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异象

    连着几日的晴好天气,桃花村宋小珀那片新院旁的空地上,叮叮当当的劳作声终于渐渐平息。

    李老头和他手下的几个村民,黝黑的脸庞上都带着几分功成身退的轻松。

    一座崭新的木屋,带着原木特有的清冽香气,在晨曦中静静伫立。

    算不上精致,更谈不上华丽,就是乡间最常见的那种朴素样式,木墙厚实,屋檐微翘,窗户糊着半透明的韧皮纸,透出屋里朦胧的光影。

    宋小珀站在屋前,有些怔忡地看着。

    这是他的屋子。

    一个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地方。

    胸腔里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鼓涨涨的,让他忍不住长长吁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些许木屑的香,还有泥土的芬芳,是他这辈子闻过最安心的味道。

    “小珀,傻站着干啥?进去瞧瞧!”王婆婆提着一个新编的,装着几个热乎乎野菜团子的小竹篮,乐呵呵地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帮过忙的村民,都是一脸喜气。

    “李大爷,各位叔伯,婶子,真是太谢谢你们了!”宋小珀回过神,连忙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谢啥!都是乡里乡亲的!”

    “小珀这孩子实诚,以后常来家里坐!”

    李老头依旧是那副惜字如金的模样,只是那总是紧绷的嘴角,似乎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他摆摆手:“进去看看,有不合意的,趁我家伙什儿还没收,给你改改。”

    宋小珀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连连道谢,这才推开了那扇带着崭新木头气息的门。

    屋里光线柔和,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宽敞些。一进去,就能闻到阳光晒在木头上的暖香。

    王婆婆跟着进来,将竹篮放在地上,就开始指点:“小珀啊,这床就靠这面墙,向阳,暖和。那边,我看可以砌个小炕,冬天烧起来,整个屋子都热乎。”

    宋小珀连连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布置。

    接下来的几日,他便在王婆婆的帮助下,仔仔细细地打扫新屋。

    地是夯实的泥地,他寻了些细沙铺了一层,又用捣碎的艾草混着水洒了一遍,说是能驱虫。墙角旮旯都用新扎的扫帚扫得干干净净。

    霸天大人则在新屋内外踱着方步,像个巡视领地的君王。

    宋小珀特意在窗边,阳光最好的地方,用剩下的木料给它搭了个半人高的小台子,上面铺了厚厚一层柔软的干草。

    霸天先是跳上台子,伸出鼻子在干草上嗅了嗅,然后用那双幽绿的眸子斜睨了宋小珀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仿佛在说:“就这?本大爷勉强接受了。”

    但下一刻,它便舒舒服服地蜷缩成一团,将小脑袋枕在前爪上,那条油光水滑的黑尾巴,在身后惬意地、有节奏地轻轻摇晃起来,显然对这个新窝相当满意。

    阳光透过窗格,在它墨黑的皮毛上洒下一片柔和的金色光晕。

    宋小珀看着,心头便是一片安宁。

    清晨,第一缕霞光刚刚染红东方的天际,宋小珀便已起身。

    新屋后那片早已翻整好的空地上,几畦绿油油的菜苗正精神抖擞地舒展着叶片。这些都是系统出品的优良品种,长势喜人。

    他提着一个小木桶,从院角的水缸里舀了水,仔仔细细地给每一株菜苗浇上。

    清凉的水珠顺着翠绿的叶脉滑落,在晨光中闪烁着晶莹的光。

    他拔去几根刚冒头的小草,又给几株有些歪斜的豆角苗扶正了藤蔓。

    这些活计琐碎,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霸天则懒洋洋地趴在菜畦旁的一块青石上,眯缝着眼睛,时不时甩甩尾巴,像个称职的监工,偶尔还会打个大大的哈欠,对这个两脚兽的勤劳表示不置可否。

    屋里渐渐添置了些家当,但油盐酱醋、锅碗瓢盆这些日用之物,还很是短缺。

    菜地里的菜也长成了一批,宋小珀寻思着,该再去一趟百味镇了。

    依旧是那辆吱呀作响的板车,装满了水灵灵的白菜、萝卜,还有新收成的几把鲜嫩的黄瓜。

    到了百味楼,刘管事一见是他的菜,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宋小哥,你可算来了!你这菜啊,在我们酒楼可是抢手货!尤其是那黄瓜,清脆爽口,客人们都赞不绝口!”

    宋小珀有些羞怯地点了点头,“大家喜欢就好。”

    刘管事笑呵呵的,抬手招呼其他人搬走宋小珀送来的菜,然后从兜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宋小珀手里。

    刘管事和宋小珀相处久了,也大致清楚宋小珀是个什么性子,怕他遭人欺负,叮嘱着,“宋小哥记得钱财不要外露,现在世道都不太平。”

    宋小珀连连点头

    他揣着铜钱,先去买了油盐酱醋、几只粗瓷碗和一双新筷子。

    路过鱼摊,他特意挑了几条晒得金黄油亮的小鱼干,这是给霸天的。

    他还买了一小袋黍米,打算回去熬粥喝。

    从杂货铺出来,宋小珀正盘算着还缺些什么,忽然被一阵喧闹吸引。

    不远处的悦来茶馆门口,围着一圈人,正对着墙上贴着的一张红纸告示指指点点。

    他好奇地凑过去,只见告示上龙飞凤舞地写着:悦来茶馆新到说书先生,每日午后开讲《前朝演义》,列位看官,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说书?

