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时代的阵痛
肖玉平走后，祁同伟在办公室里排出工作笔记，正要对接下来的工作做一个规划，看看还有哪些方面值得留意。
可就在这时，陈红军却敲门走了进来，快步来到领导面前，恭敬道：“书记，程度同志来了。”
“让他进来吧。”祁同伟暂时放下手中的钢笔，也比较好奇程度在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很快，程度走进办公室，先是面向祁同伟敬了个礼，然后便快速开口汇报了一下来意。
“书记，有一桩麻烦事，本不该来打扰您的，可我思来想去，还是选择越级上报，请书记责罚！”
程度说完这话，乖乖站在一旁，低着头，等待着祁书记的训斥。
祁同伟让陈红军给他倒了杯茶，又让他坐下聊，接着才平静的说：“这里没有外人，你也没必要浪费时间故作姿态，有事就说事。”
程度不惊反喜，此时也不敢再废话了，而是快速说道：“有学生来公安局报警，说是学校和当地企业联手骗取他们的钱财，涉案金额高达上百万。”
作为上辈子的老公安，祁同伟一听就明白了，“据我国1979年的刑法规定，这个案子可以以诈骗案立案调查。”
“是，可麻烦就麻烦在，他们不是在县里被诈骗的，而是在市里。”
“学生在市里报警了吗？”祁同伟端起茶杯喝水，让他继续说下去。
程度点头道：“报是报了，但市局以立案条件不足作为回绝，学生没办法，才到我们县里。”
听到这里，祁同伟大致理清了思路，“县公安局也不想管？那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案子？”
祁同伟需要一个答案，而程度也立马站直了身子，一板一眼的回复道：“出于个人角度，涉案金额上百万，有多少学生被骗光了钱财？作为一名警察，汉东大学出身的警察，我于心不忍！”
“若是抛开个人角度，这件事毕竟也牵扯到县里的企业。书记时常教育我们，要提前发现问题，解决问题，避免造成更大的影响，所以，我想争取这个案子的办案权，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祁同伟面不改色，但心里是满意的。程度虽然想进步，也渴望进步，但现在的他毕竟还年轻，心里还是有着那么一些身为警察的职业正义的。
但不论怎么说，他单独来找自己汇报的行为都是不被人容许的，就算这件事最后真查了个水落石出，他在公安局又该怎么混？
祁同伟语重心长的教育了一番，接着嘱咐他，“这件事你要装作不知道，外人问起，就说是我让你来当面汇报工作。”
“至于案子，你可以查， 但不要大张旗鼓，先把情况摸清楚，等我的指示，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谢谢书记！”程度感激不尽，当场就面朝前方重重鞠了一躬。
他又不是傻子，自然是知道这是学长出于对他这个小学弟的爱护。
否则的话，即便给了自己这个功劳，以后在公安局内部，也会遭受排挤。
祁同伟挥挥手让他走了，又让陈红军去调查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半个小时后，陈红军去而复返，简单的提了一下相关情况，“来县里这批学生大致有个十来人，都在京州当地一家职业培训学校上学。”
“当初入学时，校方答应毕业后就近分配，且已经和当地企业做了对接、合作，到时候会安排他们到这些企业去工作。”
“现在临到了履行承诺的时候，企业却说从未和这家学校合作过。目前校方和企业之间互相推诿，还在扯皮。”
“其中的一批学生由于是答应好分配到金沙县的，眼下出了这么个状况，就在我们当地报了警，希望企业能顺利的接收他们。”
祁同伟等他说完，望着手里的茶杯一言不发，思考了一会儿后，他才让陈红军将分管文卫工作的副县长叫了过来。
余成余副县长分管文化、卫生、教育等领域的工作，在几个副县长里排名比较靠后。
这几年时间，祁同伟比较重视相关技术人员的培养，在教育上倾斜的资源比较大，余正也趁机做出了一番成绩。
目前县里正在整合教育资源，增设新的教育课程，余成也正在推动这方面的工作。
此时他喝着茶，听陈红军快速讲了一遍情况，便面向上方的位置快速开口道：“书记，这件事我大概知道，95年国家在教育领域上出台了种种法律法规。”
“但由于政策没完全的放开，规则不透明，所以目前市场上所出现的那些民营教育机构，多是以挂靠的形式所存在的。”
这是一个挂靠的年代，各行各业都有所谓的挂靠现象，政府部门也不例外，祁同伟自然也不会感到有任何的意外。
“你接着说。”
余正点点头，继续说：“现在都11月了，又不是毕业季，您说的那批学生，肯定是被那些所谓的短期技术培训的虚假职业学校给骗去的。”
