,她战栗着身体,可却依旧掐进掌心逼着自己睁大双眼,不留下一滴示弱的眼泪。

    时至今日,阮湘还记得她为什么如此勇敢。

    因为她没有退路,刀山火海,雪窖冰天,只能自己向前走去。

    “你准备好了吗?”

    再睁开眼时,面前出现的是心理医师那张温和的面庞,阮湘攥紧手中那个小小的俄罗斯套娃,将它放在了心脏的位置。

    下一秒,她逐字逐句道:“我准备好了。”

    有人曾说过,人这一辈子只活在几个瞬间,可这两年里,阮湘却一直被困在了这几个瞬间无法逃出。

    他们并肩撑伞走过的迷蒙雨天、他们在幽暗隧道的牵手追逐、他们在夏夜江边的那场告白、还有最后,他们那一场撕心裂肺的争吵、别离。

    这太多的瞬间凝聚成了永远,拖着她的脚步再无法向前。

    现如今,阮湘已然清楚,这些年在梦境之中的反复回忆、撰写、推演,并不是为了让她沉湎在往日的痛苦之中,而是在帮她找回曾经那个勇敢的自己。

    回忆再美好也终究只是回忆,阮湘知道,她携带着勇气走向的未来,会为她创造出更多,更值得纪念的瞬间。

    _

    “湘姐,湘姐!该进会议室了。”

    猛然一股推力从身边传来,将混沌的大脑摇晃回清醒状态,阮湘身体一颤,立刻看向了腕骨上的手链。

    灰色串珠之间,小巧的套娃正虚虚悬挂在空中,她喉咙骤然因为紧张而干涩起来,阮湘舔了下唇瓣,想要打开手机,却发现自己的手机早已因为没电关机。

    看向身边满脸疑问的女生,阮湘极力压制着奔腾的心跳,问道:“闻乔,现在是几几年几月几号几点几分?”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一日,现在是一点四十五……四十六分。怎么了湘姐,你是有什么事要临时安排吗?”

    闻言,阮湘瞳孔不可自控地颤动起来。

    这次,她居然回到了林延述误杀陈承毅的一小时前!

    时间紧迫,阮湘来不及多说,只丢下了一句临时有急事便火速冲出了公司。

    时节已入冬天,她却因为慌张泛出一身寒凉薄汗,当时的昨晚她跟冯嘉瑶喝了酒,第二天没开车过来,导致现在只能在路边打车。

    马路上车流不息,喇叭刺耳的声音就犹如赛跑前最后的那道发令枪,无限度地拉紧着阮湘的神经。

    一辆,两辆,三辆,数十辆汽车从眼前飞速离去,阮湘向外挥动的手臂逐渐发酸,掌心发汗,却依旧没有一辆车愿意为她停下。

    该死的,怎么关键时候连一辆出租车也看不到?

    正当阮湘无措地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她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大喊一句:“湘姐!”

    阮湘猛然回头,望见她的助理闻乔正朝她的方向飞速跑来。

    身形清瘦的女生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将手里的汽车钥匙抛给她,大声道:“我的车还停在老地方,你快去吧,会议的事情我已经帮你告过假了。”

    手中的钥匙还留有闻乔的掌心余温,阮湘拼命将它攥紧,抑制住眼眶的酸胀点了点头,而后大步朝停车的方向冲去。

    “嗡”地一声,阮湘猛力踩下油门,车辆霎时疾冲而出。

    呼吸间仿佛能闻到汽油飞速消耗的味道,她眼尾不断撇向时钟,恨不得现在立刻飞到阮甄的家门口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极速滚动的车胎一路碾碎遍地纷飞枯叶,阮湘盯着车上的时间,下唇不知不觉间已经被牙齿咬得泛白。

    已经两点五分了,前面就只剩三个路口,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应该还来得及。

    快了,就在前面,就差一个拐弯就到了!

    屏息中,前方突然转变的红灯让阮湘骤然踩下急刹,安全带在瞬间勒紧前倾的身体,阮湘瞳孔睁大,血液倒流,握住方向盘的手不住发抖,听到身后有喇叭在斥责地狂响,声声尽数刺入她敏感的神经。

    每一次数字的跳动都是度秒如年,阮湘呼吸紧促,唇齿一阵发干,她精神高度紧绷着,随时预备第一时间冲过这条马路。

    林延述,她在心里不住地祈求道,求求你一定要冷静,拜托你,一定。

    时钟跳动至两点三十二分时,飞速行驶的车辆终于抵达在小区门口。阮湘撕开安全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推开车门,离弦之箭般朝单元楼中冲去。

    漆黑的楼道里满是陈旧的灰尘味道,这里墙壁破烂,台阶磕绊,阮湘发丝飞在耳后,喉咙里逐渐弥漫出股铁锈腥气。

    明明路程并不遥远,可不知为何每向前迈出一步,她仿佛都能感觉到肺部的紧缩和心跳的颤动。

    只差一个拐角,马上,马上,她就要赶到了!

    破旧的防盗大门出现在眼前的刹那,映入眼帘的是摔倒在门口血流成河,奄奄一息的阮甄,耳畔里杀入的是女人的哭声和男人在扭打中痛苦的呻吟。

    阮湘大脑霎时陷入空白,无法停止地冲进客厅。

    温热血液的腥气剜进鼻腔,转头间,阮湘看到穿着衬衫的男人满身已被血水染红。

    此刻,他压在陈承毅的身体之上,正高举起右手中带血的刀刃,预备一落而下!

    “林延述!不要!”

    霎时间,一道声嘶力竭的尖锐哭喊撕破空气,企图将一切拨乱反正。

    阮湘瞳孔骤缩,看到男人拿刀的动作停止一瞬,而后,以更加疯狂、决绝、不顾一切的力道向下刺去。

    “不!!!”

    时间在此刻终于按下暂停,阮湘全身失力,面色惨白,不可置信地跪倒血泊之中,胸膛濒死般起伏、喘息。

    下一秒,那个一直只以背影面对着她的男人拔出刀尖,终于缓缓地扭过头来。

    他那双明亮的黑眸中满是血丝与绝望溃败之意,可即使这样,他依旧勉强地、机械地、拼尽全力地为阮湘揪出了一个微笑出来。

    有血从面颊一路垂至下颌滴落在地,炸开出阵阵涟漪血花。

    林延述眼睫颤动,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自嘲的讥笑,而后又一次,他将手中泛血的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腰际。

    “阮湘。”

    他说:“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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