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无论你是否需要我,我都会在。

    在人生中的很多时刻,阮湘都觉得命运对自己是残忍的,她的四肢每一处被丝线紧吊在空中,如同提线木偶,被动地接受命运无情的安排。

    电话那头传来阮甄气若游丝的声音,她几乎已经说不出话,而这也是阮甄打给她的原因。

    她只简略道:“报警。”

    瞬间,阮湘头皮发麻。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应阮甄的了,在阮湘的记忆里,她和阮甄似乎没说几句话,反倒是和120,110说得比较多。

    阮湘没有流泪,怕自己会因为哽咽吐字不清。她一字一字,语速均匀地报出地址,而后让王广盛以最快的速度开去阮家。

    她要去见她的妈妈。

    许久未归,阮家的门口因为救护车和警车的交错鸣笛与停驻变得热闹非凡。

    人群像下了锅的饺子,膨胀而又混乱。阮湘从围观的人们身边挤进去时,正巧看到阮甄和陈承毅从大门里出来。

    只不过他们一位是被医生们抬着,一位是被警察们押着;一位混身是血,神志不清,已然奄奄一息,一位则满脸油光,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一位是她的妈妈,一位则是她的爸爸。

    阮湘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个词语,候鸟归巢。

    随即她自嘲地想,多讽刺的候鸟归巢。

    担架抬上救护车的那刻,阮湘紧跟着钻了进去,她死死抓住阮甄的手,浑身不可抑制在颤抖,惊慌失措地喊道:“妈妈!”

    闻声,阮甄缓慢地抬起眼皮。

    女人那张美丽的脸庞已然被打得面目全非,身上还有数不尽的玻璃残渣扎进皮肤,可即使是这样,她也依然慢慢地安慰阮湘道:“别……别怕,湘湘,妈妈,在。”

    阮湘深吸口气,竭力赶走眼眶弥漫的水雾,唇齿间吐出的话语笃定:“妈,我不怕,你也不要怕,你绝对绝对很快就会没事,你相信我……”

    几乎是刚刚抵达医院不久,阮甄便陷入了昏迷之中。

    抢救室的灯光亮起,大门紧闭。

    阮湘紧盯着鲜红的“手术中”三个字,恍然觉得自己的生命在和阮甄一起流逝。

    很快,她狠狠咬下舌尖,逼迫自己恢复冷静。

    阮湘点开通讯录给方维江打去电话,简洁说明情况后又把现在的地址共享给林延述。接着她联系上吴管家,嘱咐他千万保管好现场和摄像头,不要给陈承毅他们任何反击的机会。

    如果不是阮湘实在太担心阮甄,她甚至想现在直接赶去警局,作为人证把她这段时间整理的录音和视频全部提交。

    长呼一口气,阮湘坐在椅子上开始托关系让人帮她找最好的律师,又提前把事情透露给公司的几个亲信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此事一出公司的股价必会暴跌,倒时她们势必要稳住公司。

    阮湘在此刻冷静的超乎寻常,这些事情她早就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所以一切都完成的干脆利落,行云流水,像个机器人一样不曾在任何一步泄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

    她清楚,眼泪在此刻是最无用的产物,陈承毅越快被绳之以法,越是对她和阮甄最好的安慰。

    林延述赶来时,阮湘正在医院的VIP区和方维江与律师交流案件的具体情况。

    女生的校服外套间满是血污,面色和唇瓣上苍白一片,头发散乱地绑在脑后,再没有往日的精致模样。

    她明明有着一副脆弱令人爱怜的外表,可眼神却坚定无比,说出的话语条理清晰,有理有据,不曾因为她对陈承毅的恨意就夸大他的暴行,但也绝不放过他任何一点恶劣的微小细节。

    暂时把事情交代完毕,方维江带着律师先去了警局,阮湘则独自在医院等待阮甄。

    林延述知道这里目前用不上他,于是趁刚刚先去周围买了些吃的。

    阮湘在手机上搜索相关案件判刑资料时,身上突然一暖,被人披上件轻薄外套。

    她太专注,竟没有看到林延述就站在她的身旁。

    两人并肩坐在医院长椅,林延述侧头,拿出面包和充电宝给她:“先给手机充会儿电,趁现在赶紧吃些东西,养足精神。学校那边你不用担心,请假老师已经批准了,阿姨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阮湘张了张嘴想说好,却忽然发不出声音,索性沉默着从林延述手里接过面包。

    她想撕开包装袋,一双手却颤抖的厉害,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面包打开。

    见此,林延述轻轻地握住了女生颤抖的手,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语。

    他清楚阮湘并不需要这些,事情的结果也不会因为他宽慰的话语就能有所改变,他现在能做的就只有静静地陪在阮湘身边,陪着她渡过生命中最难熬的片段。

    良久,也许是不久后,阮湘才找回声音,缓缓开口:“林延述,是因为我,我妈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因为我说我想和她永远在一起,所以她才会这么冲动,不顾一切,哪怕是用生命做交换的代价。”

    “我不是一个容易后悔的人,可是我现在真的好后悔,好害怕,如果她真的……我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阮湘的双眼随着话语变得通红,几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用各种各样的事情来麻痹自己,不敢去细想最坏的可能。