“坦白讲，容我说句真心话，这件事我不建议书记去管，涉及教育行当，又是省里直接负责的项目，牵扯的实在太广、太深了。”
祁同伟点点头，不置可否，但也没有表态，而是转而问道：“县里的教育资源整合，这部分工作做的怎么样了？”
余正收敛心神，目光之中带着一股忧愁，“不瞒书记，目前的主要问题集中在职业教育上，师资力量不足，教育质量下滑，还有就是市场的接受程度不高。”
“县内的两所职高，可以说百分之九十九的学生，都是农村子弟，在社会层面上，职业技校，一般都是次选。若是有好的选择，谁会愿意上中专和职校。”
这些问题，祁同伟心里都明白，“简单来说，就是技术工人不再占据社会的主导地位，工人，在社会上往往不再那么受人重视。”
工人最辉煌的年代大致是20世纪50年代至80年代，尤其是改革开放初期。这一时期工人阶级社会地位高，职业技术教育备受推崇，甚至比普通高中更受欢迎。
那个时期，工人占据社会领导地位，被称之为“工人老大哥”，是极其光荣的象征。国企工人享有稳定的工资、福利和终身保障，孩子上学的教育和自身医疗等，相对而言，都有企业做托底。
那个时候的中专，也就是中等专业学校，培养技术干部，毕业后直接分配至国企或事业单位，属于“干部身份”，社会地位甚至高于普通高中。
技校，技工学校，则培养技术工人，毕业后进入国营工厂，待遇稳定，社会认可度高。
正因如此，录取竞争激烈，由于包分配、待遇好，成绩优秀的学生优先报考中专、技校，普通高中反而是“第二选择”。
再加上还有“顶班”之类的政策，例如贾东旭出了工厂事故，不仅能得到相关赔偿，其妻子秦淮如还能到厂子接班，以保证一家人的生计。
但随着时代的发展变迁，市场的开放，种种因素累积下，就变成了工人在企业得不到任何保障，即便出了事故没了生命，大不了出于人道主义赔个万把，甚至更过分的是几千、几百块。
赔偿？没买保险凭什么给你赔偿？
犯法？那你去告啊！
就这样，随着工人的地位一落千丈，铁饭碗被彻底打碎，职业教育自然随之落寞。现如今，国内的教育也正面临着转型的窗口，且有着一段时间的阵痛期。
但其实，1996年的现状还算不错的，等再过几年高校扩招，中专和技教，便会逐步成为某些人用来鄙视他人的攻击性词汇。
祁同伟想到这里，也正如余成所说，个人的能力是拗不过天下大势的，可身处时代的洪流中，发生在眼前的案例，他还是想要尝试着去做些什么的。
可就在这时，陈红军却敲门走了进来，快步来到领导面前，恭敬道：“书记，程度同志来了。”
“让他进来吧。”祁同伟暂时放下手中的钢笔，也比较好奇程度在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很快，程度走进办公室，先是面向祁同伟敬了个礼，然后便快速开口汇报了一下来意。
“书记，有一桩麻烦事，本不该来打扰您的，可我思来想去，还是选择越级上报，请书记责罚！”
程度说完这话，乖乖站在一旁，低着头，等待着祁书记的训斥。
祁同伟让陈红军给他倒了杯茶，又让他坐下聊，接着才平静的说：“这里没有外人，你也没必要浪费时间故作姿态，有事就说事。”
程度不惊反喜，此时也不敢再废话了，而是快速说道：“有学生来公安局报警，说是学校和当地企业联手骗取他们的钱财，涉案金额高达上百万。”
作为上辈子的老公安，祁同伟一听就明白了，“据我国1979年的刑法规定，这个案子可以以诈骗案立案调查。”
“是，可麻烦就麻烦在，他们不是在县里被诈骗的，而是在市里。”
“学生在市里报警了吗？”祁同伟端起茶杯喝水，让他继续说下去。
程度点头道：“报是报了，但市局以立案条件不足作为回绝，学生没办法，才到我们县里。”
听到这里，祁同伟大致理清了思路，“县公安局也不想管？那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案子？”
祁同伟需要一个答案，而程度也立马站直了身子，一板一眼的回复道：“出于个人角度，涉案金额上百万，有多少学生被骗光了钱财？作为一名警察，汉东大学出身的警察，我于心不忍！”
“若是抛开个人角度，这件事毕竟也牵扯到县里的企业。书记时常教育我们，要提前发现问题，解决问题，避免造成更大的影响，所以，我想争取这个案子的办案权，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祁同伟面不改色，但心里是满意的。程度虽然想进步，也渴望进步，但现在的他毕竟还年轻，心里还是有着那么一些身为警察的职业正义的。
但不论怎么说，他单独来找自己汇报的行为都是不被人容许的，就算这件事最后真查了个水落石出，他在公安局又该怎么混？