    宋小珀心中微动。他在青峰宗时,也曾听外门弟子偷偷议论过山下坊市里的说书,只是从未有机会亲身体验。

    看看天色尚早,他便将板车寄放在相熟的店家,自己则走进了悦来茶馆。

    茶馆里很是热闹,方桌条凳坐了不少茶客,大多是镇上的闲汉和行脚商人。

    宋小珀寻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手持一把惊堂木,不疾不徐地走上台前。

    “啪!”惊堂木一拍,满堂嘈杂顿时安静下来。

    “上回书说到,那定国公单骑闯营,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说书先生声音抑扬顿挫,时而高亢激昂,时而低回婉转,将那前朝的英雄故事讲得是活灵活呈,引人入胜。

    周围的茶客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发出阵阵叫好声和喝彩声。

    宋小珀也渐渐听入了迷。那些金戈铁马,侠骨柔肠,那些忠臣义士,奸佞小人,仿佛都活了过来,在他眼前上演着一幕幕悲欢离合。

    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氛围,轻松,自在,充满了市井的鲜活气息。

    这是修真界没有的。

    他端起粗瓷茶碗,呷了一口微涩的茶水,心头却是一片舒畅。

    原来,人间烟火,竟是这般滋味。

    正听得入神,邻桌几个茶客的闲聊声,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哎,听说了吗?最近咱们北边那几个州府,靠近十万大山那边的,好像不太平啊。”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压低了声音。

    “怎么个不太平?”同伴好奇地问。

    “说是……有仙师的踪迹!”络腮胡子说得神神秘秘,“还说,好几个晚上,天上都有奇奇怪怪的光,还有些地方,山都平白无故塌了一半,像是被什么大法力给轰的!”

    “仙师?真的假的?那可是神仙人物啊!”

    “谁知道呢?反正传得邪乎。不过啊,那些地方本来就人烟稀少,走兽也多,真有什么事,咱们也闹不明白。就当个奇闻听听得了。”

    宋小珀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修仙者……异象……

    这些字眼,像是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但那感觉转瞬即逝。

    他摇了摇头,将那些纷杂的念头甩开。

    管他什么仙师异象,都与他无关了。

    他现在只想种种田,养养鸡,过他的咸鱼小日子。

    说书先生的故事还在继续,宋小珀很快又沉浸其中。

    直到夕阳西下,说书先生讲完一段,茶客们才意犹未尽地渐渐散去。

    宋小珀也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舒坦。

    他取了板车,又买了些细棉布和针线,盘算着给霸天做个更舒服的软垫,这才心满意足地踏上了回桃花村的路。

    刚踏进自家小院,脑海中便响起了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叮咚!检测到宿主生活品质提升,咸鱼日常有序进行中!】

    【新的日常任务发布:安居才能乐业,一顿可口的饭菜是对辛劳最好的犒赏。请宿主在温馨的小厨房里,为自己和霸天烹饪一顿像样的晚餐。】

    【任务奖励:‘家常菜谱’残页一张,咸鱼值+2。】

    做饭?

    宋小珀看着那简陋却干净的灶台,还有墙角堆放着的柴火,以及刚买回来的黍米和新鲜蔬菜,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动。

    他以前在青峰宗,哪里需要自己动手做饭。

    但是如今,却觉得这烟火气十足的事情,也别有一番趣味。

    然而等宋小珀准备大刀阔斧地做一次大厨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连柴火怎么烧都弄不明白。

    吹气吹了半天,还把自己鼻尖弄得黑布隆冬的。

    于是,晚饭,宋小珀毫无疑问,又是在王婆婆家吃的。

    他将今日在镇上买的黍米分了一半给王婆婆,又将听来的《前朝演义》里的精彩段落,绘声绘色地讲给老人家听。

    王婆婆一边择着菜,一边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上几句,屋里充满了温馨的笑语。

    “小珀啊,你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王婆婆看着宋小珀脸上那轻松自在的笑容,心里头暖烘烘的。

    宋小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吃过晚饭,他帮着王婆婆收拾了碗筷,又聊了会儿家常,才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回了自己的小木屋。

    霸天早已蜷在窗边的小窝里睡熟了,发出均匀的细小鼾声。

    宋小珀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看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和洒在地上如水的月光,心中一片宁静。

    这里没有尔虞我诈,没有修真界的残酷倾轧,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淡安稳。

    真好。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青峰宗后山,那处人迹罕至的幽谷之中。

    阴风依旧呜咽,死气愈发浓郁。

    季云盘膝坐在那块被侵蚀得斑驳的黑色巨石上,身形比之前更加消瘦,一袭素白道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他那张俊美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蒙上了一层寒霜的白玉,唯有那双眸子,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偏执而疯狂的火焰。

    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擦拭干净的暗红色血迹。

    而在他的身前,那片被他鲜血浇灌过的土地上,已经悄然绽放了上百朵幽冥花。

    每一朵都有拳头大小,花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仿佛凝固的血液,在阴风中微微摇曳,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幽冷寒气与淡淡的、妖异的微光。

    这些花,像是从地狱深处探出的触手,美丽而致命。

    季云伸出枯瘦如柴、沾染着泥土与血污的手指,轻轻拂过一朵幽冥花冰冷柔韧的花瓣,脸上缓缓勾起一抹病态而满足的微笑。

    那笑容,依旧温柔,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谲。

    “师兄……你看,它们多美……”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我要为你铺满一条……最盛大的路……”

    他再次抬起手腕,锋利的短刃毫不犹豫地划过。

    殷红的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滴滴答答地落在新的幽冥花种子上,也滴落在那些已经绽放的花朵旁。

    那些花,在接触到他新鲜血液的瞬间,花瓣的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邃妖异,散发出的寒气也更盛了几分。

    季云对此毫不在意,任由生命力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失。

    手腕上的伤口,一次又一次被他用灵力修复、愈合。

    但是不用多久,又会重新被刀刃划开。

    他的眼中,只有那些不断汲取着他一切的幽冥花,还有……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师兄……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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