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明月下西楼

    久违的,洛城下雨了。

    阴云密布,蒙蒙细雨,泥土的气味从绿意升腾,游移在空气之中。

    阮湘站在窗边,伸出手指,有雨淋漓吻过掌心又流失在指缝之间,只余下片湿漉漉的冰冷痕迹。

    不知想到什么,她忽地握紧掌心,任由指腹重压挤出湿润。

    窗外有风扇枯树梢,水珠坠地响,摔溅的朦胧水汽四溢。阮湘望着这景,心中那份重物即将卸甲的安宁丧失大半,取之而来的是坏天气带来的忐忑与不确定性。

    肩上忽然一暖,柑橘香味弥漫,她没有回头,任由披肩密密覆盖整个脊背,直到男人温暖的身体逐渐收拢腰肢,将她从后揽进怀里。

    阮湘这才渐渐从雨幕回神,整理心情:“想好要对我怎么说了吗?”

    “想好了。”

    林延述缓缓抬眸,和她直面外界那场倾盆大雨,把雨水每一次与地面的碰撞都转化为清晰字音。

    面前的男人唇瓣张合,一字一句,把话语从心门剖开,上挤,将一颗颗带血字珠磨得红润从咽喉喂出,它们在此刻串成一条永无尽头的朱砂项链,轻轻蜿蜒过阮湘锁骨之间,而后小心地搁置在她脖颈摆放整齐。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胸膛起起伏伏如山脉连绵,阮湘越看越觉迷茫、困惑,乃至于最后她将整只耳朵捏起放至他的唇边屏气凝神去聆听声音。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浇进地板,吞没鞋底,泼湿衣角,掩盖秘密。

    在这幕被猛然调台至狂风骤雨的诡片里,为什么独她一点也听不清?

    眸光对撞间,阮湘讶异发现林延述的眼里居然没有自己,一双无神的黑色瞳仁装进眼眶,四肢温暖机械的重复动作,几句永远静默无声的坦白,共同拼凑出一个幻象中的完美赝品将她留在这里。

    移开眼,阮湘无奈地笑出声来。

    原来是又做梦了。

    林延述,我在梦里,梦到下雨。

    霎时间,黑云压顶,风声怒号,树断叶散,蝉喘雷干,随着意识复苏,眼前的林延述化为点点星光骤然消散。

    窗外惊雷霎时轰鸣耳畔,将整个世界炸的地覆天翻。

    天旋地转中,阮湘猛然睁眼,炽烈的光线透过窗帘刺进眼睑,一滴泪缓缓从眼尾滑落,无知无觉地将这世界从模糊擦回至清晰影像。

    她弯下腰,一口气喘了又喘,接起手机。

    酒坏人事,她差点便错过一个会议,好在现在赶去还来得及。

    按照阮湘一贯的行为作风来讲,她本绝不会在昨晚喝酒,可感情偏就是一种会让人无底线降低原则的东西,它麻痹神经,搅乱所有自以为是的理性,似一场席卷而至的暴风,轰轰烈烈地把一切摧毁却又把一地狼藉扔在原地,轻而易举就把你揉捏成另一个你。

    会议结束已经是晚上七点,阮湘拒绝了部门同事的聚餐邀请,让助理闻乔帮忙借一个充电宝过来,她的手机在下午踏进会议厅没多久便因为电量耗尽自动关机,很多事都还没来得及处理。

    一口气喝下半杯咖啡,阮湘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揉按太阳穴。她昨晚的酒虽然已经醒了,但身体这会儿还没缓过来,整个耳边落入千万只蜜蜂般嗡嗡作响,吵得她心烦意乱。

    没过多久,闻乔略带疑惑的嗓音与手机铃声交织在耳畔,阮湘疲惫地掀起眼皮,盯向女生。

    “湘姐,你的电话。”

    阮湘没动:“谢谢,谁打来的?”

    “呃……是110。”

    她眉心微蹙,这才接过电话。

    闻乔并没离开,她还有些工作上的事情想要请教阮湘,贴心地倒了杯热水过来。

    阵阵雾气缭绕中,闻乔看到女人精致昳丽的面容逐渐随着通话时间拉长而变得苍白、凝重、扭曲,似一尊已经风化的雕塑,只需轻微的弹动便会彻底从内部皲裂开来,直至四分五裂。

    闻乔抿了抿唇,半响,小心翼翼道:“湘姐,警察找你什么事啊?”

    闻言,面前的女人骤然抬眸,眼尾微微抽搐。

    她胸膛不住起伏,牙齿无意识地咬死嘴唇,哪怕下唇泛青到流血也没有松口。

    闻乔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下一秒,阮湘毫不犹豫地朝外冲去。

    “湘姐!湘姐!”

    平日里的阮湘一向沉稳干练,哪怕大难临头都是副淡定从容的态度,闻乔来到公司也有小一年,从未见过她如此急色匆匆的模样,这绝对是出了什么大事!

    闻乔担心地追出几米,又停下脚步。

    她不知所措地“哎呀”一声,低声洗脑自己:“就当你什么也不知道,就当你什么也不知道,就当你什么也不知道……”

    是假的吧?

