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猜测

    听到这三个字,季云那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抓住宋小珀手腕的力道也下意识地轻了几分,但眼神中的怀疑与警惕却丝毫未减。

    “但是,”宋小珀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不远处气息略有些不稳的姬衡。

    “你让我和他单独说几句话。总不能真让你们把这三皇子府给拆了,打到天昏地暗吧?传出去,你们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季云一听宋小珀前半句“我不走”,心头的大石已然落下大半,虽然对后半句“单独说几句话”极为不满,但对比起宋小珀要跟着姬衡走的恐惧,这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他死死地盯着宋小珀,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宋小珀任由他打量,神色坦然,甚至还带着一丝“你再闹我就真走了”的微妙威胁。

    僵持片刻,季云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准说太久!”

    他又恶狠狠地瞪了姬衡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敢拐走他试试!

    说完,他才不甘不愿地松开了宋小珀的手腕,但人依旧杵在原地,像一尊门神,大有随时冲上来抢人的架势。

    宋小珀揉了揉被捏得发红的手腕,给了季云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然后抱着霸天,朝着姬衡走了过去。

    “太子殿下,借一步说话?”他微微歪头,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姬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作声。

    宋小珀率先转身,抱着霸天朝着前厅侧面的一条回廊走去。那里连接着一个小巧的八角亭,四周种着些花草,平日里还算清静。

    姬衡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廊道不长,铺着青石板,两侧是朱红色的廊柱。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檐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宋小珀走得不快,怀里的霸天有些不安分,在他怀里轻轻扭动着。宋小珀便低头,用下巴蹭了蹭霸天湿漉漉的脑袋,小声安抚着。

    姬衡的目光,落在宋小珀的背影上。

    那依旧是记忆中略显清瘦的少年身形,但此刻,不知为何,姬衡却从他那看似随意的步伐中,品出了一丝与以往截然不同的韵味。

    八角亭内,石桌石凳俱全。

    宋小珀寻了个相对干净的石凳坐下,将怀里还裹着布巾,只露出个湿漉漉脑袋和一双滴溜溜转的墨绿色眼睛的霸天放在石桌上,好让它也能透透气。

    霸天甩了甩头上的水珠,几滴不偏不倚地溅到了宋小珀的脸上。

    宋小珀也不恼,只抬手抹去,然后好整以暇地看向跟过来的姬衡,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探究。

    “太子殿下,别来无恙啊?只是,您这般日理万机,怎么有空跑到这三皇子府来,还差点把人家府邸给拆了?莫不是国事太过清闲,殿下特意来寻些乐子?”

    他这话问得直接,甚至带着几分不客气的戏谑。

    姬衡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弯弯,嘴角噙笑,却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子与他记忆中那个“宋小珀”截然不同的人,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越发强烈。

    他压下心头的翻涌,沉声道:“我来,是想带你走。”

    “带我走?”宋小珀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挑了挑眉,“太子殿下这话,说得倒像是轻巧。只是,您凭什么觉得,我会跟您走?又凭什么觉得,您能带我走?”

    姬衡眉头微蹙,他不喜欢宋小珀此刻这种油滑的腔调,更不喜欢他话语中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宋小珀,我知道你之前受了委屈。季云他性情乖张,你留在他身边,不会有好结果的。”

    “哦?”宋小珀拖长了语调,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地看着姬衡,“太子殿下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在……替我做决定?”

    他顿了顿,不等姬衡回答,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也变得严肃了几分:“说起来,我倒是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太子殿下。”

    姬衡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转变话题。

    “太子殿下如今监国,想必对朝中事务已是了如指掌了吧?”宋小珀屈起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发出笃笃的轻响,目光却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

    “近来朝中可还安稳?户部那群老狐狸,没再哭穷了吧?工部督造的河堤,可曾派人仔细查验过,莫要再出什么豆腐渣的纰漏。还有边境,听说北边的蛮子最近有些不老实,殿下可有应对之策?”

    他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又快又急,桩桩件件,皆是国之大事,寻常百姓,甚至是宫中内侍,都未必能知晓得这般清楚。

    姬衡越听,脸色越是凝重,心中的惊疑也越来越盛。

    这些问题,有些是他正在着手处理的,有些是他正感到棘手的,还有些,是连他的心腹大臣都未必能看得这般透彻的。

    眼前这个“宋小珀”,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他下意识地回答道:“朝中尚算安稳,户部那边,孤已命人严查账目,量他们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伸手。河堤之事,孤亦派了信得过的人盯着,绝不会让去岁之事重演。至于北境……”

    姬衡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些蛮子若敢来犯,孤必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身为储君的威严与决断。

    宋小珀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他看着姬衡,仿佛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

    半晌,他才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看来,太子殿下这些年,倒也长进不少。”

    姬衡被他这老气横秋的语气弄得一愣。

    那是很多年前,他在宫中步履维艰。也是这般,有一个人,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会问他类似的问题,会在他回答之后,或提点,或赞许。

    那个人的音容笑貌,他以为自己此生再也见不到了。

    香囊……梅花结……还有此刻,这熟悉的眼神,这洞悉一切的语气……

    一个荒谬至极,却又让他心跳如雷的猜测,猛地涌上了姬衡的心头。

    他死死地盯着宋小珀,嘴唇微微颤抖,声音也带上了几分不确定与……渴望:“你……你方才问我的那些话……你……究竟是谁?”

