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四百击

    林延述的状态很差。

    这是阮湘时隔两天看到他时第一眼就得出的结论。

    男生趴在桌面,用黑色的连帽卫衣遮住头颅,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不同于往日的勤奋好学,林延述这一趴就是足足两节课,他书不翻笔也不拿,如果不是身体尚有呼吸的幅度,阮湘简直要怀疑他人已经不在了。

    林延述这几天请了病假,期间没主动和任何人联系过,今天才刚刚回来上课。

    中途阮湘和他通过次电话,男生嗓音沙哑,语气冷淡,好似两人压根不熟一般。

    课间,阮湘拉开椅子坐在林延述身旁,戳了戳后者手臂,语气担忧:“你病是不是还没好?抬起头我看一下。”

    闻声,林延述指尖颤抖一瞬。

    他侧过脸,言简意赅道:“懒得。”

    “不行,抬起头让我看看。”阮湘加重语气,说着就想要去扯下林延述的兜帽。

    男生反应迅速,立刻闪身躲开接触:“我说了不用你管。”

    他这一抬脸,终于让阮湘得以窥见全貌,面前的男生唇色泛白,眼下乌青骇人,右脸还爬着掌未消的红印,颇为触目惊心。

    林延述遮住脸起身想走,却在下一秒被女生紧紧拉住衣摆,她隐忍着怒气低声道:“你爸打得吗?”

    男生背过脸,语气疏离:“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跟我没关系,我们不是盟友吗?”

    林延述似乎完全不想再多说一句,只把话语强行塑得冷硬:“没错阮湘,我们是盟友,但我们也只是盟友。”

    语毕,他竭力忽视掉女生逐渐抿紧的唇线,主动退后一步,与她彻底拉开距离:“还不明白吗,阮湘。”

    “你越界了。”

    “越界?”阮湘简直要被他这句话给气笑,“真有意思,你的越界就是指你可以随便染指进我的生活,我却连过问你的资格都没有吗?”

    “林延述,我知道你有苦衷,你现在心情很差,哪怕无视我我也可以理解,但你现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让我很讨厌。”

    言尽于此,阮湘气得不想再和林延述多说一句,转身回到座位。

    林延述本想道歉,但最后却什么也没说,神情如海般沉默。

    外面天光大盛,预备铃已经打响,他却不管不顾地离开班级,整个人犹如辆脱轨的火车,即将被甩离的血肉模糊。

    自那天后,阮湘和林延述开始冷战,只把彼此当作陌生人般对待。

    男生对人和事的态度又恢复了以往的疏离冷漠,他开始经常性逃课,总是踽踽独行,偶尔回来身上也总是挂彩,沉默寡言。

    陈柯青曾私下找到林延述谈过很多次,得到的回答都在模糊重点,他成绩倒是并无明显下降,可现在的状态似乎随时都要误入歧途。

    陈柯青试探着说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她会进行家访,林延述态度总算有所松动,但他的松动却像是停落在悬崖边的石头,只需再有轻微的风吹草动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林延述近来的状态阮湘也看在眼里,目光总是会不经意间停留在男生背影,而后烦躁地移开视线。

    她单手拖腮,在草稿本上画下一个跪在地面哽咽道歉的简笔画小人,小人的右耳垂间还被她特意点上一颗黑痣。

    反应过来自己幼稚的行为,阮湘深深地叹了口气,看着书包里堆积好几天也没有送出的奶贝发呆。

    她承认她确实放心不下林延述,看到他如今颓废堕落的模样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担心。

    毕竟是盟友,毕竟他曾帮过自己这么多次,阮湘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对林延述视若无睹。

    要不然就一次,就这一次她主动发出破冰信号,林延述要是还不识相,那他们之间也就到此为止。

    想到这里,阮湘感觉松了口气,她拿出装满奶贝的铁盒,悄悄地放到了林延述的书桌里。

    他位置上没人,阮湘本以为林延述今天又在逃课,目光却在停留到走廊时蓦地卡住。

    教室外,林延述和秦安宁正站在窗边,男生的位置恰好背对着阮湘,她看不到他是什么神情,只能望见正对着她的秦安宁笑得眉眼弯弯。

    阮湘目光落荒而逃,忽然感觉自己无比可笑,心情不好对她就可以冷战无视,对秦安宁就能笑脸相迎是吗?