    一定只是一场无聊至极的恶作剧。

    直到进入人满为患的医院,阮湘依旧在欺骗自己这只是一场不好笑的恶作剧而已,而当她终于来到抢救室门口,听着医生和警察连番在耳边讲出的话语,她才不得不被迫确认下刚刚那通电话内容的真实性。

    ——她的父亲陈承毅被人在家杀害,而她的母亲阮甄重伤昏迷,现在正在医院进行抢救,情况不容乐观。

    阮湘深吸一口气,牙齿轻咬舌尖保持镇定。

    警察神色凝重,沉声道:“阮女士,出事之后我们调查了附近监控,发现在今天只有一位叫做林延述的男人来到过你父母家里。就在刚刚,我们查到这起案件的报警人也是林延述,但现在林延述手机关机,我们的人目前暂未查到他的行踪。”

    “据调查这名叫做林延述的男子是你的男友,请问你们近日是否有过钱财或一些感情上的重大矛盾,关于您父亲的死,目前他有极大嫌疑。”

    沉默许久,阮湘眨了眨发黑的双眼。

    她掌心一把按在墙壁,面无表情地支撑住身体,坚定道:“我想这件事之间一定存在巧合和误会,我和林延述并没有任何矛盾,他也绝不会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

    简单应付完问话,阮湘想到现在就连警察也找不到林延述的下落,心下忐忑不安。

    她独自走到角落给男人拨去电话,可一次次的“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经关机”让阮湘的心随着机械音一起沉入海底。

    她舔了舔发干的唇瓣,点开通讯录,指尖却在看到未接通话时骤然泄力,差点便没拿稳手机。

    为什么?

    为什么林延述会在今天下午给她打来了56通电话,而每一通她都因为关机错过接听。

    阮湘强迫自己冷静,点开未读信息里属于林延述的那个对话框,瞳眸一眨未眨,自上到下读取今日信息。

    15点26分。

    Citrus:「我做了件很恐怖的事情,不知道该如何再面对你。」

    16点28分。

    Citrus:「阮湘,我好想见你。」

    18点42分。

    Citrus:「不能当面和你说再见了,对不起。」

    18点43分。

    Citrus:「阮湘,我们分手了。」

    Citrus:「相信我,离开我后你会有更好的生活。」

    18点43分。

    Citrus:「对不起阮湘,我食言了。」

    Citrus:「我们之间没有下一个雨天。」

    除了这些消息,她还收到了一条银行的汇款记录,林延述莫名其妙地向她转来了几乎是他全部家当的财产并配文自愿赠与,而后彻底蒸发在她的世界。

    直到眼球传来充血的肿胀干涩感,阮湘才按灭屏幕,闭上眼,恢复呼吸。

    她不住地洗脑,催眠,安抚自己。

    陈承毅之所以会被人杀害一定是因为追债的人前来上门讨债,他是个赌徒,欠了那么多的钱还不上,他的死一定是那些人干的。

    至于林延述……至于林延述……林延述他可能只是正巧路过那里,汇款是为了哄她开心,电话和信息是在逗她玩,就是为了报复这段时间自己对他的冷漠而已,一定是这样,林延述这人有时候还蛮幼稚的,没错,就是这样。

    可……真的,会是这样吗?

    无论怎么找补也想不出一个完美贴合情况的答案,整个推测逻辑漏洞多到她实在无法欺骗自己。真相似乎已经跃然纸上,阮湘崩溃地半蹲在地,掌心不知不觉间便已手汗淋漓。

    医院惨白的灯光照射在她脸庞,将她半边侧颜与唇瓣晕染的毫无血色,整个人似墙皮脱落到极致的墙壁,白色油漆重重掩埋上去也掩藏不掉内里的灰败之意。

    阮湘慌乱的,饱含希望的,重复机械地一次次给林延述打去电话,眼前的视线也随着不断循环的女声从白色墙体下移至身影覆盖中的黑色地板。

    她头颅一点点垂入膝间,陷入无尽的绝望与仿徨当中。

    终于,在又一次电话铃声的震动间,那边的男人总算接通电话。

    他嗓音低醇,似乎没料想到会有这通电话,语调闲散道:“阮湘,有事吗?”

    闻声,阮湘猛地抬头,语气急切:“迟辰,你现在能联系到林延述吗?!”

    “你男朋友你都联系不到我怎么可能联系的到。”迟辰打趣完,后知后觉地发现阮湘语气不对,嗓音逐渐严肃起来,“出什么事了,你们吵架了吗?他应该不会离家出走啊,他离不开你的。”

    阮湘咬牙,嗓音颤抖:“是我把林延述赶走了,他现在下落不明,我怎么也联系不到他,迟辰你帮帮我好不好,你帮帮我,你帮我找一找他……”

    “我知道了,你先别急,我现在就去找他,到时候一有消息立刻给你回电。”

    挂断电话,阮湘疲惫地望向抢救室大门,眼眶内不知何时已经挂满道道血丝。

    如果不是阮甄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实在抽不开身,她绝对会立刻冲去寻找林延述的下落,找他问个清楚。

    他到底是为什么要去找陈承毅?为什么要给她打那56通电话?为什么随随便便就可以残忍地讲出分手?为什么要给她汇款?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哪里都找不到他的踪迹?

    林延述,你究竟为什么……

    ……

    林延述备忘录:

    2026年11月1日。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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