    但她把一切做得再好也没有用,她不是神,没有活死人肉白骨的能力,救不了自己重伤濒死的母亲。

    阮湘不敢哭,她觉得自己没有这个资格流泪,躺在抢救室的人不是她,是她的妈妈,而她的妈妈是因为她不负责任的大话才会躺进那里。

    是她太过贪心改变了这一切,因果线牢牢地绑在她身上,紧紧地勒着她的脖子,只等医生的一句结果她就会和阮甄一起被宣判新生或者死亡。

    眼前的世界像是被水晕染,散发出朦胧光晕,泪眼模糊中,一双温热的掌心捧住了阮湘冰冷的面颊。

    林延述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血污,微微垂眸,与她对视:“阮湘,阿姨不会想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的。她是个勇敢的人,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后悔、自责,而是相信她。阿姨既然会为了你甘愿独自承受这些伤害,也一定会为了你平平安安地从手术室里出来。”

    “你应该要期待,期待你当时跟阿姨讲述的未来的美好生活,因为这些马上就要实现了。”

    “真的吗?”阮湘睫毛止不住颤抖,眼角已然濡湿一片。

    “我保证会是真的。”林延述指尖抚过女生眼角湿润,轻轻地把她搂在怀里,安抚着后者濒临崩溃的情绪,“没关系的,不要去忍耐泪水,阮湘,把痛苦的眼泪全部流干,下一次就会是喜极而泣了。”

    将脸埋进林延述颈间的刹那,女生浑身抖若筛糠,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感受着右肩的湿润,林延述呼吸一窒,心脏像是被她放进潮湿的大海,沉浮飘摇。

    他轻拍着女生颤抖的脊背,珍视道:

    “阮湘,相信我,一切很快就会好起来,你恐惧的事情绝不会发生。无论任何时候都不用担心你是孤身一人,因为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陪着你,无论你是否需要我,我都会在。”

    ……

    时针匀速朝前走动,分针转了一圈又一圈。

    阮湘满眼已经熬出血丝,但却依旧紧盯着关闭的蓝色大门。

    很快,缝隙扩大,医生从紧闭的门里走了出来。

    确定阮甄没事的那一刻,阮湘才感觉自己恢复了呼吸。

    她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忽然笑了,只是笑着笑着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

    林延述眼眶通红,松了口气,递给阮湘张纸巾:“我没有骗你吧,说了把痛苦的眼泪流干,下一次就是喜极而泣。”

    阮湘不住地点头,满眼劫后余生的笑意。

    方维江也在此时打来电话,她擦掉眼泪接听。警局那边大部分的事情方维江都已经打点的差不多,她只需要过几天来提供证明就好。

    不出意外的话,她们这辈子都不用见到陈承毅了。

    阮湘哽咽着向方维江一遍又一遍地道谢,压在她身上的那块巨石在此刻悄然碎裂,而她终于可以挺直背脊,去呼吸周遭的新鲜空气。

    五天后,阮甄从昏迷的状态中苏醒。

    她睁开眼睛时,阮湘正坐在旁边的书桌上写题,灯光照在女生柔嫩的脸颊上浮起一层暖白微光,似只绵软坚强的独角白羊。

    阮甄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用微弱的声音叫道:“湘……湘湘。”

    明明是细若蚊蚋的声音,但却还是在瞬间清晰地传到了阮湘的耳畔当中。

    下一秒,女生猛然站起,雏鸟般冲来她的身边。

    在确认阮甄是真的醒过来后,她忍不住带着哭腔道:“妈,你醒了,你总算醒了!”

    阮甄的眉目一如初见般温柔,只是脸上伤口未愈,多了许多细小玻璃划过的疤痕。

    阮湘心如刀绞,紧紧地握住她温热的手,却发现阮甄的掌心一直在颤,她又急又怕地仔细查看,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手心在颤。

    她飞快地按下床头铃声,盯着护士们鱼贯而入帮阮甄检查身体。

    待一切完毕,确认阮甄身体机能恢复良好后,阮湘这才勉强放下颗吊起的心,坐在阮甄身旁帮她擦拭起脸颊。

    阮湘小心翼翼地避开阮甄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温言软语地和她讲述最近发生的事情。

    阮甄因为刚刚醒来,话说得还不太利索,便一直微笑着听她说话。

    两人就像最普通的一对母女,平凡又温馨地度过日常。

    “咚,咚,咚。”

    病房门有序地被人叩响,几秒后,林延述拎着两份晚饭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

    这几天他担心阮湘一个人照顾阮甄不方便,每天学校医院两头跑,眼下本来逐渐消退的乌青又一次顺势爬上了他的眼睑。

    瞧见他进来,阮湘笑意盈盈,语气激动道:“林延述,你看谁醒啦!”

    闻言,林延述眼神下意识落在病床,看到已经醒来的阮甄,他眸里闪过惊喜,打心底为阮湘感到开心。

    “别愣着了。”阮湘有意要介绍林延述,故意提醒他,“还不快和我妈妈打声招呼。”

    感受到女生的意图,林延述紧张地放下手中饭盒。

    他略带局促地理了下凌乱的额发,稳步走到阮甄面前,温声道:“妈……”

    听到这个过分亲密的称呼,阮甄的表情在一瞬变得讶异而又不解。

    意识到自己的心理活动被误说出来,林延述瞳孔颤抖一瞬,咬牙补救道:“妈……妈呀阿姨,您总算醒了!”

    阮甄:“?”

    阮湘:“……”

    ……

    林延述备忘录:

    2018年10月21号。

    病房里要是有个地洞就好了,这样我就不愁脑袋没地方放了。

    算了,我还是直接去死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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