    宋小珀看着他那副震惊到无以复加的模样,嘴角的弧度,不经意间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宛如冰雪初融般的笑意。

    姬衡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他又往前踏了一步,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变得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期盼:“你……是师傅吗?”

    那声“师傅”,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如千钧,狠狠地砸在了宋小珀的心上。

    他看着姬衡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以及那眼底深处,毫不掩饰的孺慕与……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

    宋小珀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缥缈与悠远:“我曾经与太子殿下说过,世间万物,皆有因果。殿下如今,只需一心向前看莫要执着于过往的虚妄。”

    这话,与当年沈瑜提点他时所言,何其相似!

    姬衡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眸中,瞬间涌上了湿意。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他!真的是他!

    沈瑜……没有死!

    这个认知,让姬衡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炸开,巨大的狂喜与不敢置信,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这些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他。那个将他从泥沼中拉出来,教会他权谋,教会他隐忍,教会他如何在这吃人的宫廷中生存下去的人。

    他以为,师傅早已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得。

    却没想到,柳暗花明,峰回路转。

    “师傅……”姬衡的声音哽咽。

    宋小珀看着他这副失态的模样,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霸天毛茸茸的脑袋,打破了这略显凝滞的气氛:“太子殿下,你该回去了。”

    姬衡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的激动尚未褪去,却又添了几分不解与焦急:“师傅,我不走!我要带你离开这里!季云他……”

    “我与季云之间的事情,我自己能解决。”宋小珀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他顿了顿,看着姬衡,眼神中带着一丝沈瑜独有的温和与坚定:“你只需做好你该做的事情,莫要让我失望。”

    “师傅……”姬衡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敏锐地察觉到一股熟悉而暴戾的气息,正朝着这边迅速靠近。

    是季云。

    姬衡脸色微变,他知道季云对宋小珀的占有欲有多强,若是让他看到自己与师傅这般“亲近”,还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事端。

    他当机立断,压下心中的万千话语,只深深地看了宋小珀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担忧、不舍、以及一丝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将称呼改回,急促却郑重地道:“小珀,万事小心。若有任何难处,随时传讯于我!”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便要离开。

    恰在此时,季云那张写满了不耐与暴躁的俊脸,出现在了回廊的尽头。他见姬衡竟然还敢跟宋小珀“单独”待这么久,心中的妒火与怒火早已烧到了极致,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

    姬衡与他擦肩而过,在季云即将开口质问之前,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带着一丝警告与……不易察觉的轻蔑。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季云被姬衡那一眼瞪得莫名其妙,随即又被他那副仿佛自己才是“外人”的态度给气得不轻,但眼下,他更关心的是宋小珀。

    “他跟你说什么了?!”季云几步冲到宋小珀面前,那双阴鸷的眸子紧紧锁着他,仿佛要将他吞噬一般,“他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有没有逼你跟他走?!”

    他一边问,一边上下打量着宋小珀,生怕他少了一根头发。

    当看到宋小珀依旧好端端地坐在那里,怀里还抱着那只湿漉漉的脏狗,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并没有因为姬衡的到来而产生任何动摇时,季云那颗高悬着的心,才终于缓缓落回了原处。

    他真的……没有跟姬衡走!

    这个认知,让季云那张原本阴云密布的脸,瞬间多云转晴,眉梢眼角都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喜悦与……得意。

    哼,姬衡那个伪君子,枉费心机!宋小珀还是向着他的!

    宋小珀看着季云这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心中暗自嘲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能说什么?自然是劝我弃暗投明,跟他回太子府享福去咯。”

    季云闻言,脸上的笑容一僵,刚刚放晴的心情又瞬间阴沉下来,周身的醋意几乎要凝成实质:“那你怎么说?”

    宋小珀抬眼,对上他那双写满了紧张与占有欲的眸子,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霸天柔软的耳朵,语气轻飘飘地道:“我说啊……太子府的床,哪有三皇子府的软榻舒服?太子府的厨子,做饭哪有你……‘亲手’做的好吃?”

    他特意在“亲手”二字上加重了语气,还冲着季云眨了眨眼,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季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夸奖”砸得有些晕乎乎的,尤其是听到宋小珀嫌弃太子府的床和厨子,独独“青睐”他这里时,那颗被醋意浸泡得发酸的心,瞬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蜜糖,甜得他找不着北。

    他先前因为姬衡而起的怒火与不安,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愉悦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算……算你还有点良心。”季云故作矜持地轻哼一声,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他此刻的好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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