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会让我的每一天,都是好天气。

    散场后,阮湘跟着方惟江来到家私人咖啡厅。

    店内环境静谧宜人,黑胶唱片缓缓旋转,流淌出舒缓乐曲。有只波斯猫正趴在羊绒地毯上睡觉,听见推门声音,它懒洋洋地站起身,转窝在猫爬架上。

    阮湘微微垂眸,注意到他们这一桌的花瓶里摆放着三支白色雏菊。

    阳光散落间,雏菊的花蕊散发淡淡清香,一种温暖舒适的惬意感围绕身边,就像是方惟江给人的感觉。

    阮湘抿了口咖啡放在桌面,沉思片刻,直入主题道:“方叔叔,其实这次演讲比赛我是知道您会来特意参加的,我有事需要您的帮助。”

    方惟江语气温和:“我可以帮到你的话,你尽管说。”

    “是关于我妈妈的事。”

    闻言,方惟江端起咖啡的手顿了下,眉心微抬:“你妈妈她过得不好吗?”

    “她被陈承毅软禁在了家里。”阮湘眼神逐渐黯淡下来,低声道,“外公离世之后,陈承毅就侵占了我们家的房子和公司,常常一言不合就对我和妈妈拳脚相加。妈妈为了让我能远离他少受伤害,于是和陈承毅做下约定,决定独自一人留在那个家里。”

    指尖不自觉地攥进掌心,阮湘轻轻呼出口气,从相册里调出阮甄伤口的图片拿给方惟江。

    “直到现在我妈妈依旧每天生活在他的阴影之下,我报过警,但力量微薄,并不能起到什么实质性作用,反而会让她受到更多伤害。”

    “最绝望的时候,我想到了您。方叔叔,希望您能看在之前和妈妈的关系上不计前嫌,帮一帮她,也帮一帮我。”

    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被收至眼底,方惟江攥紧手机,几乎是自虐般地把图片放大,紧盯着阮甄身上的一道道伤口。

    恍惚间,他想起自己临走前在机场给阮甄发去的短信。

    他笃定地告诉她:你会后悔的。

    阮甄却只是回复:我现在很幸福,我确信这就是我想要的。

    陈承毅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们旁观者都看得一清二楚,只有她这个当局者在这片迷雾沼泽中越陷越深,直至淹没生机。

    看着这些照片,方惟江想,他应该笑的,笑阮甄愚蠢,笑她活该,可心中却不知为何被一股浓烈的愤怒所填满,把五脏六腑都揪得生痛。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极力掩去眸中那股浓烈的戾气。

    再睁开眼时,阮湘听到方惟江饱含怒意地承诺道:“湘湘,你是个勇敢的孩子,这件事情我一定会解决,让你跟你妈妈早日团聚。”

    事情有了一大步进展,阮湘心中那块悬而未决的巨石总算得以降下几分。

    告别方惟江后,她走在路上给阮甄打去电话,告诉她自己演讲比赛拿到了冠军,告诉她今天的阳光无比明媚,告诉她自己看到的一花一木,路边摇尾乞食的小狗。

    最想告诉阮甄的是,我们不久后就可以团聚了。

    但是她不能说,在一切没有尘埃落定之前万事都有变数,她不愿让阮甄再过多担心。

    挂断电话没多久,阮湘收到了周政安发来的微信。

    男生语音内容言简意赅,说他这个三中原住民要尽一下地主之谊给他们办个庆功宴,祝贺他们拿到不错的名次。

    阮湘欣然赴约,在路边打了个的士。

    待她赶到时,菜已经全部上齐完毕,雅间一共四个人,周政安,谢沉瑶,她自己还有林延述。

    见阮湘来了,谢沉瑶笑着跟她招手。

    周政安下着菜问:“你怎么一散场就没影儿了,我们找你半天。”

    “和朋友去外面聊了点事情。”阮湘接过林延述递来的湿巾擦手,“先不说这些,我快饿坏了。”

    “先吃点别的垫垫肚子。”林延述捞出来个福袋,仔细地挑掉上面的胡椒后才放进阮湘盘子,“刚煮好,小心别烫到嘴。”

    周政安咬着筷子“啧”了声,满脸调侃神情,很快被林延述一个眼刀杀回去。

    他视而不见,举起杯子,几个人以可乐代酒一起干杯。

    热辣辣的红油在锅里翻滚,,周政安夹出个撒尿牛丸一口咬下,结果油汤在霎时尽数喷出,精准飞溅上林延述小半个胳膊,留下道色香味俱全的痕迹。

    男生扯着袖口,脸色黑沉:“吃东西一戳一个洞,没看出来你还长了张鸡嘴。”

    周政安抽纸给他,自知理亏,躺平任嘲。

    看着林延述扭曲的表情,阮湘没忍住,十分不客气地嘲笑出声。

    见现在氛围不错,周政安似做无意般问道:“听说宋誉现在转到你们学校了?”