祁同伟语重心长的教育了一番，接着嘱咐他，“这件事你要装作不知道，外人问起，就说是我让你来当面汇报工作。”
“至于案子，你可以查， 但不要大张旗鼓，先把情况摸清楚，等我的指示，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谢谢书记！”程度感激不尽，当场就面朝前方重重鞠了一躬。
他又不是傻子，自然是知道这是学长出于对他这个小学弟的爱护。
否则的话，即便给了自己这个功劳，以后在公安局内部，也会遭受排挤。
祁同伟挥挥手让他走了，又让陈红军去调查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半个小时后，陈红军去而复返，简单的提了一下相关情况，“来县里这批学生大致有个十来人，都在京州当地一家职业培训学校上学。”
“当初入学时，校方答应毕业后就近分配，且已经和当地企业做了对接、合作，到时候会安排他们到这些企业去工作。”
“现在临到了履行承诺的时候，企业却说从未和这家学校合作过。目前校方和企业之间互相推诿，还在扯皮。”
“其中的一批学生由于是答应好分配到金沙县的，眼下出了这么个状况，就在我们当地报了警，希望企业能顺利的接收他们。”
祁同伟等他说完，望着手里的茶杯一言不发，思考了一会儿后，他才让陈红军将分管文卫工作的副县长叫了过来。
余成余副县长分管文化、卫生、教育等领域的工作，在几个副县长里排名比较靠后。
这几年时间，祁同伟比较重视相关技术人员的培养，在教育上倾斜的资源比较大，余正也趁机做出了一番成绩。
目前县里正在整合教育资源，增设新的教育课程，余成也正在推动这方面的工作。
此时他喝着茶，听陈红军快速讲了一遍情况，便面向上方的位置快速开口道：“书记，这件事我大概知道，95年国家在教育领域上出台了种种法律法规。”
“但由于政策没完全的放开，规则不透明，所以目前市场上所出现的那些民营教育机构，多是以挂靠的形式所存在的。”
这是一个挂靠的年代，各行各业都有所谓的挂靠现象，政府部门也不例外，祁同伟自然也不会感到有任何的意外。
“你接着说。”
余正点点头，继续说：“现在都11月了，又不是毕业季，您说的那批学生，肯定是被那些所谓的短期技术培训的虚假职业学校给骗去的。”
“坦白讲，容我说句真心话，这件事我不建议书记去管，涉及教育行当，又是省里直接负责的项目，牵扯的实在太广、太深了。”
祁同伟点点头，不置可否，但也没有表态，而是转而问道：“县里的教育资源整合，这部分工作做的怎么样了？”
余正收敛心神，目光之中带着一股忧愁，“不瞒书记，目前的主要问题集中在职业教育上，师资力量不足，教育质量下滑，还有就是市场的接受程度不高。”
“县内的两所职高，可以说百分之九十九的学生，都是农村子弟，在社会层面上，职业技校，一般都是次选。若是有好的选择，谁会愿意上中专和职校。”
这些问题，祁同伟心里都明白，“简单来说，就是技术工人不再占据社会的主导地位，工人，在社会上往往不再那么受人重视。”
工人最辉煌的年代大致是20世纪50年代至80年代，尤其是改革开放初期。这一时期工人阶级社会地位高，职业技术教育备受推崇，甚至比普通高中更受欢迎。
那个时期，工人占据社会领导地位，被称之为“工人老大哥”，是极其光荣的象征。国企工人享有稳定的工资、福利和终身保障，孩子上学的教育和自身医疗等，相对而言，都有企业做托底。
那个时候的中专，也就是中等专业学校，培养技术干部，毕业后直接分配至国企或事业单位，属于“干部身份”，社会地位甚至高于普通高中。
技校，技工学校，则培养技术工人，毕业后进入国营工厂，待遇稳定，社会认可度高。
正因如此，录取竞争激烈，由于包分配、待遇好，成绩优秀的学生优先报考中专、技校，普通高中反而是“第二选择”。
再加上还有“顶班”之类的政策，例如贾东旭出了工厂事故，不仅能得到相关赔偿，其妻子秦淮如还能到厂子接班，以保证一家人的生计。
但随着时代的发展变迁，市场的开放，种种因素累积下，就变成了工人在企业得不到任何保障，即便出了事故没了生命，大不了出于人道主义赔个万把，甚至更过分的是几千、几百块。
赔偿？没买保险凭什么给你赔偿？
犯法？那你去告啊！
就这样，随着工人的地位一落千丈，铁饭碗被彻底打碎，职业教育自然随之落寞。现如今，国内的教育也正面临着转型的窗口，且有着一段时间的阵痛期。
但其实，1996年的现状还算不错的，等再过几年高校扩招，中专和技教，便会逐步成为某些人用来鄙视他人的攻击性词汇。
祁同伟想到这里，也正如余成所说，个人的能力是拗不过天下大势的，可身处时代的洪流中，发生在眼前的案例，他还是想要尝试着去做些什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