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替身?

    船儿怒斥妇人,“笑话,他恐怕都不知有这座宅邸吧?”

    “沈将军,乃是我夫君。诸位还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此地距镇云军营不过二十余里,我已放出信号,他不出一个时辰便会赶到。”

    妇人短短几句话,便已暴露其上京口音,粗听起来,音色更是像极了李云琅,竟到了难辨真假的地步。

    若不是郡主此刻就在他们身后马车之中,船儿还真不敢确定这是两个人。

    他悄悄偷看沈寂一眼,沈寂却面色如常,低声吩咐道,“船儿,你带几个人摸进去。”

    “嗯,好。”

    调转马头后想到一个关键问题,里面的人,若是反抗怎么办?

    “老大,反抗的话?杀吗?”

    沈寂看着那几枚弹丸,这样的准头,怕是第一次用火铳。

    这宅邸里怕是一个正经会使火铳的人都没有。

    又想到刚刚那个妇人的声音,一定在铁门后颤栗了半晌,才鼓起勇气叫嚣,大约院中也已没有男人。

    “她们不会反抗。”

    船儿驭马后撤,在队伍最后招手叫了五个人,一行六人下了马,绕后到宅邸的西侧。

    对方打着自己的旗号是什么用意,沈寂不愿深究,但他既已基本断定院中没有吴良的手下,索性开门见山,“我知道这是吴良的宅邸。”

    “我来为镇云的百姓取些公道,开门不杀。”

    那妇人久久未应,沈寂的耐心已经用完,挥手要布置战术。

    攻城虽是下下策,但这样的“城”与自己身后的镇云将士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

    这座宅邸,的确比这世上所有府邸都坚固得多,但若是将它看做城池,便也太高看它了。

    忽得飞过来一个包裹。

    沈寂侧身抬手“砰”得一声枪响,火铳弹丸正中空中包裹,锦缎包袱皮登时炸开,二十枚金锭应声落地。

    “壮士,无论你是谁,这里是一百两黄金,请兄弟们吃酒!”

    妇人紧贴着铁门,眼见着包裹炸开,金锭应声落地,心中大惊。

    这包裹自己命人拿跳板射出去,速度极快,她只看到男人随手一打,那包裹便被打了。

    这男人竟可以击中飞着的包裹?!

    那岂不是可以射中移动的靶子?

    巧合?还是当真有些本事在身上。

    吴良都打不了如此精准,这人是什么人?

    连沈寂这样臭名昭著的活阎王,都吓不退的人……

    又听到一句“为镇云百姓取些公道”,心底冷笑。

    公道?

    果然是抢劫来了!

    她在吴良身上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嘴上说道义,心里是生意。

    整日里打着替天行道,为生民请命,要兄弟们过上好日子的,心里想得全是以他人之手,博自己的利益。

    对待这样的人,她绝不手软。

    “桃儿,杏儿,你俩再准备两个包裹,一个还是二十锭金锭,一个是那些弹丸,都装好,包裹大小要一样。”

    “是!夫人。”

    两个少女点头应了声,撂下手中的铁棍和锄头,去准备包裹。

    妇人指挥一个圆脸胖身子的小丫鬟,站到眼前的跳板上。

    “豆儿,站好啊,一会放上一个包裹,你便像刚才那样跳起来,跳得越高越好。”

    两个少女见跳板这里已准备就绪,七手八脚装好包裹,比着大致看了下,包裹大小一样。

    “夫人,我们准备好了。”

    “好,把那个金锭的包裹先放上去。”

    两个少女两手抬着一个蓝靛绸缎包裹,放到跳板上。

    妇人将包裹往里推了推,确定好位置,冲对面的圆脸小丫鬟点点头,“豆儿,跳!”

    圆脸小丫鬟压低了身子,跳起来两尺,在众人的目光下,重重砸到跳板上,对面的蓝靛绸缎包裹“咻”得一下飞向院外。

    妇人忙回身,顺着门缝向外观瞧。

    果然,“砰”得一声,包袱瞬间炸开,金锭如第一次一般应声落地。

    打中一次,可以算偶然。

    但次次都打中,绝不是偶然。

    这人的枪法的确炉火纯青。

    心下转念,看向身后的第三个包裹,枪法好自然最好。

    枪法足够好,才能把这一大包弹丸炸开,把它的威力放到足够大。

    这样就算对方没有走,也不敢再轻易开枪,那这宅邸她就能守得住。

    守得住,那身后这些丫鬟就都能有个活路。

    不然,以土匪的残虐,加之他们如此精良的装备,哪个逃得过?