    说完,他眼神立马落在了谢沉瑶身上,时刻注意着女生的情绪。

    谢沉瑶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头越埋越低,只是听到这个名字,她心里就禁不住一阵发颤。

    见女生脸色发白,阮湘安慰般捏了捏她的手指。

    她大概明白周政安的意思,柔声询问:“沉瑶,你和宋誉的事方便告诉我们吗?”

    谢沉瑶看向周政安,神色忧虑,后者鼓励道:“谢沉瑶,你什么都没有做错,该害怕的不应该是你。”

    女生沉默片刻,右手紧紧攥住自己脖子上的平安扣,良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因为有着张令人见之忘俗的姣好脸蛋和优异成绩,谢沉瑶一入学便是众人瞩目的对象,但因为家境贫穷又“自命清高”“不识抬举”,就常有些男生拿这件事在她身上开下流且恶劣的玩笑。

    高二那年宋誉向谢沉瑶表白失败后,恼羞成怒地联合其他几个男生在班内大肆传播她的各种谣言。

    这种事情一向是三人成虎,更何况是发生在一个漂亮女生身上的桃色新闻,于是他们如蝇逐臭地围在宋誉身旁,想要从他口中听到谢沉瑶的更多“故事”,再然后便是口耳相传,无数张嘴巴添油加醋地把故事改编的更为精彩纷呈,丝毫不顾及这会给当事人带来怎样的灾祸与伤害。

    对此,谢沉瑶第一时间解释过也自证过,可却都没有用。他们充耳不闻,只是围在一起聚成个严丝合缝的圈,一次次把她围在中央审判。

    他们戏谑地看着谢沉瑶,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好似要透过衣物把她看个精光,估价,揣摩她的身体是否和故事里的一样迷人。

    他们笑嘻嘻地说:“我们都知道了,谢沉瑶。”然后再似做无意地攀上她的肩,语气下流又轻浮地贴在女生耳边,“我手里有点闲钱,你今天晚上陪陪我们呗。”

    后来即使周政安出面,即使始作俑者宋誉退学,也只是让这个故事变得更加波澜壮阔,高潮迭起,并没能实质性地改变什么。

    “不是真的干嘛怕人说?”

    “我就听听,又没乱传,要找找他们去。”

    “能被这样说的女生肯定自己多少也有点问题吧……”

    “哦,是假的,那又怎样?关我屁事。”

    “可我觉得她就是这种人诶。”

    每个人都有一双耳朵,每个人都只听自己想听的。

    谢沉瑶发现自己根本捂不住他们的耳朵,躲不掉射击而来的流言蜚语,于是她只好封住自己的耳朵,捂上自己的嘴巴,把自己缩小,再缩小,直到消失。

    祈祷有天一觉起来,能够看到雨过天晴。

    说到最后,谢沉瑶已经泣不成声。

    宋誉的骚扰和同学们的讥讽历历在目,像根鞭子一下又一下地鞭笞在她身上,体无完肤。

    得知事情的全貌,阮湘食欲全无,她将谢沉瑶搂进怀里,心疼地轻声安慰着这个已经足够坚强的女生。

    回去的路上,阮湘一直闷闷不乐。

    林延述安静地陪同在她身边,身边车流涌过,路灯把两人的身影拉得纤长,紧密。

    临走时他们嘱咐谢沉瑶,如果以后宋誉再找过来,一定要全程开启手机录音留下证据。

    谢沉瑶应好,向他们真诚道谢。

    他们都知道,即使最后真相水落石出,宋誉道歉,承认造谣,得到惩罚,也无法让谢沉瑶受到的伤害减轻一分一毫。

    伤口已经凝刻成疤痕狰狞地跟随身旁,只有哪天谢沉瑶能做到彻底无视他人的目光和言语,才能真正从这场谣言中走出,开启新的生活。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夜晚黑如一笔画不开的浓墨,万物静默,夜色如银。

    “明天会有好天气吗?”回忆起谢沉瑶那双黯淡双眼,阮湘抬眸看向身旁的男生。

    “或许吧。”林延述明白她的意思,语气淡淡,“以后的日子还有很长,不会每一天都有好天气。”

    “你说得对。”垂下眼睑,阮湘不禁有些兴致缺缺。

    迎面刮来阵夏夜晚风,在树影摇曳间发出“沙沙”喊声。

    阮湘将发丝捋到耳后的瞬间,听到林延述肯定道:“但不管是狂风骤雨还是严寒暴雪,我都会陪在你的身边,陪着你度过每一个极端天气。”

    男生语气平淡,一字一句却郑重如承诺,阮湘虽然有些感动,但并没怎么把他这句话放进心里。

    “我早已经不信这种话了。”阮湘笑了下,告诉他,“我现在就只信我自己。”

    她不需要别人给她撑伞或是披衣,她自己就是自己的骑士,可以独自跨越前方所有陷阱,披荆斩棘。

    “林延述。”

    远方灯火璀璨夺目,似点点晴日星光。

    阮湘望向前方,笃定道:“我能让我的每一天,都变成好天气。”

    ……

    林延述备忘录:

    2018年9月14日。

    她的每一天,都会是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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