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千金买马骨

    “不后悔?”

    “不后悔。”

    祁同伟望着赵立春征询的眼神,他曾经跪过一次,即便是现在与当时的情况并不相同,这一次,自己也还是想尝试着站着。

    这无关尊严与否,也不是什么男人的脸面。而是一个曾经妄想改变阶级,到最后忘了来时路的祁厅长,想在当下,在此时此刻,记住自己的身份。

    因此,在今夜所谈论的这件事上,他主要做两个方面的考虑。第一个刚才已经说了,第二个,则是更为深刻的话题。

    “钟家之类的存在,真的能够接纳我们吗?”祁同伟抛出了自己内心的疑问,手指夹着的香烟忽暗忽明。

    赵立春沉默不语,不免也在思考。当然他也知道,祁同伟想要谈论的是阶级问题。

    钟家,包括他们未来的沙瑞金,不管他们曾经如何,至少人家现在成功了,成了那少数人。

    那么,人家凭什么接纳你赵立春,接纳你祁同伟?

    凭你有能力?

    有能力的人多了去了,而少数人需要的东西,也是他们最看重的东西是什么,无外乎就是那几个字了。

    一个是底色,一个是忠诚。

    这也让赵立春有了更为长远的思考,许久都不曾再言语。虽然他本能的认为祁同伟想的太多,可历史的发展摆在眼前,又确确实实是那么回事。

    无奈之下,赵立春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且说不谈论这些东西,祁同伟也不愿答应钟小艾。因为这样的话,日后,他就会和上一世的侯亮平一样,变成钟家手里的刀。

    而这把刀在将来,将会落到赵立春头上,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所以,综合各方面的意见和思考,选择继续留在汉东,才是最合适,也是最为恰当。

    赵立春心有所感,以他的城府和智慧,自然也能猜到一些。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是担心将来有朝一日,你我走到对立面?不愿离开汉东,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祁同伟不承认也不否认,赵立春却喟然长叹。

    “何至于此呢?我只不过是在你落难时拉了你一把,你有今天的成就,多仰仗于自身的能力。”

    “你这个人就是太重情义,其实完全不必考虑那么多,也不必想的那么长远。”

    祁同伟给赵立春的杯子里添了茶,平静的说:“当年我被梁家打压,不过一条丧家之犬。”

    “书记在会上帮我落实了应有的待遇,又让我参与国企改制的工作组,我才能借此机会摆脱困境。”

    赵立春嘴唇蠕动,很想说这是相辅相成的,正因为当时祁同伟对他是有用的,所以他才会选择帮忙。

    否则的话,他只怕也是会冷眼相看,何必在意一个学生的死活?

    但祁同伟不等他开口,便继续道:“我不会轻看自己,走到今天,我祁同伟可以很自豪的说,我有一定的能力!”

    “可话又说回来,自我参加工作到今天,一步一步的积累至今,我有了许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在汉东,我有了团结的党政领导班子,有了各种亮眼的改革开放的成绩,也有了不俗的名声。”

    “最重要的是,有金沙县70万的百姓,他们信任我这个县委书记。”

    说到这里,祁同伟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色,这是他上辈子从未有过的经历,因此也更加知足。

    “去了京城固然不错,可一切都要从头再来,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在汉东,至少还有书记,有需要我的人,也有我需要的人。”

    “莲花乡的草莓试种工作进行的很顺利,兴盛答应建造的学校还没有落成,金沙湾的景区开发工作正是如火如荼……”

    “我是金沙县的县委书记,那里的人民需要我,我得回到他们中间去。”

    话音落下,夜色归于寂静,祁同伟一肚子的话也不再多讲了,有这么几句也足矣。

    赵立春低着头,默默的抽着烟,烟雾缭绕间,他脸上的表情反而平静了下来。

    许久许久,赵立春才发出一声长叹,他身体缓缓的靠向椅背,熄了烟,抬头揉了揉眉心。

    他合上双眸静静的整理着自己的思绪,等到再次睁开眼,那望向祁同伟的眼神,无疑是极度复杂的。

    欣慰也有,遗憾也有,但占据主要的情绪组成部分,是一种罕见的慈祥。

    “都说女大不中用,其实儿子大了也一样。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追求,做父母的尚不能理解,可哪能怎么办,总是自己的孩子嘛。”

    “瑞龙也老大不小了,就是不愿成家,小萱、小惠也都有了各自的家室,我现在只恨自己没有多一个女儿。”

    “要是还有个跟你年纪相仿的掌上明珠,还让你去什么许家,我赵立春也未尝不可做这个岳父。”

    祁同伟知道他说的是玩笑话,因此也只是笑笑没开口。

    赵立春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思索片刻后,将他叫进了书房。

    “你来。”他招了招手,祁同伟好奇的跟上。

    到了书房,赵立春翻箱倒柜,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木头盒子。

    打开盒子,一枚熠熠发光的像章静静见证着时光的流逝。赵立春轻轻抚摸着那枚像章,眼里带着缅怀和追忆。

    “刚参加工作时心里还有信仰,从农村起家到政府机构,天天看大公报,学习党和组织的指示精神。那时候年轻啊,为了信仰,愣是省吃俭用,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咬牙买下了这枚像章。”

    “其实真要说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象征意义,自买来后没过多久,就把它锁进了柜子里。我知道,我变了,可现在谁还能说自己一直没变?”

    赵立春絮絮叨叨,罕见的有些茫茫然,等到他终于回过神来,便将这枚像章交到了祁同伟手里。

    “瑞龙对这些一向是不感兴趣,留在我手里也没用,交给你当个念想吧。另外,不用顾及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什么你是我赵立春的干儿子,何必如此呢?”

    “当年,诸葛亮写《出师表》,不求闻达于诸侯。他是刘备刘玄德三顾茅庐请来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倒也从未辜负过刘备。”

    “而今,你不愿进京,我自不是刘备,你也不是诸葛亮。但只要是在汉东,只要是我赵立春还在,给不了你什么通天之道,却也愿效仿古人,你于我而言,我于你来说,不都是千金买马骨?”

    “不管怎么样,不管我们是否变了,知行合一做不到,但脑子要清醒,千万不要欺骗自己,要记住前人的教诲: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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