    她们还只是一群没长大的小姑娘,哪知道这男女之事,若是不情愿,或对方暴虐,得是多痛苦的折磨……

    妇人盯着外面的男人,那人也在盯着自己的方向。

    明明看不到男人的表情,她却从他的姿态中感到一阵寒意。

    “桃儿,把那个包裹放上去。”

    少女将包裹拎上去,“夫人,好了。”

    “豆儿,跳!”

    妇人紧盯着男人,包裹飞得比前两个都快,距离那男人也更近。

    但是,这次,那男人却没有开枪,反而快速调转马头,示意众人往后退了几丈。

    第三个包裹飞来,速度比前两个都快,也距离自己更近,沈寂正疑惑之时,李云琅在身后喊他,“别打!”

    声音急切,他猛地拉紧缰绳,速速调转马头,催马后撤。

    包袱落在眼前两丈远的地方,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但比前两次落地要轻巧一些。

    速度快,所射距离远,那就是同样大小的东西,重量却轻许多。

    比金子轻的东西,还有金属碰撞声,沈寂看着这距离相较前两次远了不少,不对,全生铁不可能轻这么多。

    那是——弹药?

    生铁外壳内里藏着火药,这是会比同大小的金子轻上许多。

    沈寂瞄准那包裹顶上打的布结,横打过去一把短刀,轻巧削下布结,包裹片四散,露出一大包弹丸。

    果然。

    沈寂眸光一凛,心狠下来。

    管它什么妇孺,都是吴良的亲眷,负隅顽抗,便是死有余辜。

    预料之中的枪声却没有响起。

    妇人心底一惊,怎么回事!

    他怎么不再开枪了?

    难道那男人会透视眼?

    他急着调转马头后退,难道是知道这里面不是金锭了?

    男人看到那堆弹丸,岂不是会更加生气。

    妇人拧着眉看向几个丫鬟,这几个都还是孩子啊。

    有些懊恼自己,这个决定是不是太鲁莽了些,没能保护她们,反而惹怒了门外的男人。

    几个小丫鬟互相看看,只好都看向她,“夫人,咱们该怎么办?”

    “都拿好手中的武器。”

    几个丫鬟守在门口,面对这铁门,妇人盯着门外,看男人是否有进一步的动作。

    身后“啊”得一声。

    妇人正想回身,手中火铳被人两三下卸走,再看时,手中已空无一物。

    “诶?”妇人颇为惊诧,什么功夫?

    反到被船儿拿火铳抵住后脑,低声说道,“别动!火铳可不长眼。”

    船儿一招手,“来人,都绑了。”

    “是!”

    妇人和三个丫鬟被绑了,船儿卸了上下两个两尺长得门闩,打开铁门,“老大!”

    沈寂挥手,示意队伍跟上。

    部下将吴良宅邸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就这妇人和三个丫鬟。

    “老大,没人。”

    堂中太师椅上沈寂点点头,有些失望,这里就留了这么几个人,又怎会有可观的储粮呢?

    冷冷瞥了眼角落里,几个绑在一起的女人狠狠低垂着头,“府中有多少存粮?”

    打扮更为富贵的妇人,小声说,“五百石。”

    依旧未敢抬头。

    沈寂有些失望,五百石的确少了些,救急镇云也就只可救三天而已。

    三天之后,又如何呢?

    李云琅见那几个女人都垂着头,不敢看他们,再看看堂中的将士们个个拿着火铳。

    这样一群将士,进了自己家,家中就四个女人,谁遇上不怕?

    “你们不必害怕,镇云城中瘟疫,缺粮,我们来借点粮。”

    几个女人默不作声,沈寂知道她不忍,于是让几个看管他们的士兵出去,“先把粮食搬上车。”

    士兵哗啦啦出去,堂屋中只剩了四个女人、沈寂、李云琅和船儿。

    妇人偷眼看沈寂和船儿,沈寂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船儿也目不斜视看着堂屋外,这样的两个人不像是色鬼,她担心的事多半不会发生,渐渐放下心来。

    抬头看李云琅,“粮食尽数抬……”

    她想说尽数抬走,话未讲完,看到眼前的女人,心猛地一跳,原来她就是吴良心心念念的美人。

    船儿看向女人,也不由得瞪大双眼。

    像!

    太像了!

    妇人眉间一抹朱砂痣,鹅蛋脸,柳叶眉,挺翘的鼻梁和红唇,像极了小郡主李云琅。

    唯有眼睛不像。

    这侧颜,简直一模一样。

    这样的朱砂痣,长在这个位置,怎么会如此巧?