    而她居然在主动向这个人求和。

    思及,阮湘忿火中烧地走向林延述位置,想要再度拿回那盒奶贝。她动作太气太急,盒子猝然掉落发出“砰——”声,下一秒,盖子甩开,奶贝雪花般溅落一地。

    视线近乎是在瞬间转移向教室外,确定林延述没有注意到这里,阮湘这才稍稍放下心,迅速将奶贝装回盒子。

    走着走着,阮湘心中忽然无名火起,她为什么会这么狼狈,变得一点也不洒脱?而最让她生气的是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心口涩涩的闷痛感让她整个人都提不起劲来。

    阮湘站起身,单手紧紧捏着那个模样精致的铁盒走到教室后排,而后毫不犹豫地将它丢进垃圾桶里。

    我到底是怎么了?

    察觉到自己的举动,阮湘垂下眼睑,睫毛止不住颤抖,渐渐惶恐不安起来。

    她想她或许是生病了,不然明明只是和林延述冷战,明明只是看到她和别的女生讲话,她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心口闷涩不堪。

    她一定只是生病了。

    一定。

    _

    高三艺术节前夕,阮湘认识了李言景。

    男生是她高二的学弟,因为去年看过阮湘校庆的歌唱表演,所以在前几天特意来到一班,礼貌地提出想请阮湘指教歌唱技巧方面的问题。

    阮湘没系统性学过声乐,唱歌好听主要是天赋占一大半,学校里音乐老师那么多他不去请教反而来找她,心思昭然若揭。

    阮湘本不想搭理,但脑海中总是挥之不去那天林延述和秦安宁相谈甚欢的画面,等反应过来时便已答应下来。

    李言景也毫不客气,这几天常来找阮湘,频率高到令人咋舌,一来一去不少同学传起了两人的八卦。

    中午临放学,林延述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耳边却尽是关于阮湘的闲言碎语,他侧过脸,冷冷抬眸看向窗外。

    阮湘和李言景站在一起的模样般配到刺眼,让他心中霎时刮起疾风骤雨。

    接风宴过后,林延述的心情变得无比矛盾,他怕阮湘靠近他,却更怕她抛下他,因为他不确定这样的自己是否有与阮湘并肩而行的资格,更怕她得知全貌时会投来他无法接受的眼神。

    但李言景就配待在阮湘身边吗?

    他更不配。

    事实上在林延述看来,根本不会有任何人可以配得上停留在阮湘身边,包括他自己。

    虽然这段时间他和阮湘尚处于冷战阶段,但他还在和往常一样,关心着女生的一举一动。

    李言景这人投机倒把,趁着他和阮湘冷战趁虚而入就算了,现在居然还得寸进尺地缠在她身边。

    林延述指尖不自觉撕扯着书页一角,心中燥闷的情绪如同一场凶猛的飓风,似乎要把所有都搅得地覆天翻。

    耳边蝇声嗡嗡不断,他忽然站起身,烦躁地一脚踢开凳子,走向角落里正在编排阮湘的男生。

    林延述眉骨压下,拽起他的衣领,冷声道:“闭嘴。”

    走廊,待李言景唱完整首歌曲,阮湘指尖点上副歌歌词,告诉他这里的情绪可以更好。

    耳边迟迟没有听见回话,阮湘抬起头:“怎么了吗?”

    男生看向前方,语气不解:“学姐,这个学长已经盯着我们好久了,你们认识吗?”

    闻言,阮湘这才发现林延述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面前。此刻,他正审视地盯着她身旁的李言景,面色颇为不善。

    林延述双手抱臂,语气重若千钧,明知故问道:“阮湘,他是谁?”

    “和你有关系吗?”阮湘捏紧歌词,简直要搞不懂林延述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人到底有什么资格现在来问这种话,他不是和秦安宁聊得很开心吗?现在居然反倒来管起她了。

    氛围一时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李言景察觉不对,主动介绍自己:“我是……”

    “你别理他!”

    “我没问你!”