    沈寂看她,心底也是一颤,吴良去哪寻了这么个女人?

    简直是比着李云琅的样子找来的。

    龌龊!

    转向李云琅,握住她微微发颤的手,“没事了,吴良已经死了。”

    他怕她忆起三年前的那桩旧事,那日,她从镇云军营回医馆取药,半途撞上吴良,若不是他不放心,在身后远远跟着她,怕是她已被吴良强掳。

    李云琅一只手揪着衣角,另一只手反握住沈寂的手,不断压下胃里翻涌的呕吐感。

    她明知道吴良已经死了,可还是本能得在害怕。

    想到吴良日日夜夜,面对着和自己如此相像的女人,不知做了多少恶心龌龊的事。

    她便觉得这堂屋,这府邸半刻也不愿多待。

    “我先出去,你们问吧。”

    李云琅松开沈寂的手,还是嘱咐了一句,“她们都是可怜人,不要为难她们了。”

    沈寂执意送她出门,在府邸外陪她待了一刻,将她送上马车,才回了府邸。

    一路船儿堂过屋,进门扫了眼妇人,开门见山,“你听到了,吴良死了,交代吧!你叫什么?从哪来?吴良还有什么秘密。今日若不说,便到九泉之下说给阎王听吧!”

    妇人一怔,这话她只听一个人说过,便是沈寂。

    “敢问壮士,可是沈寂沈将军在上?”

    船儿蹙眉看她,“如何?既知是沈将军,还不速速招来?”

    抱着臂膀站在沈寂身旁,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配合沈寂这个上京头号活阎罗的气势。

    沈寂仔细搜寻着过往相识的妇人,他可以很确定,除了李云琅,他不认识第二个眉间一点红痣的女人。

    妇人喜出望外,走进几步,似是要沈寂看清楚些。

    “沈将军,我乃上京人氏。我夫君于五年前九月初六离家后再未归家,我那年在金吾卫报了案,但案子一直积压未办。三年前您着手经办此案,叫我去金吾卫的衙门问过话。”

    三年前,沈寂刚接手金吾卫,积压的案子堆满了整个案卷库房,尘土都盖了好几层。

    他那时没日没夜得看那些案卷,大大小小的案子,老幼妇孺,见了太多人,着实记不得这样一个妇人。

    “你夫君是?”

    “家夫是张福,我们在上京经营一家豆腐坊,叫四文豆腐坊,我们家豆腐四文钱一块。”

    这案子他记忆太深了。

    按证人证言,丈夫九月初六,去了王实甫家送完豆腐,便走了。去了哪、见过谁,皆无人知晓。

    且按邻居所述,张福是外地逃难到上京的孤儿,四文豆腐坊的老板王十六,见他实在可怜,收留他做了小工。

    每日学着做豆腐,算有了一门手艺,后来王十六将独女王珍喜嫁给了他,也将四文豆腐坊传给了小夫妻。

    从前,邻居们都说张福也算一下飞上枝头变凤凰,恐怕不是看上了女儿,是看上了家财,让王十六小心一点。

    可成婚六年,夫妇无所出,旁人都说是王十六的女儿身体有疾,难怪要找个孤儿做上门女婿。

    但张福仿若未闻,待妻子王珍喜极好。

    九月初六那日,是王珍喜的生辰,出门前说好今日只送王实甫大人一家,旁家不送,送完便回家给她烧饭。

    孤儿出身,无父无母,在上京也无任何亲戚可走动。

    光天化日,竟在上京城消失了。

    家长里短不足以让沈寂记忆如此深,他后来将那一个月发生的命案仔细对比。

    姜怀诚死亡和张福失踪,竟然是同一天!

    沈寂盯着那妇人,“你是.……王珍喜?”

    妇人眼眶热泪汩汩涌出,向前跪行几步,“沈将军!是我!您记起来了!”

    “我后来差人找过你多次,豆腐坊关门,你父亲说你也不见了。况且,我确定你从前没有这痣。”

    王珍喜“呜呜”掩面大哭,“我被吴良强掳来了这里。我这眉心红痣也是他日日刺破,涂了朱砂做出来的。”

    “什么时候?”

    “就是您叫我去衙门问话的第二日一早,我便被一伙人强掳了,后边再清醒时,已出了上京。”

    那便有三年了,她夫君走失距自己查案时已过了两年,这两年相安无事,偏偏自己问话的第二日,她就被强掳走了。

    他不由得想到掉包姜怀诚的那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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