    李言景话还没说完,便被两人同时开口打断。

    林延述神色冷冽,语气稍稍放软了些:“阮湘,我只是担心你交友不慎。”

    “你有什么资格多管我的闲事?”女生面容冷漠,而后带着强烈的报复心一字一句,原话奉还。

    “林延述。”她说,“我们只是盟友而已。”

    “你越界了。”

    如同场一锤定音的死刑,林延述顿时沉默起来,眼底黑眸沉沉,蕴含着无声风暴。

    阮湘瞬间便意识到林延述生气了。

    他因为自己的话被刺痛到了。

    可那又怎样?面前这人的所作所为还都历历在目。

    她很记仇,这种想要独占一个人的欲望,这种让人心脏钝痛到难以言喻的情感,她一定要全数、翻倍奉还给他。

    ……

    夜晚静寂,天空昏暗无色,沉沉压迫。

    几个人影带着粗喘声互相扶持,踉踉跄跄地跑出巷口,仿佛正在经历一场绝命逃亡。

    巷内,林延述眼帘微低,表情冷漠,正不疾不徐地擦拭着指背上的血渍,似乎瞧见了什么,他百无聊赖地弯下身子,从地上拾起了那人逃跑时掉落的黄鹤楼。

    林延述指尖一挑剥开烟盖,里面的烟已经少了一半,空余的位置里夹着个一次性火机。

    男生了无兴味地靠在墙面,面容在月光下如同把冷峭的剑刃。他略显生疏地低头点烟,手指虚握挡住打火机的莹莹光芒。

    路灯将他的影子投在灰色的墙面上拉得虚长,仿佛即将要被未知的怪物吞没。

    烟臭如莸,又苦又涩,呛得林延述不住咳嗽起来,很快尼古丁的味道压去嘴里的血腥,他生涩地吐出口白雾,面孔被烟雾缭绕,模糊不清。

    转瞬间,携带着怒意的拳头在下一秒猝不及防地砸在脸上,林延述被打得偏过头去,嘴里的烟霎时掉在地面,被人用脚狠狠踩灭火光。

    手背上的青筋一路延伸到小臂,迟辰一把拽起男生衣领将他拉至身前。

    他总是似笑非笑的脸上再没半点表情,而是无比愠怒道:“林延述,你他爹现在到底是什么鬼样子?!”

    看清来人,林延述本想还击的力气泄了一半。

    迟辰这击拳头打得毫不留情,林延述舌尖抵住口腔里肆意弥漫的血腥味,无所谓地笑了出来:“我还真不知道。”

    迟辰被他气急,松开手,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你不知道?行啊,我拍下来让阮湘告诉你。”

    听到这个名字,林延述脸色骤变:“别告诉她!”

    “原来你还有在乎的人啊?”迟辰冷声道:“逃课,打架,还真够有你的。前几天把人给我揍成那样,要不是有熟人帮衬你早被抓到少管所了!”

    迟辰死死踩着脚下的烟头,恨不得把林延述一起拧死:“烟好抽吗?有意思吗?”

    “苦,恶心,没意思。”

    “你知道就行!别疯了林延述,你自甘堕落也有个度,阮湘还等着你跟她道歉。距离你弟回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天,就算有气你也该撒够了,别毁了你自己的人生!”

    “阮湘……”林延述神色恹恹,轻轻地念诵着这个名字,很快自嘲地笑了,“我还有必要去打扰她吗?我们之间一直都是我更需要她,对她来讲我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同学吧。”

    瞧见他这副样子,迟辰恨不得再给林延述来一拳:“我真受不了你这么看轻自己,你以为我今天是怎么找到你的?”

    闻言,林延述眸光闪动,喉咙骤然发紧,但却并没有勇气说出猜测的那个名字。

    迟辰咬牙切齿道:“对,就是阮湘,她早就看出来你状态不对,怕你在外面出事,再三叮嘱我让我看你看得紧点。阮湘什么性格你也知道,她要真觉得你可有可无,你死在路上都不会给你个眼神。”

    “她现在不是很讨厌我吗?”林延述问。

    “阮湘没有讨厌你,她只是生你的气。”迟辰语气逐渐变得无奈,“那天人家来关心你,你说得话那么混,她生气也是理所当然。”

    “林延述,就算是为了阮湘,你也该回到正道了。”

    男生将手里的烟盒捏扁,并没有回答。

    弯月如钩,星光黯淡。

    在迟辰几乎打算放弃地离开时,忽然听到林延述唇间发出了声短促地轻笑,似乎是在无言嘲笑自己近些天幼稚的所作所为。

    错杂的情绪在他眼中逐渐翻涌、平息。

    林延述垂眸擦去唇边的血迹,说:“我知道了。”

    ……

    阮湘记事簿:

    2018年9月18日。

    混蛋林延述,才不会轻易原谅你。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